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我妈接着说:“我们打算下周回去了。” 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带着期待,“你……跟乐乐,也跟我们回去住段时间吧?老家城市现在发展得也挺好,酒店旁边就是大公园,乐乐玩着也方便。家里地方宽敞,比你这小房子强。你也六七年没回去了,亲戚们、老街坊们,都惦记着呢!再说了,” 她语气软了些,“你这工作,自由剪辑师嘛,只要有台电脑,在哪不是剪片子?回老家住着,妈还能给你搭把手看孩子,你也轻松点不是?”
回老家?!C市?、父母开着酒店的城市?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老家宽敞的房间、酒店后厨飘来的饭菜香、还有……那些承载着我整个少女时代的街道。一股强烈的怀念感油然而生。但是现在这座城市,每一寸空气都浸着我和叶大伟相识、相恋、结婚、直到他离开的点点滴滴。从大学到毕业,从租房到拥有自己的小窝,六七年打拼,这里早已是我扎根的土壤,是我所有羁绊和回忆的容器。我的客户、我的朋友、甚至叶大伟那群中二病未愈的哥们儿,都在这儿。离开?像是要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妈,我……” 我刚想开口,婆婆那边“啪”地一声把汤勺放下了,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
“亲家母,”婆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像护崽的老母鸡,“莎莎和乐乐现在这儿住得挺好,都习惯了。乐乐刚适应这边的环境,早教课也上着呢,突然换地方,孩子容易不适应!再说了,莎莎的工作,” 她特意加重了“工作”两个字,“虽然是在家剪辑,但客户资源、人脉圈子可都在这座城里扎根呢!这行业,讲的就是个圈子!回老家住一个月?耽误事儿不说,万一有急活儿要当面沟通呢?” 潜台词震天响:我孙子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异能危机还没解除呢!而且,这里是我儿子生活过的地方!
“耽误什么呀!”我妈立刻反驳,火力全开,“有急活儿?高铁两个半小时就回来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视频会议解决不了?人脉还能跑了?老家城市现在也不差!再说了,莎莎都多久没回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我们老两口就不能享享天伦之乐了?” 最后一句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埋怨。
眼看两个老太太的“友好磋商”瞬间升级为“亲情与事业平衡暨孙子归属权辩论赛”3.0版,我赶紧打圆场:“妈,婆婆,都别急!老家我肯定要回的!六七年没回去,也确实该回去看看亲戚们了!” 我看了眼婆婆紧绷得快要断裂的下颌线,又看看我妈眼圈都要红了的样子,心一横,折中道:“这样,我跟乐乐回去住……一个月!就一个月!好好陪陪爸妈,也让乐乐认认外公外婆家的门儿!然后我们就回来!婆婆您看行不?妈,您也别生气,我这边确实有些老客户,一个月是极限了。”
婆婆的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嘴唇翕动了几下,显然觉得一个月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但看我爸也放下了碗,一脸“闺女是该回家看看,我们酒店条件也好,孩子住着舒服”的表情,再看看我妈那“你再不同意我就真哭了”的架势,最终,她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行吧。” 婆婆的声音闷得像被塞了团棉花,“一个月……就一个月!一天也不能多!乐乐的东西,奶粉、尿不湿、换洗衣服、常用药……都得带齐!还有……” 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我,又扫过叶小乐那根珍贵的左手小拇指,用眼神跟我说“路上千万小心!高铁上人多手杂!看好乐乐!别让他乱摸东西!该……该做的防护,一样不能少!”
我疯狂点头,就差指天发誓了,也用眼神回复道:“您放一百个心!我一定寸步不离!把他拴裤腰带上!防护措施绝对到位!”唉~话说我怎么现在感觉跟婆婆在一起比跟自己亲妈在一起还有默契了,怎么我俩都能通过眼神交流了?小乐的特异功能这么强大的嘛?不行!不行!!世上只有妈妈好,最爱我的妈妈了!!!
于是,在一个阳光灿烂得能把人晒化的早晨,回老家的日子到了。
公公开着他那辆保养得锃光瓦亮的旧桑塔纳,载着我们娘俩,还有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主要是乐乐的家当和我的剪辑本本,以及一卷崭新的、藏在背包最里层防水夹袋里的锡纸),驶向高铁站。婆婆也非要跟着来送。
一路上,婆婆抱着叶小乐就没撒过手,嘴里絮絮叨叨,从“路上饿了就泡奶,水温一定要试好”叮嘱到“老家酒店房间空调别开太低,对着吹容易感冒”,最后,车子快到高铁站时,她低头,用只有我和她能听到的声音,在叶小乐耳边(实际上是说给我听)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锡纸……醒后五分钟……裹左手小拇指!千万别忘了!还有……那‘共享’……非到万不得已……别用!记住,一个月!” 每一个字都像秤砣,砸在我心上。
我郑重点头,感觉那卷锡纸和“共享能力”就像两颗绑在我身上的定时炸弹,而婆婆的眼神就是那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到了高铁站,人潮汹涌。公公停好车,帮我们把行李搬下来。婆婆抱着叶小乐,一直送到安检口。小家伙穿着婆婆新买的小老虎连体衣,戴着顶小遮阳帽,左手小拇指被婆婆提前用一小块不起眼的锡纸仔细包裹好(刚睡醒不久,完美卡在五分钟封印窗口期!),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巨大的电子屏,完全不知道自己肩负着多么重大的“保密使命”和即将面临的“长途跋涉”。
“好了,妈,您和爸回去吧,我们进去了。” 我从婆婆怀里接过叶小乐。小家伙一到我怀里,就习惯性地用小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
婆婆的眼圈有点红,她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又深深看了一眼叶小乐,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最后一句沉甸甸的叮嘱:“……千万小心!到了就打电话!每天都打!”
“知道啦!” 我故作轻松地应道,抱着儿子,拖着行李,转身汇入了进站的人流。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透过玻璃幕墙,看到公公婆婆还站在原地,婆婆踮着脚,伸长脖子望着我们的方向,那担忧的眼神,穿过喧嚣的人群,牢牢地钉在我和叶小乐身上,仿佛我们不是去坐高铁,而是要去闯龙潭虎穴。
阳光有些刺眼。我抱紧了怀里懵懂的儿子,感受着他温软的小身体和均匀的心跳,又摸了摸背包里那卷硬邦邦的锡纸,深吸一口气,走向闸机。
老家……一个月……
叶小乐小朋友,考验我们娘俩演技、手速和锡纸储备的时候,到了!
验票,安检,找站台,一切都还算顺利。叶小乐大概是新环境刺激,精神头十足,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咿咿呀呀。我神经紧绷,一手紧紧抱着他,一手死死护住他裹着锡纸的左手小拇指,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一切可能引起他兴趣的物体——光滑的金属栏杆、硬质的塑料座椅、别人色彩鲜艳的行李箱……统统都是潜在威胁!
终于找到了我们的车厢和座位。是三人座,我和乐乐靠窗,旁边空着。我把行李塞进行李架,抱着乐乐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
暂时安全了。我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低头检查了一下乐乐的小拇指。嗯,锡纸还在,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家伙似乎对窗外的移动画面产生了兴趣,安静地看着。
突然,前几排猛地炸开一声熟悉的破锣嗓子,带着虚张声势的哭腔:
“啥……啥票?!我……我票呢?!刚……刚才还揣兜里呢!肯……肯定是你们查票给弄掉了!赔……赔我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