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后,生活并未立刻上演戏剧化的转变。日子依旧像护城河的水,表面平静地流淌。
沈书仪陷在期末事务的泥沼里——出试卷、安排答辩、提交各类总结报告,同时还要抽丝剥茧地推进她那关于民国女性的研究。
周砚深也重新被那个跨太平洋的并购案细节所吞没,时差会议、法律文件、利益博弈,占据了他大部分清醒的时间。
他们之间的联系,依旧以微信为主,偶尔在彼此都有空隙的深夜通个电话。只是,那字里行间,通话的语调里,悄然混入了一丝心照不宣的亲昵,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向彼此世界更深处靠近的意图。
周砚深将“慢慢来”三个字奉为圭臬。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能与她谈古论今、提供珍贵资料的知己,开始更细致地扮演着“追求者”的角色。
这种扮演,并非刻意,而是发自内心的关注。他会记得她某次闲聊时提到想找一本国内尚未引进的英文理论书,隔周见面时,那本原版书就会用牛皮纸妥帖地包着,出现在他车后座,理由轻描淡写:“正好有朋友在国外,顺带寄回来的。”
他留意到她冬日里指尖总是泛着凉意,下次来接她时,会递过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简约的充电暖手宝,解释道:“品牌方送的推广样品,颜色太秀气,我用不合适,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他甚至在某次应酬结束,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花店时,鬼使神差地停下车,挑了一小束品相最好的白色洋桔梗,用素色玻璃纸裹着,送到她面前时,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看着挺精神,放你书桌上,看书累了可以看看。”
沈书仪收下那束花,找了个素净的白瓷瓶,注入清水,小心地修剪好枝桠,摆在了书房窗边的书桌上。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洁白的花瓣上,泛着细腻的光泽。每次从繁复的文献中抬起头,看到那抹安静的白色,心底仿佛也被一缕柔和的阳光照亮,暖意微甜。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那份笨拙又真诚的用心,那种生怕越界、珍而重之的态度,让她感到一种被妥善安放的安心。
然而,人心并非总能被理性完全驾驭。一个周三的下午,周砚深罕见地提前结束了与欧洲团队的拉锯战,窗外天色尚早。
他捏了捏发胀的鼻梁,想起沈书仪这个时间通常已经下课,或许还在办公室。一种突如其来的、想要立刻见到她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到了人大校园。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文学院附近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旁。周砚深降下车窗,初冬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他刚拿出手机,指尖尚未触到拨号键,目光就被从文学院大楼玻璃门内并肩走出的两道身影吸引。
是沈书仪和一个戴着无框眼镜、身形清瘦的年轻男教师。那人周砚深有点印象,是文学院年初引进的海归博士,叫陈栩,学术背景亮眼,据说课也讲得不错,在学生中很受欢迎。此刻,陈栩正侧头对沈书仪说着什么,神情专注,手里还比划着一个手势。沈书仪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微微仰头听着,不时点头,脸上是周砚深再熟悉不过的、沉浸在思想碰撞中的专注与明亮。
周砚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理智在清晰地告诉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同事交流,他们同属一个教研室,有共同的研究领域,甚至可能正在合作项目。但一股陌生而汹涌的、带着酸涩温度的浪潮,还是毫无预兆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瞬间淹没了他的感知。
那感觉细微却尖锐,像无数透明的冰针,密密匝匝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角落,带来一种近乎幼稚的、被冒犯的刺痛感。
他看着她因为陈栩的某个观点,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表示理解和赞同的弧度;看着陈栩极为自然地快走一步,为她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动作体贴周到。周砚深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毫无道理翻腾的情绪,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简直可笑又不可理喻。
但他控制不住目光胶着在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他没有立刻按下拨打键,只是沉默地坐在车里,像一个隐匿的旁观者,看着他们走到路口,客气地颔首道别,陈栩转向另一条通往教师公寓的小路,沈书仪则抱着书,独自朝着学生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身影在光秃的梧桐树枝桠下显得格外单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周砚深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静。他拨通了她的号码,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被他刻意调整得平稳如常:“书仪,在哪?我刚忙完,在你学校附近。”
电话那头传来沈书仪略带讶异的声音,背景有些空旷:“我刚从院里出来,和陈栩老师讨论完课题。正打算去食堂随便吃点。你过来了?”
“嗯,”他发动车子,语调轻松,“掉个头就到你们宿舍区那个路口了,一起吃晚饭吧?想吃什么?今天不想吃食堂了。”
“好啊,”沈书仪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那我在路口等你,正好有点饿了。”
接到沈书仪,周砚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学术讨论后的余韵,眼神清亮,没有任何异样,见到他时,那笑容自然而放松。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况上:“刚才看你和一个同事一起出来,聊得很投入?”
