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奔流声是这方黑暗天地里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永恒。石穴内,潮湿阴冷,只有白璃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萧龙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橘猫再次外出打探消息,留下他们在这暂时的避难所里休憩。脱离了公司的樊笼,斩断了过去的牵绊,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黑暗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反而悄然漫上萧龙的心头。
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漂浮感。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不知最终会坠向何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隔着衣物,触碰到一个硬物。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一个旧皮夹,里面除了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张用塑料膜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照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皮夹拿了出来,借着石穴外暗河水面反射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磷光,低头看去。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影像依旧清晰。那是一张多年前的全家福。
背景是乡下老屋斑驳的木门前。站在中间的是年轻了许多的父母。父亲萧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常年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看着镜头的眼睛,却透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沉默而坚韧的光芒。他的手搭在身旁妻子的肩上,动作有些僵硬,却充满了守护的意味。
母亲李秀兰穿着素净的花布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腼腆的笑容。她的手轻轻放在身前少年的肩膀上,那是年少时的萧龙,面容青涩,眼神里还带着对未来的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父亲的话不多,印象里总是沉默地扛着锄头下地,或者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他没什么文化,最大的愿望就是萧龙能考上大学,走出这片黄土地,不用再像他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灵气复苏的消息传到乡下时,父亲只是吧嗒着旱烟,皱着眉看着电视里光怪陆离的报道,最后嘟囔了一句:“瞎折腾。”他不懂什么修行长生,只担心城里的儿子会不会受影响,物价会不会涨。
母亲则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善良,絮叨。总在电话里叮嘱萧龙“按时吃饭”、“别熬夜”、“跟同事处好关系”。她不懂儿子做的编程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在电脑前“动脑子”的辛苦活。每次萧龙回家,她总会偷偷塞给他一叠攒下的零钱,说着“城里开销大,别亏待自己”。灵气复苏后,她最大的担忧变成了:“龙龙,那什么灵气……吸了不会对身体不好吧?我看网上说有人练出毛病了……”
他们是亿万普通人中最平凡的一对,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前行的沙砾。他们或许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儿子如今卷入的是何等惊涛骇浪,无法想象仙族的阴谋和人族的枷锁。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柴米油盐,和远在城里儿子的平安。
萧龙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母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他拼命学习,努力工作,就是想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想成为他们的骄傲。可如今,他丢了工作,成了仙族“清道夫”追杀的目标,蜗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若是父母知道……他几乎不敢想象他们会是何等的担忧和恐惧。
一种深沉的愧疚感攫住了他。他将照片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塑料膜抵着掌心。
不能连累他们。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仙族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谁也无法保证,“清道夫”在找不到他的情况下,会不会将主意打到他在乡下的父母身上。尽管那里偏僻,但也绝非绝对安全。
他必须尽快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也强到有朝一日,能够斩断一切伸向亲人的黑手。同时,也要彻底切断明面上与父母的联系,至少在外人看来,他萧龙已经是个“失踪人口”,与老家再无瓜葛。
这很残忍,但这是保护。
“他们……是你的亲人?”白璃不知何时醒了,虚弱的声音轻轻响起。她看到了萧龙手中紧握的照片,看到了他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
萧龙默默地点了点头,将照片小心地收回皮夹,贴身放好。
“很温暖的笑容。”白璃轻声道,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怅然。作为仙族古老家族的成员,她或许从未体验过如此平凡却真挚的亲情。
“嗯。”萧龙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将那份对父母的思念和担忧深深埋进心底,转化为更加坚定的动力。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不再去听暗河的喧嚣,不再去想未知的危险,也不再沉湎于对过去的眷恋。他将所有意念集中,再次尝试去感应那藏于大地深处、比在这暗河附近更加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地脉微光”。
这一次,他的心更加沉静,目标更加明确。
为了生存,为了真相,也为了……远方那两张温暖而平凡的笑脸。
他必须抓住每一丝可能的力量。
幽暗的石穴中,萧龙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与地下暗河永恒的水流声,慢慢融为了一体。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意念,如同最纤细的根须,穿透层层岩石与污浊,执着地向着大地母亲的心脏,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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