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行总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来自关相密函的阴冷。
青铜印信钥匙躺在案头,冰凉的触感直透阮茗书的指骨。嫁祸岳父,掏空林府……关相的獠牙已抵住咽喉,一月之期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他闭目凝神,风暴在颅内呼啸。抗命?组织的手段会让影子杀手求生不得,似凌迟;可是从命?亲手将林秉仁推入深渊,毁掉思娇的一切?那比凌迟更痛。
“1号!”5号的声音从阴影里挤出,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管事师傅的信鸽又到了!关相的耐心耗尽了!解药……”
他话未说完,但都明白,那锥心刺骨的痛苦和七窍流血的结局,如同实质的寒气弥漫开来。
1号倏然睁眼。
眸底翻涌的绝望与挣扎如同被投入极寒冰渊,瞬间冻结、淬炼,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原。影子的绝对理智与冷酷算计重新主宰一切。
“聒噪。”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却奇异地让焦躁的空气凝滞,“关相要结果,给他就是。只是这‘结果’如何达成,由不得他指手画脚。”
5号眼神一凝,带着审视:“你有对策?别忘了,组织要的是万无一失的‘完成’,不是自作主张的‘变通’!”他强调着组织的意志,提醒着自己的立场。
1号唇角微勾,弧度冰冷如刀锋:“他不是要嫁祸林秉仁吗?好,我们就给他一个‘林秉仁指使’的铁证链!但链子的末端,绝不能拴在真的林秉仁身上。”
他起身,走向悬挂的米行舆图,指尖精准点中“黑石峡”。
“铁证无非三样:伪造的密令、挪用的账目、能咬死林秉仁的‘人证’。前两样,有印信在手,易如反掌。”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转向5号,“难点在‘人证’。府里的人不能用,林秉仁的眼线不是摆设。”
“那从何而来?”5号追问,眼神警惕。
“关相不是豢养的有他的‘死士’吗?”阮茗书冷笑,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狡黠,“我们就用他的‘死士’,造几个‘忠心耿耿’的‘林府心腹’出来!”
5号瞳孔微缩:“你是说……”
“立刻密报管事师傅,”1号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调三名精于‘画皮’‘拟声’,且对关相或组织‘绝对忠诚’的死士前来。我们需要三个‘角色’:一个林秉仁‘心腹’的模样,一个负责在‘黑石峡’动手脚的水工头目,一个经手‘赃银’的漕帮小头目。让他们在御史台‘顺藤摸瓜’时,‘恰到好处’地被发现,然后‘惊慌失措’地招供,咬定是一个我们‘虚构’的、名叫‘冯奎’的林府心腹指使!所有脏水,都泼给这个‘冯奎’!”
“虚构的‘冯奎’?”5号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闪烁又带着疑虑,“这……能瞒得过御史台?能骗过关相?组织要的是林秉仁倒台!”
“御史台那帮蠢材,只认‘证据链’齐全!”1号语气笃定,“人证、物证的密令、账目指向一致,他们就会结案!至于‘冯奎’是谁?查无此人?那正好说明林秉仁狡猾,用了死士或者替身!关相只会恼怒林秉仁老奸巨猾,或者怀疑我们找的人不够‘真’!但我们的任务——提供指向林秉仁的‘铁证链’——已经‘完成’了!过程虽有瑕疵,结果却指向目标,组织没有理由苛责我们‘抗命’!反而会认为我们随机应变!”
他盯着5号,给5号定心丸,接下来的话为了达到使5号放心,自己没有“反水”,依然是和5号一条心一条线,继续说到:“想想看,若强行用府里真人,一旦暴露,他们弃车保帅,你我立刻死无葬身之地!关相本就是狡诈之人,为了自保,甚至可能会供出组织,所以我们现在反倒用他死士冒充,风险最低,且能保住我们继续潜伏在林府核心的位置!只要我们还在核心位置,那么我们就还有利用价值。同时,我们也要把这利害关系告诉组织,让组织明白这才是对组织长远利益的最大保障!”
他巧妙地将“自保”与“组织利益”捆绑在一起。
5号眼神变幻,权衡利弊。1号的计划确实最大程度规避了风险,也似乎能糊弄过关相。
他最终缓缓点头,但语气依旧保留:“我会如实禀报管事师傅。至于能否说服上面调人,以及来的人是否听话……我不敢保证。”
“你只需传达我的计划和对组织利益的考量。”1号淡然道,“至于转移巨资……”
他回到案前,铺开账册,笔走龙蛇:“银子,按数‘动’。名目:‘应对朝廷调查、打点关节、赔付沉船损失’。路径……”笔下清晰勾勒出复杂的流向,“经‘盛昌’‘隆泰’等外围空壳商号周转,留下看似合理实则脆弱的痕迹。最终,汇入‘江南通宝’钱庄之前,‘恰好’被赵世杰的人查到线索,惊动朝廷!”
他放下笔,眼中寒光一闪:“届时,我这个‘忠心’姑爷,为‘保全’林府,也‘避免’牵连更多人,只能‘当机立断’,将这笔‘来路存疑’的巨款,紧急‘封存’于‘兴业钱庄’——一个看似中立,实则由组织秘密掌控的钱庄!等待朝廷彻查!银子名义上未丢,实则脱离了关相的即时掌控,还显得我临危不乱,护住了林府根基!关相最多怪赵世杰坏事,怨时运不济,绝不会想到是我们故意‘截留’!”