“嗯,陈栩老师,”沈书仪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随口回答,全然未觉身边人暗涌的情绪,“我们合作的那个八十年代文学思潮项目,有些细节需要碰一下,他刚回国,有些视角挺新颖的。”
周砚深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他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刚才经历了一场毫无来由的醋海翻波,对象还是一个正大光明的学术伙伴。
这种失控的、属于毛头小子般的占有欲,让他对自己感到既陌生又无奈。可心底那点残留的、微妙的涩意,却又真实地提醒着他,他对她的在意,早已超出了自己最初的预估。
晚饭选了一家安静的江南菜馆。周砚深比平时沉默了些,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沈书仪说话,偶尔给她夹菜。沈书仪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放下筷子,关切地问:“是不是今天那个跨国项目谈判不顺利?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周砚深抬眼,对上她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那点因陈栩而起的莫名郁气,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融融的愧意和更深的悸动。他失笑,摇了摇头,给她舀了一勺清嫩的龙井虾仁:“没有,谈判挺顺利的。可能就是有点累了,最近睡眠不太好。” 他将虾仁放进她碗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快吃吧,吃完早点送你回去休息,你最近也忙。”
他意识到,沈书仪在他心里的分量,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重得多。这种情绪被她轻易牵动、因她喜而喜、因她忧而忧的感觉,陌生而强烈,带着些许让他无所适从的失控感,却又让他内心深处甘愿沉溺。
随着见面次数增多,两人之间的相处也愈发松弛自然。沈书仪在他面前,渐渐卸下了那层用于应对外界、保护自我的清冷外壳,偶尔会流露出一些私下里真实、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一面。
比如,她会因为在某本核心期刊上读到一篇观点极其犀利、论证酣畅淋漓的论文,而兴奋地第一时间发语音跟他分享,语速快得像蹦豆子,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她眼睛在发光;也会在连续熬夜准备讲座材料后,带着点难得的、软糯的抱怨跟他嘟囔:“好想关掉所有闹钟,睡它个三天三夜,天塌下来也别叫我……”;甚至有一次,他们去看一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放映厅光线昏暗,剧情走到某个感人至深的段落,周砚深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覆盖住。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沈书仪。她的手指先是有些僵硬,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犹豫,然后,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指尖。那一刻,周砚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片最轻盈的羽毛拂过,酥麻的暖意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在黑暗中,他的嘴角无法控制地扬起一个巨大的、傻气的笑容。
周五晚上,周砚深照例送沈书仪回公寓。车子在她楼下停稳,引擎熄火,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道别,而是侧过身,在仪表盘微弱的蓝光里,专注地看着她。
“书仪,”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嗯?什么事?”沈书仪解开安全带,动作顿了顿,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爷爷和奶奶,”周砚深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感,“他们一直记着你上次特地从苏州带去的糕点和那几册珍贵的孤本,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也觉得特别感谢。这个周末,他们想正式请你到家里吃顿便饭,就当是……表达一下谢意,他们也说,很久没见你了,想再和你聊聊天。”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送风声。沈书仪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怔忡,随即陷入沉默。去周家老宅吃饭?这绝不仅仅是一顿简单的“感谢宴”。她心知肚明,这在他们的关系进阶中意味着什么——是一次面向他生命中最重要、最核心的家人的,正式而郑重的“亮相”。
如果她点头应允,几乎就等于默认了他们关系正向更稳定、更深入的阶段发展,也意味着她准备好,要去接触和了解孕育他成长的那个家庭与环境,更深入地踏入他真实的世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需要认真衡量的分量。周砚深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出声催促。他能充分理解她的迟疑,这一步,对于向来独立审慎的她来说,确实不算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足足一分钟,就在周砚深以为她会出于谨慎而婉拒,正准备开口说“没关系,下次再说”来缓和气氛时,沈书仪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清亮如水,径直看向他,眼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和的澄澈。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好。具体是什么时候?”
周砚深明显愣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惊讶与狂喜的热流瞬间冲上心头,让他眼底的光芒骤然大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周日晚上,你看可以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
“可以。”沈书仪点了点头,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甚至开始考虑实际问题,“我需要准备些什么礼物吗?或者,爷爷奶奶在饮食上,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忌讳?”
见她已经开始自然而然地思考见面细节,周砚深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笑容变得无比柔和而真实。“什么都不用准备,你人去了,就是最好的礼物。我爷爷奶奶,尤其是奶奶,你知道的,她一直很欣赏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强调的意味,“书仪,你明白的,我没有任何逼你加快进度或者做决定的意思。这次真的就是爷爷奶奶想见见你,表达一下感谢。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舒服,或者还没准备好,我们完全可……”
“我知道。”沈书仪轻声打断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了然与安抚的弧度,“我知道你一直很尊重我的步调。我也……确实想再见见周爷爷和宋奶奶。”
这句话,像一颗被温柔包裹的定心丸,更似一种无声却坚定的回应。周砚深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而温暖的情绪彻底充满。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上她随意放在腿上的手背,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谢谢。”他低声说,所有的忐忑、期待与珍视,都浓缩在这两个最简单的字眼里。
沈书仪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和微微的潮意,这次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只是白皙的耳廓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那我上去了,”她轻声说,“你开车回去小心。”
“好,”周砚深收回手,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周日下午我来接你。”
看着沈书仪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周砚深在驾驶座上静坐了很久,才缓缓发动车子。他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家宴,对他们两个人而言,都将是一个意义非凡的新起点。而他,对此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阳光般明亮的期待。
回到公寓,沈书仪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轻轻呼出一口气。
答应去见周砚深的祖父祖母,这个决定似乎做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也更要坚定。她眼前浮现出周砚深方才那双瞬间被点亮的、充满惊喜与柔情的眼睛,感受到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
心底那丝因踏入未知领域而产生的细微忐忑,渐渐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名为“信任”的平和力量所取代。
她走到书桌前,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那瓶洋桔梗,洁白的花瓣在光线下显得几乎透明。她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柔软微凉的花瓣边缘,一丝清浅的、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指尖。
既然已经决定顺着心意,给彼此一个共同前行的机会,那么,去接触他的家人,了解他生命的来处与归途,似乎也是这条路上必然且值得期待的一程。
她相信周砚深给予她的尊重与真诚,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和内心的感受。至于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就交给时间,和彼此手中紧握的那份真心去印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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