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天清气朗。
是个当娘的好日子!
一想到以后要养儿子了,林医陶兴奋得一夜没睡好,她昨夜已经想好了,她今天得要挑个脾气好的,性子安静的,最好长得也好看,能在她低落时讲个笑话逗逗她那就最好不过了,再贪心些的话,希望他是个天才,教什么会什么,别让她费心,她不喜欢操心。
对了,还得对小动物温柔一点。
还有,要会看眼色。
还有还有,要细心体贴,在她冷的时候不用她开口也能想到找东西为她御寒…
…等等。
林医陶:“……?”
她后知后觉地对自己感到无语。
她这是在干嘛,以阿仰为标准按图索骥?
她揉揉眉心:“薄玉。”
“少夫人?”
“见面礼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到时候小公子收到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
小公子…她乜了一眼薄玉,人都还没挑呢,就叫得这么顺口。
同赵氏一起用早食时,有个嬷嬷来说小少爷们都到了,已被安排在花园中。
“可照吩咐办了?”
“老夫人放心。”
林医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好歹是自己挑儿子,她还是忍不住关心:“祖母,我们现在过去吗?”
赵氏笑着摇头,复又拿起筷子:“不急。”
林医陶看看外面的日头,今天太阳怕是会有些晒人呢!
吃过早食,赵氏还是不急,拿了本新得的诗集来和林医陶聊了起来。
林医陶心中莫名,祖母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花园中,三十来个谢氏旁支的子弟们按身高排列站得直直的。他们都知道,一旦被挑中成了府中少夫人的嫡子,那便是直接鱼跃龙门,以后可是要承袭镇国将军府的!
他们当中最小的两个一个一岁多,一个刚两岁,被嬷嬷抱着站在了花厅外的游廊上。
剩下最小的才四岁,站了一会儿已经有些待不住了,又不敢动。
越往后排的个子越高,其中谢四老爷的二孙子谢寄生得最好,容貌打眼一看最为亮眼,在人群中属于鹤立鸡群了。
且他学识也胜过其他人,今年才十三,听说要参加下一届科举,未来很可能入朝为官。
原本他父亲是不想让他离开本家被过继去将军府的,嫡母孔氏更是严词反对,但做主的还是谢四老爷。
四老爷家境况一般,是靠着镇国将军府的旁支名头维系着家中店铺的生意。
谢寄生母是个妾,她和谢四老爷一样举双手赞同,她的理由很简单,儿子留在府中也叫不了她娘亲,还要被那个孔氏磋磨,那还不如送去将军府!
而谢寄本身也愿意被过继,他天资出众,相貌和学识都压嫡母生的儿子们一头,所以嫡母对他极为敌视,明里暗里想着法儿的整他。
而她所做的一切也并没有很低调,父亲该是知道的,却从未加以干涉。
如此,被将军府挑中,被过继,他才能有一条出路。
他捏紧了拳头,听说今日会有针对不同年龄的学识考校,他相信这里头无人能出其右。
抬头看看天色,还不知道要站多久,这个将军府的少夫人大概是想考验他们耐性。无妨,他耐性很好。
他几乎胜券在握。
虽年龄上不如小的那些有优势,等见了少夫人他多表表忠心,多展示展示自己的才学,想来问题不大。
琢玉苑。
谢仰站在打开的牢门前,任门口的两个小厮怎么劝也不肯踏出这扇门。
过继?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明白了其中一个小厮的话,被过继后他就会有新的母亲。
其实小厮还说了很多,以后不用再被关在这里,可以像普通人家的小少爷一样活得金尊玉贵,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日子,仆从环伺美婢无数…
只是小厮营造的一切美好都抵不过母亲一词。
母亲,就是娘。
他想起了那个疯癫起来把他朝死里折磨的人,饿他,冻他,羞辱他,他身上曾经的伤无一不是拜她所赐。
也想起了她死之前那段日子,她突然变得和蔼温柔,待他关怀备至,好像在对自己过往的行为忏悔赎罪,又像在竭力修补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母子亲情。
可根本无济于事。
她去世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夜夜梦里都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哭喊着自己的痛苦与不甘,哭喊着让他为自己报仇。
报仇,这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她只要不疯癫的时候都会在他耳边重复念叨的话。
——仰儿,长大后要为母亲报仇!
——仰儿,你要杀了她!杀了那个女人!
——是她害我们被关在这里的,她抢走了你父亲!
他不知道她说的女人是谁,只是听得太多潜移默化。
——你想要什么?也许我可以给你。
当初林医陶笑盈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忍住了没开口。
——我想要报仇。
报仇需要先离开这里,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被过继去认一个母亲,他对这个词没什么好印象,他不想要母亲。
“求您了!”个子矮的小厮见他油盐不进,登时急得跪了下去,想着先把人哄去花园:“那儿已经有几十个小公子候着了,再不去错过就可惜了!”
