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的世界,时间仿佛被溪流和风声重新丈量。 篝火舔舐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成了这冰冷潮湿的绝境里唯一温暖的光源和声音。橘黄的光晕勾勒出岩壁粗糙的轮廓,也温柔地落在阮茗书苍白失血的脸上。他依旧深陷昏迷,呼吸微弱却平稳了些许,肩胛处被林思娇用撕下的裙摆布料紧紧包扎着,血迹渗透,凝结成暗红的硬块。那柄淬毒的匕首被丢弃在溪边,像一块丑陋的黑色石头。
一夜未合眼的林思娇靠坐在他身侧的岩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嘴唇因吸吮毒血而肿胀麻木,带着火辣辣的刺痛感,提醒着她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然而,她的手腕依旧被阮茗书滚烫的手紧紧攥着,那力道固执而霸道,即使在无意识的深渊里也不曾放松分毫。
这滚烫的禁锢,成了她此刻唯一的锚点,奇异地带给她一种虚弱的安心感。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痛楚,“为什么要扑过来……”
昏迷中的他似乎感受到了触碰,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冷……”
林思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山崖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篝火的热量根本无法驱散。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滚烫,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冰凉。失血和毒素在拉扯着他的体温。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必须找到更多保暖的东西,或者让火更旺些。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滚烫的掌心往外抽。刚一动,他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眉头痛苦地拧起,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拒声:“……别……别走……”
那声音里的脆弱和依赖,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思娇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走,”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安抚,“我就在这里,只是去添点柴火,让火旺些,你就不冷了。”她试着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笨拙地拍抚着,如同哄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奇迹般地,在她一遍遍的低语和安抚下,他紧绷的手指竟真的稍稍松开了些力道。林思娇趁机慢慢抽出手腕,那被紧握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带着他灼热的体温。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忍着全身的酸痛,在篝火能照亮的有限范围内,尽可能多地收集散落的枯枝和干燥的苔藓。
添柴,拔火。橘红的火焰重新旺盛起来,热浪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又脱下自己相对厚实的外衫,此刻她如此庆幸出门时为了登山多穿了一件,外衫小心翼翼地被盖在阮茗书身上,只露出他受伤的肩膀。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他身边,这一次,主动将自己的手轻轻塞回了他虚握着、却依旧滚烫的掌心。
他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立刻收拢手指,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住。滚烫的温度从他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沿着手臂,一路熨贴到她冰凉的心里。林思娇没有挣扎,反而微微调整姿势,让自己能更靠近热源,也让他能汲取她身上的些许温度。两人依偎在小小的岩凹里,篝火的光芒在两人紧贴的身影上跳跃,投下温暖而亲密的剪影。
她时刻留意着他的呼吸和体温,不时用蘸了冰凉溪水的布条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颈侧。每一次他因疼痛或寒冷而微微颤抖、发出模糊的呻吟时,她都会紧张地握紧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安抚。在这与世隔绝的黑暗里,在这生死相依的绝境中,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悸动和后怕——她无法想象,如果他没有扑过来,或者他因此死去……
天色微熹,第一缕苍白的光艰难地穿透崖底的浓雾。
阮茗书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平稳,高热的温度也降下去不少。林思娇疲惫至极,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他的身侧,沉沉睡去。她的头枕着他未受伤的右臂,一只手仍被他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胸口,仿佛要确认那微弱却稳定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阮茗书睁开双眼,看到躺在胸口终于忍不住睡着的林思娇,他一动,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肩胛处撕裂般的剧痛,以及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软。紧接着,是嗅觉——一种混合着血腥气、草药味、篝火的烟味,以及……一股极其清冽、仿佛揉碎了晨露与桂子的独特幽香,这是从胸口女子身上传来的味道,让阮茗书感到舒适和想更进一步的靠近。
林思娇正枕着他的手臂沉睡。她的小脸沾着几道干涸的泥痕和烟灰,嘴唇红肿,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头发凌乱地散落着,几缕发丝拂过他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长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的一只手被他紧紧攥在滚烫的掌心,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搁在他的胸口,指尖蜷缩着,带着一种全然信赖的姿态。
