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C文学
一个有营养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2章

江南的消息,沉重地飘回了林府。赵世杰风尘仆仆,未及更衣,便径直踏入了林秉仁那间弥漫着浓郁药味的书房。

“林伯父,”赵世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江南…有结果了。”

接着,详细描述了他在阮府所见——张福对着一池鱼的发呆、周嬷嬷的时哭时笑;现任管事高管家痛心疾首地解释“离魂之症”,江南名医的束手无策,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两位老人确实在归途中受了巨大的惊吓,心神崩溃,已成废人。

“离魂之症…”林秉仁看着右手握住的茶杯,摩擦着杯沿,喃喃重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半个时辰前喝下的药味气息。“神思恍惚,前尘尽忘…总感觉太巧合了,你相信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洞悉一切后的冰冷愤怒。疑点重重,线索却在此彻底断绝。

赵世杰没回答他的话,只说到:“从护送的护卫那里了解到,对方如此的排兵布阵,应该还是我们上次查到的影子组织,看来关相这边的确是花钱让影子组织替他办事,只是……”,赵世杰看了眼林秉仁,“只是不知阮茗书在这里面是否被……..?”

“世杰,辛苦你了。”林秉仁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强撑着精神,“此事…暂时到此为止。莫要声张,以免被关相故意大作文章。”

赵世杰浓眉紧锁,看着林秉仁强撑的病体,心中亦是沉重:“我明白。林伯父,您…务必保重身体。关相那边,绝不会就此罢手。我也会一直在暗中‘潜伏’调查着。”

林秉仁疲惫地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赵世杰见状,心中忧虑更甚,默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这间被病气和疑云笼罩的书房。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压抑的气息。

赵世杰站在回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中的郁结。

他下意识地望向揽月轩的方向,心中对林思娇的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她是否早已在甜蜜的表象下,察觉到了异常?比如她夫君身上的异常?

心念至此,赵世杰脚步一转,朝着林思娇居住的方向走去。

回廊曲折,穿堂风带来刺骨的寒风,吹动赵世杰的下摆,远远看着像一副赏心悦目的俊男画面,如果忽略这位俊男脸上担心忧虑的表情的话。

就在即将拐向通往揽月轩的月洞门时,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廊下,仿佛融入了廊柱的阴影里。

是阮茗书!

他一身家常的月白锦袍,外罩一件墨色云纹氅衣,身姿依旧如修竹般清雅。只是那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没有惯常的浅笑,正静静地、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注视着走来的赵世杰。

赵世杰脚步微顿,军人的本能让他瞬间挺直了脊背,锐利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了上去。

两位面对面站着的画面更是一副难得的绝佳画面,如果忽略掉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忽略掉无形的气场碰撞、忽略掉看不见的寒流的话。

“赵将军。”阮茗书率先开口,打破平静,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刚从岳父处出来吗,我也正打算去看看岳父,岳父病情如何?可有好转?”他的问候合乎礼数,挑不出错处。

“有劳阮公子挂心。”赵世杰抱拳回礼,声音沉凝,“林大人忧思劳神,病势缠绵,尚需静养。”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阮茗书的眼睛,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方才,赵某向林大人禀报了江南之行。张管家与周嬷嬷的境况,实在令人扼腕痛惜。阮公子身为阮府嫡子,对这两位看着你长大的忠仆落得如此下场,不知…作何感想?”

他刻意加重了“看着你长大”几字,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那层温雅的皮囊,直抵内里。

阮茗书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被寒风吹拂的蝶翼。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伤感却强忍着坚强的弧度:“张伯与周嬷嬷待我如亲子,骤然遭此横祸,神智混沌,茗书心中亦是痛如刀绞。只恨当时未能亲送,护其周全。”

他微微叹息,语气诚挚,“幸得岳父与将军派人一路护送,虽未能避过灾厄,却也保全了性命。如今只盼江南水土能滋养二老,或有康复之期。”

他避开了赵世杰关于“感想”的尖锐质问,只表达痛心与对护送安排的“感激”。

赵世杰冷哼一声,突然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们被诊断为‘离魂之症’?阮公子有没有觉得太过奇怪了?两位老人家在林府时虽显惊惶,却也言语清晰,何以归途之上便遭此‘巨变’?那断魂坳的‘山匪’,来得蹊跷,退得更是诡异!训练有素,绝非寻常草寇!阮公子久居江南,可曾听闻江南地界有如此凶悍又精通伏击的匪帮?”他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着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

阮茗书脸上的伤感更甚。

他并未后退,反而微微抬起下颌,迎视着赵世杰咄咄逼人的目光:“赵将军此言何意?虽然他们是阮府旧仆,但父母去世后,我一直把他们当做阮府的家人,他们现在的境况,我十分难过;你咄咄逼人的话是在质疑什么?莫非疑心是我阮茗书,或是林府,派人去截杀自己的旧仆?荒谬!”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伤感语气转而一股凛然之气,“将军身为朝廷命官,稽查断案当讲证据。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出言质问,岂是君子所为?况且,”

他目光扫过赵世杰腰间悬着的将军令牌,语气又陡然转冷,“将军如此关心我阮府私事,现又自由出入内宅已婚女眷居所附近,是否也当避嫌?思娇已嫁我为妻,闺阁之地,将军还是少来为妙,以免惹人闲话,徒增误会!”