5号这次眼中终于露出一丝佩服,但很快被谨慎取代:“计划的确精妙。但赵世杰……此人如跗骨之蛆,嗅觉太灵。你设计的这些‘痕迹’,瞒得过御史,甚至瞒的过林秉仁,也许未必瞒得过他。他定会死咬不放。”
“他必须活着,也必须让他咬。”1号语气森然,“他还是皇帝心腹,动他后患无穷。而且……”
他话锋微顿,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思娇对他尚有旧谊。我们需要利用思娇的‘心’,去牵制赵世杰的‘疑’”。
1号抬头欣赏着那弯月亮,“林思娇偷舀的那粒药……是时候该发挥它的效用了。”
听竹苑内,气氛微妙。
林思娇捏着翠儿刚刚偷偷递回来的小纸包,指尖冰凉。
纸包里是一小撮浅褐色的药粉,旁边附着一张字条,是翠儿找的那位老药师所写:
“此乃‘锁阳散’,药性刚猛,男子服用,避子伤身,久服恐损根本。”
避子药!男子服用!
林思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他为何要偷偷服用这种伤身的药?是为了……不让她有孕?为什么?是嫌弃她?还是他真的有什么秘密……怕有了孩子,成为牵绊,影响他不可告人的计划?父亲病重,赵世杰的怀疑,旧仆的惨状,此刻都涌上心头,与这包冰冷的药粉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想到这里,林思娇起身想去阮茗书书房看看,刚走到门口,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从书房方向隐隐传来,正是阮茗书和阮盼!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林思娇心中疑窦丛生,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书房虚掩的门缝。
“……少爷!您不能再吃了!”阮盼耳朵听到门外脚步声,适时的声音响起急切和劝阻,“这‘锁阳散’药性霸道,您才服了多久?太医都说了您肩伤初愈,气血未复,再这样下去,身子骨迟早要垮掉!您看看您最近的气色……”
“够了,阮盼!”阮茗书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不甘,“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您清楚什么?!”阮盼的声音拔高了些,透着真切的担忧,“我虽是您书童,但我也忍不住以下犯上,您要怪我我也要继续说下去——少夫人待您情深义重,您若想要子嗣,何必用这种自损的法子?林家百年基业,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嫡孙吗?”
门外的林思娇心头一颤,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阮茗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自嘲和压抑的雄心:“子嗣?呵……阮盼,你不懂。我阮茗书,顶着江南阮氏嫡子的名头入赘林家,外人看着风光,可我自己心里清楚!岳父大人将米行印信交托于我,是信任,更是千斤重担!如今林家风雨飘摇,关相虎视眈眈,沉船之案悬而未决……我寸功未立,寸草未报,拿什么去面对思娇?拿什么去面对林家列祖列宗?又拿什么……去面对那个赵世杰?!”
“赵将军?”阮盼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赵世杰!”阮茗书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充满了压抑的竞争感和……一丝深藏的痛苦,“他出身将门,军功赫赫,深得陛下信任!他看思娇的眼神……你当我不知道吗?我如今算什么?一个靠着救命之恩和姻亲关系才勉强立足的‘姑爷’!在他面前,我连挺直腰杆的底气都不够!我若此刻有了子嗣,只会让外人觉得我阮茗书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只想靠着林家荫庇和思娇的垂怜过活!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充满了强烈的自尊和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我要的是堂堂正正!我要的是做出实打实的功绩,替岳父稳住林家的基业,化解此次危机!我要让所有人,尤其是让思娇知道,她选的男人,不比任何人差!不比那个赵世杰差!到那时……到那时,我自会停掉这药,堂堂正正地与思娇生儿育女,让她……以我为傲!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门外的林思娇,如遭雷击!那激烈的言辞,那深藏的自卑与不甘,那想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甚至想要超越赵世杰的强烈渴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头!
原来……是这样?他不是别有用心,不是嫌弃她,而是……因为自卑?
因为想要在她和父亲面前证明自己,因为不想被赵世杰比下去,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压抑着想要孩子的本能,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先前的所有怀疑和恐惧。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酸楚、心疼、自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她想起他肩头的伤疤,想起他处理公务时紧锁的眉头,想起他偶尔看向赵世杰时那不易察觉的复杂眼神……原来,他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压力!
她再也听不下去,捂着嘴,踉跄着后退几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然后转身,如同逃离般,跌跌撞撞地冲回了内室。
她靠在门板上,心绪翻腾,泪流满面。自己竟然怀疑他!怀疑这个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为了在她面前证明自己不惜自伤的男人!
书房内,在门缝光影彻底暗下去的刹那。
1号脸上所有的激动、痛苦和不甘瞬间褪去,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冰凉。
一直扮演着“忠心劝谏”书童角色的5号,也收敛了脸上刻意装出的担忧,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她信了。”
1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方才那番“肺腑之言”,七分假意,但吃这个药却是真的在吃,主要是真不想思娇怀孕。这个不想有子嗣的真正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作为一个假冒的阮茗书,一个不见光的影子杀手,一旦动了真情有了子嗣,那么将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他不愿意让思娇和自己的孩子暴露在这份危险面前。
只是,这“真情”,此刻也成了他算计中的一环。
“接下来,”1号的声音冷冽如冰,“她会对赵世杰避之唯恐不及。赵世杰再想接近她,从她这里打探什么,只会适得其反。他心中的不甘和怀疑,会让他更痛苦,也更可能……在调查中露出破绽,被我们利用。”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一步棋已落子。
林思娇的愧疚和怜惜,将成为暂时麻痹她的烟雾,也是刺向赵世杰心口的一根刺。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关相的“任务”,组织派遣的“影子人证”,即将在绍安城掀起一场真假难辨的惊涛骇浪。
而他,必须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舞好这柄双刃剑。代价,或许是更深的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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