阮茗书的心跳,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作为影子杀手,他习惯了冰冷、警惕和算计。他从未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醒来,身边还依偎着一个温软的身体。更从未有过任何人,能在他昏迷时如此靠近而不被他潜意识的防御机制攻击——昨夜他攥住她的手,是演戏?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她憔悴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丽的小脸,看着她为自己吸吮毒血而肿胀的唇,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一种极其陌生、极其汹涌的情绪,如同崖底汹涌的暗流,猛地冲垮了他内心坚冰筑起的堤坝。
不是算计,不是伪装。在这一刻,抛开了“阮茗书”的身份,抛开了任务的枷锁,仅仅是作为一个重伤的男人,看着一个为自己付出一切、守了一夜的女子,虽然他知道这是他的苦肉计,但此刻看到一个女子不计较男女授受不亲,为他付出,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悸动。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想拂去她睫毛上的泪珠,想理顺她凌乱的发丝。然而,左肩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动作只牵动了一下便被迫停止。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本就浅眠的林思娇。她猛地睁开眼,墨玉般的眸子带着初醒的迷茫,瞬间撞入他深邃复杂的目光里。她先是愣住,随即巨大的惊喜点亮了她的脸庞!
“表哥!你醒了!”她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激动,“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烧退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连串的问题像珍珠般滚落,她的手自然地探向他的额头,动作轻柔而熟练。
阮茗书没有躲闪,任由她微凉的手指触碰自己的皮肤。她的指尖带着或许是练轻功留下的薄茧,触感真实而温暖。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喜悦和后怕,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艰难地发出声音说了一个单音节:“……水……”
“哦!水!对!”林思娇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松开他,从旁边拿起一个用宽大树叶卷成的简易水杯,里面盛着清澈的溪水。她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树叶杯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清凉甘甜的溪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机。阮茗书贪婪地喝了几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狼狈的影子。
“慢点喝。”她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重。
喝完水,她小心翼翼地让他重新躺好,又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看到没有新的渗血和异常的乌黑,才松了口气。“毒应该是清掉了,但伤口很深,必须尽快找大夫。”
“嗯。”阮茗书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红肿的唇,“你的嘴……”“抱歉…….”
林思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没事,我说过我内心是强大的,没那么矫情。情急之下,不得不尽快给你解毒,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表哥……要不是你……”
“别说傻话。”阮茗书打断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换做任何人,都会……” 这句话说到一半,林思娇却以为他是在安慰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打断他话:“不是的……那么危险,那么高的悬崖……你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阮茗书心中那股陌生的悸动再次翻涌。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却又如此陌生,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林思娇也僵住了,再次感受着他粗糙的厚茧划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怔怔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浓稠的暧昧电流。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但两人之间流淌的温度却仿佛在灼烧。他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惯常的温雅或冰冷的算计,而是翻涌着让人看不懂却能让人心跳如鼓的情绪。而她眼中的依赖、感激、劫后余生的脆弱以及悄然萌动的少女情愫,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没事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们……都会没事的。” 他的手没有离开她的脸颊,反而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轻轻描摹着她脸颊的轮廓。
林思娇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忘了言语,忘了身处何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手掌的温度和他深邃的眼眸。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悸动和依恋,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了她的整颗心。她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为她挡下致命一击、在生死边缘与她相依为命的男人,已经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生命里。
后面一个时辰内,林思娇已经完全抛开女子“贞洁名声”得自觉,不顾阮茗书劝阻,强制脱下阮茗书上身衣物,用手把碾成泥的药轻敷在他身上的其他伤口上。
“表哥,这是从悬崖上掉落,你为保护我留下的被树木或者石头摩擦出的伤口,没有你,我可能更严重。”
如果是作为杀手,这点痛根本不入眼,但是此刻的阮茗书没发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在林思娇面前,他已没有在演戏,他就是一名普通男子,所以当林思娇把药敷在他伤口处时,他蹙眉发出一声“嗯……”。
这声“嗯”一发出,林思娇手里动作戛然而止,脑里想到是自己偷偷看的成人书籍中男女主角正在“耕地”的文字画面,脸不出意外的红温了;而阮茗书也尴尬的咬住了自己舌头,大概过了十几秒后,阮茗书主动打破尴尬:“不好意思,表妹,刚有点痛,现在我能忍受了。”
就在这时——
“思娇姑娘——!”