几十个?
看小厮又是磕头又是抹眼泪,可怜得很,谢仰磨了磨指腹,终于,他脚一抬,踏出了门槛。
已经有几十个人了,那选中他的概率便不会很高,待会儿不要引人注目,找个角落待着就好。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那间屋子,第一次看到屋子外面是什么样子。
蜿蜒的游廊,雕花的拱门,干涸的小湖,一花一草一树对他都是新鲜的。
出了琢玉苑,出了北苑,他看到的世界又变了个样。
游廊雕梁画栋,清湖荷叶连天,看不到尽头的天空,晃眼的太阳,形状各异的云朵,一排排路过的丫鬟看到他的脸后在窃窃私语,一列列巡逻的护卫靠边低头不言…
数不清的花朵比书里没有颜色的描画更动人心魄,花的周围有许多蝴蝶在飞舞,路边的野草并不起眼,他看着也是新奇不已……
每一处,每一处,都是他读再多书也品不出来的生动。
沿途他看见了好多院子,几乎每个院子匾额上的字他都认得,洞霄苑,阅岐苑,富水阁,秋水阁…
“哦哟!”
他与轻呼出声的女子对上了视线,那女子身形丰腴容颜娇媚,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
素衣愣在了那儿,这这这…这是哪来的小郎官?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见过容貌如此之盛之人!
谢仰的目光只扫了她一眼,便随着两个小厮走了。
素衣在后面还在一眨不眨地看,同她差不多高的少年身形挺拔,姿态从容,虽略显纤瘦,却隐约能见以后长成定然如松如柏;虽衣衫简朴,也难掩风骨韵致;头发拢起一半,只用淡青色发带束之,简约至极却惊为天人…
她没读过书,和小姐妹在茶馆里听说书人形容一个绝世少年的身姿,用过两句诗,她觉得那两句诗用在他身上就无比契合!
——濯濯春月柳。
——绿净无尘垢。
还以为说书人嘴里的绝色少年只该天上有,哪晓得人间还能见一回。
直到人影都看不见了,素衣才往院子里走。今日那少夫人也不知会挑中哪家子弟,但愿是个好相与的。
谢仰跟着小厮又路过一个院子,里头和别的院子不同,种满了各种花草,一眼望去,绿意盎然。
院中央有一棵两人合抱那般粗的大树,枝繁叶茂,冠幅极广。
树下放着一把躺椅,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烹茶用的小炉…
难以名状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他抬头,瞻月轩。
他又朝院中深处看了一眼,廊下之屋清幽明净,屋檐挂着许多吊兰。隐约之中,他见那窗纸似是和别的院子不同,不是纯白,像是画了什么…
来不及看清,小厮带他绕上了另一条游廊。
沿路假山绿水,亭台楼阁。
他从书中看过许多文字描述的风光,林医陶告诉他,那些都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于是他默默憧憬着那些远方。
却是不知,近在此间也有这般景色。
孤陋寡闻,坐井观天,他默默认领了这两个词。
走着走着,他们到了一处花园,花园中间整整齐齐站了几排人,有孩童,有少年。
除了他们,就是周围的丫鬟小厮,和他们后头那座花厅外的两个女人,她们怀中各抱着一个孩子。
几排人前方放了两把太师椅,无人落座。
小厮带着他往那几排人走去。
嘶——
有人看到他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谢家的几个少年。
那四岁的小孩更是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好漂亮的哥哥!”
他后面的小少年戳了他一下,他俩是亲兄弟,出门时父亲千叮万嘱让他监督弟弟,让他别出差错,别乱说话。
谁知道一个不注意还是没防住!
不过他的视线也随着谢仰的身影在移动,除了他,其他人也一样。
少年步态从容,素衫懒发,浑身上下无任何玉器配饰,却似茕茕皎月,公子独行。
他逐渐走近,谢寄看清他那张脸后心中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相形见绌’,他第一次在这个词中站到了弱势一方。
饶是他自恃貌好,且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新做的锦织罗衣,发束金冠,腰配祖父给的珍贵玉饰,可一见到眼前这素衫少年后也直觉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原本的胜券在握濒临崩溃,他攥着手,冷静,冷静。
胸中鼓噪了片刻后,他暗暗安抚自己,没关系,论外貌自己应当并不比这人差多少,但是论才学他肯定比不上自己!
这么一想,心下稍安。
须臾。
…等一下,不对啊!
谢寄转头打量安安静静站到自己身后的谢仰,不对,这个人他压根不认得,可是谢家子弟他不说全都熟识,但起码他都是见过的。
更何况这般容貌,见之难忘,哪家有这样的子弟都恨不得游街展示,怎么可能他连见都没见过?
“你是谁?”谢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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