最后几句话,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刺赵世杰的软肋。他提及林思娇的身份,点明赵世杰的频繁出现,更暗示其用心可能引人非议。

这已不仅仅是辩解,而是凌厉的反击,直指赵世杰对林思娇那份深藏心底、却早已被阮茗书看穿的情愫,也成功的转移了话题。

赵世杰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阮茗书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更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傲慢。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茗书?赵将军?” 一个带着惊讶的女声响起。

林思娇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她显然是听到了争执声寻来,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鹅黄色斗篷,小脸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两个对峙的男人之间逡巡。

她身后跟着的翠儿,更是看得大气不敢出。

“你们…在说什么?”林思娇快步走上前,目光先是落在丈夫脸上,带着询问,又看向赵世杰,眼中带着恳求,“赵将军,可是出了什么事?”

阮茗书周身的冷意瞬间收敛,仿佛春雪消融,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林思娇的肩,将她微微带向自己,动作挑衅着赵世杰的视线,他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无奈:“无事,思娇莫慌。赵将军刚从岳父处出来,关心岳父病情,又提起张伯周嬷嬷之事,我心中悲悯,言语间有些激动。”

他三言两语,将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悲悯”和“关心”。

赵世杰看着阮茗书那只占有性地揽在林思娇肩头的手,看着林思娇眼中对丈夫全然的爱意,心中翻涌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苦涩和无力感浇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阮茗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警告、无奈、不甘,还有一丝深沉的痛楚。

他转向林思娇,抱拳行礼,声音干涩:“思娇…阮夫人,赵某失态。林大人处已探望过,这便告辞。”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背影透着一股萧索与决绝。

林思娇看着赵世杰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向丈夫:“茗书,赵将军他…”

“无妨,将军也是性情中人。”阮茗书温声打断她,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外面冷,我们回房吧。你穿得太单薄了。”

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拥着她转身朝揽月轩走去。

林思娇顺从地依偎着他,感受着他臂弯传来的温度,心中却无法平静。

他们的对话其实她都听见了,看到赵世杰离去时那复杂的眼神,茗书方才与赵世杰对峙时身上一闪而逝的冰冷气息,还有赵世杰对张福和周嬷嬷出事的质疑……都像细小的冰棱,刺入她心底那片名为信任的温暖湖泊。

她将脸轻轻贴在丈夫的肩头,掩去了眼中翻腾的疑虑和不安。

夜深人静——

听竹苑内室,红烛早已熄灭,只余下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和树上虫鸣的声音。

林思娇躺在阮茗书温暖的胸膛中,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早已熟睡。身边的阮茗书也静静躺着,姿态放松。

然而,黑暗中,林思娇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

她清晰地记得父亲书房里沉重的氛围,记得赵世杰离去时的背影,更记得茗书与赵世杰对峙时那瞬间流露出的、让她感到陌生的冰冷气息。江南旧仆的“离魂之症”,断魂坳的“山匪”,一切都透着诡异。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需要证据,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

她屏住呼吸,又耐心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身边的呼吸声依旧平稳悠长,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掀开锦被一角,如同最灵巧的小兔子,赤着足,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冰冷的地板刺激着她的脚心,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敢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摸索着走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放着阮茗书日常更换衣物的楠木衣柜和存放随身物品的多宝格。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每靠近一步,负罪感和恐惧感就加深一分,但探寻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颤抖着手,轻轻拉开了衣柜的门,一股淡淡的、属于阮茗书身上那混合着冷冽墨香与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一件件地、极其小心地翻检着里面的衣物。锦袍、直裰、氅衣…触手皆是上好的料子,针脚细密,没有任何异常。

她又转向多宝格,轻轻拉开一个个小抽屉。里面多是些精致的玉佩、扇坠、印章匣子,还有一些她熟悉的、阮茗书常看的书和随手写下的诗词手稿。

一切都符合一个世家公子、一个温润夫婿的身份。

没有暗袋,没有夹层,没有奇怪的武器,也没有任何写着密令的纸张…林思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她不甘心,指尖更加仔细地触摸着每一件物品的边缘和内部。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屉里,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她轻轻将它拿了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是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没有任何标记,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封着。她轻轻晃了晃,里面似乎装着液体或粉末,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什么?药?什么药需要这样隐秘地存放?林思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阮茗书肩伤初愈时喝的那些汤药,似乎并未用过这样的小瓶。

难道是毒药?她的指尖一片冰凉。

她强压下紧张,拔开塞子,发现是一颗颗小粒的药,她立刻拿出自己的小袋,用小匙舀出一粒,系紧袋子放入里衣,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敢再停留,迅速将其他物品恢复原状,小心翼翼地关好抽屉和柜门,然后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溜回床榻。

躺回丈夫身边,她的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呼吸,假装从未离开过。

就在她躺下的瞬间,身边一直“沉睡”的阮茗书,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明锐利,没有丝毫睡意,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猛兽。

作为影子杀手,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所以林思娇起身、翻检、停留、藏匿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衣料的摩擦声,甚至她指尖停留在他某件衣物上时那短暂的迟疑,都清晰地落在他远超常人的感知中。

他能想象出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她靠近衣柜时散发的紧张气息,更“听”到了她发现那个小瓷瓶时瞬间屏住的呼吸。

那瓷瓶里的药,是他故意而为之。

此刻,他清晰地感知到林思娇僵硬地躺在他身边,那极力压抑的颤抖和紊乱的心跳,如同无声的控诉。她在怀疑他。她在搜查他。她找到了一个“可疑”之物。

一丝冰冷的、混合着自嘲和苦涩的笑意,在他心底无声蔓延。

他缓缓闭上眼,继续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仿佛从未醒来。

同床异梦,裂痕已生。

这看似平静的听竹苑,实则已是暗流汹涌的战场。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衣服里衣里那冰冷的袋子,如同投入心湖的第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化作滔天巨浪。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