谢家的红心柚,沈隐往年没少吃,清甜多汁。
记不清是哪一年,她曾半开玩笑地对谢砚西说,想把他家这棵柚子树挖走。
当时谢砚西头也不抬地回:“挖走了,你有地方种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是的,她没有地方种。
那时父母离异,各自组建新家庭,谁都觉得她是多余的拖累。她尚未毕业,囊中羞涩,不是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沈律师,连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都没有。
那点关于“家”的妄想,如同无根的浮萍。
细雨如织,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清辉。
几步开外,谢雁京站在车旁,深邃的眸子望过来,像是浸透了这浓稠的夜色。
沈隐微怔,随即释然地抿唇一笑,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谢谢大哥。”
平心而论,抛开与谢砚西的关系,谢家上下,待她确实极好。
谢雁京凝视她片刻,眼角的余光瞥见弟弟与母亲从客厅出来相送。
他不再多言,绕过车头,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声音低沉温和:
“注意脚下,路滑。”
“好的,大哥您先上车。”沈隐不愿让人久等,快步走去。
还未到车边,谢砚西猫儿似的钻入伞下,手臂熟稔地揽住她的肩,笑着问谢雁京:
“哥,柚子熟了吗?我差点忘了这回事。”
“你忘记的事,何止这一件。”
谢雁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淡淡扫他一眼,便俯身坐进驾驶室。
谢砚西咂舌,凑到沈隐耳边悄声说:“大哥今天语气不对啊,你刚才惹他了?”
“……”沈隐失笑摇头,收起伞,拉开车门,“我没有,你有。”
“不可能,”谢砚西挑眉,“我从小到大都不敢招惹他。别人家都宠小的,咱们家反着来,个个都宠大的。”
车门“砰”地关上,将细雨与喧闹隔绝。
沈隐坐进副驾驶的瞬间,一股浅淡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到鼻尖。
谢雁京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呼吸,发动引擎。
谢母站在门口殷切挥手:“小隐,有空常来吃饭,把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
沈隐摇下车窗,微笑回应:“好的阿姨。”
又转向谢砚西,“下雨了,快进去吧。”
谢砚西站在原地,望着汽车缓缓驶入迷蒙的雨幕,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紊乱。
……
都市璀璨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染开光晕。
车厢寂静,高级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嘈杂滤去,只余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温度适宜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沈隐私下与谢雁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是在跟随谢砚西回谢家吃饭的场合。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她好像每次去,他都在。
“最近工作忙吗?”谢雁京出声打破沉默。
“嗯,手头有几个案子,后天有一个要开庭。”沈隐规规矩矩地回答。
“什么类型的案子?”
没想到他会追问,沈隐微微一怔:“一个校园欺凌案,是法律援助,免费的。”
谢雁京知道她不会因无偿而懈怠,侧眸看她一眼:
“证据链完整吗?有几分把握。”
“人证物证都固定了,七八成吧。”她向来不把话说满。
谢雁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
“好的,谢谢。”
沈隐以为对话会继续,正暗自思忖该如何接话,才能不让气氛变得像讯问现场般枯燥时,却听他说:
“从这里到你公寓大约要四十分钟,你可以休息一会儿,或者处理自己的事,不必拘束。”
沈隐暗暗松了口气,从善如流地笑了笑:“好的。”
随即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专注地整理案件资料。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却不再令人尴尬。只有她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和他平稳的呼吸交错。
当谢雁京说“到了”时,沈隐甚至有些诧异时间流逝之快。
她迅速合上电脑收好,推门下车,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再次谢谢您送我回来,耽误您时间了,很抱歉。”
“不必道歉,举手之劳。”
谢雁京也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一个设计简约却质感十足的购物袋,递到她手边。
沈隐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这是?”
男人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手并未收回,薄唇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她的生日早已过去一周。那时谢砚西正值杀青,只在凌晨发来一句“生日快乐”和一个520元的转账红包。
谢母倒是邀请过几次叫她去吃饭,但她被一个棘手客户缠住,没去成。
没想到,他还记得。
沈隐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知是否是这雨夜的湿气太重,攥着公文包带子的指尖竟有些微微发潮。
一时之间,她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收下。
见她犹豫,谢雁京又将袋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不贵重,图个开心。”
沈隐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微笑着接过:“……那,谢谢雁京哥。”
今晚,她似乎一直在道谢。
伸手接过的刹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拇指。他指腹干燥,衬得瞬间的触碰格外清晰。
沈隐像被细微电流触到,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高跟鞋踩在湿漉的瓷砖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谢雁京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向后撤开两步,主动拉到一个安全而礼貌的距离。
嗓音依旧温和:“时间不早了,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早点休息,晚安。”
沈隐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过激,带着些许懊恼,急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好的,您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谢雁京低“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转身坐回车内。
沈隐目送汽车尾灯融入车流,懊恼地转身走进电梯。
人家不辞辛苦送她回家,又贴心准备了生日礼物,方才的触碰纯属意外,自己何必反应那么大?
谢雁京会不会觉得她不懂分寸,甚至……不识好歹?
公寓门“嘀”声打开。
沈隐在玄关踢掉折磨脚踝的高跟鞋,将公文包和那个购物袋随意放在沙发上,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胃部隐隐传来不适,她拉开抽屉翻找,才发现药瓶早已空了。
懒得再下楼,端着水杯窝回沙发,准备继续工作,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旁边倾倒的购物袋吸引——一个黑色的防尘袋从里面滑出了一角。
防尘袋?
难道是衣服?
沈隐不习惯带着悬念工作,索性将电脑搁在一边,伸手拉开了防尘袋的拉链。
映入眼帘的是一套亚麻色的女士西装三件套。
质感精良,马甲的下摆采用了非常巧妙的立体拼接裁剪,在保持干练的同时,平添了几分柔美与独特。
这与她衣橱里那些千篇一律的传统西装截然不同。
正在怔神之际,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沈隐用肩膀夹住手机,拎起防尘袋往卧室走去。
有什么东西从袋底滑落,轻轻掉在地板上。
她弯腰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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