“少爷——!”
“林小姐——!”
遥远而模糊的呼唤声,夹杂着犬吠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崖底这片狭小天地的旖旎!
林思娇猛地回神,惊喜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终于找到我们了!”她激动地站起身,踉跄着跑到岩洞洞口边缘,朝着上方云雾缭绕的崖壁奋力挥手呼喊:“我们在这里——!在崖底——!”
阮茗书把吊在腰间的衣服穿好。眼中的复杂情愫瞬间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一层惯常的温雅和虚弱覆盖。他支撑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故意痛得闷哼一声。
林思娇立刻回身扶住他:“你别动!”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让他靠坐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关切,“他们听到我声音了,他们马上就到了!”
搜寻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几条绳索从上方垂下,几个矫健的身影顺着绳索滑落下来。为首一人,正是满面焦灼、风尘仆仆的赵世杰!紧随其后的是同样一脸紧张的阮盼。
“思娇姑娘!”赵世杰一眼看到衣衫狼狈、嘴唇红肿但眼神明亮的林思娇,眼中爆发出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他几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查看她的情况。
然而,林思娇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侧转,挡在了靠坐着的阮茗书身前,急切地对赵世杰说:“赵将军!快!表哥伤得很重!中了毒,肩上被匕首刺穿了!必须立刻找大夫!”
赵世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这才注意到林思娇身后那个脸色苍白如纸、肩头血迹斑斑的阮茗书。看着林思娇挡在阮茗书身前那自然而然的保护姿态,看着她望向阮茗书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和依赖,再对比她对自己那份客气而疏离的急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猛地攥住了赵世杰的心脏,表情变得落寞。
在赵世杰身后的阮盼冲到了阮茗书身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自责:“少爷!您怎么样?属下该死!没能护住您!”
阮茗书虚弱地摆摆手,目光扫过赵世杰僵硬落寞的脸,又落回紧紧守在自己身边的林思娇身上。他朝她露出一抹安抚的、带着疲惫的微笑:“我没事……别担心……”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成功地让林思娇的注意力完全回到了他身上。
“还说没事!流了那么多血!”林思娇不再看赵世杰,而是焦急地指挥着随后下来的军士,“快!准备担架!小心他的肩膀!动作轻点!”
军士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当担架准备好,需要将阮茗书抬上去时,林思娇坚持要亲自在旁边扶着,小心地托着他的头和未受伤的肩膀,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她的目光始终焦着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份专注和心疼,刺痛了在场另一个男人的眼睛。
赵世杰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林思娇对阮茗书无微不至的关怀,看着她眼中那再明显不过的情意,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最终只是沉声下令:“小心护送阮公子!立刻回城,找最好的大夫!” 他转身,率先走向绳索,背影透着一股萧索。
担架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好,缓缓向上拉升。
林思娇紧紧跟在担架旁,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着阮茗书。在离开岩洞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昨夜燃尽的篝火灰烬,两人依偎取暖的痕迹,还有溪边那柄黑色的毒匕首……这一切,都将成为她生命中最惊心动魄也最难以磨灭的记忆。
而闭目假寐的阮茗书,感受着身下担架的晃动和林思娇始终未曾离开的关切目光,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肩头毒药带来的剧痛如此真实,提醒着他苦肉计的成功。然而,当林思娇的唇贴上他伤口时那温软的触感,当她彻夜不眠的守护,当她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眼中只有他的模样……这些画面如同淬毒的藤蔓,缠绕上他冰冷坚硬的心防。
任务目标……林秉仁的女儿……棋子……
这些冰冷的词汇,在脑海中闪过,却第一次失去了它们固有的分量。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和刺痛的情绪,如同崖底升腾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模糊了他心中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苦肉计成了。心,似乎也……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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