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翌日,茶楼。
燕承霄如约而至。
“先朝策安大将军埋骨边疆,满门忠烈只剩一个四岁的儿子,却在一次灯会后不知所踪,巧的是,他与你唯有姓氏一字之差。他唤,晏来。”
傅微抬手将一份官府文书递给燕承霄。
燕承霄垂眸,看着与自己相似的名字,心下慨然。“多谢晋公主。”
傅微为他斟茶,袖口错银的云纹在日光下格外晃眼。
“你当真想好了?上了我的船,便没有回头路了。”
燕承霄端起茶盏,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一时之痛和一世之痛,公主比我更清楚。”
曾经两相情好,燕承霄以为沈家是他终身依靠。
可如今看透,再深情厚谊、再惊心动魄的海誓山盟,也不过如此。
燕承霄生得很好看,尤其眉眼,清俊温和。
被雾气晕湿,更添生气。
傅微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见到燕承霄时。
那时的她结束了十二年质子生涯,从邻国回朝。
在进宫的马车上,她看见了正在为乞丐施粥的燕承霄。
遥遥一望,少年对她展颜一笑。
毫无防备的、全心全意的、温柔的笑。
那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世上原来也有不由分说的善。
后来,傅微知道了。
他叫燕承霄,乃典仪之子。
傅微开始有意无意去他喜欢去的地方,看他喜欢看的景色,连他喜好的口味,她都一一尝过。
但那时的燕承霄身边,已经有沈栖梧。
她便不再进一步。
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她记得,沈栖梧与燕承霄的婚宴上,少年的笑容比太阳更明媚。
傅微的视线慢慢聚焦,记忆中朝气蓬勃的脸逐渐与眼前人重合,最终在她瞳孔深处凝成苍白憔悴的倒影。
“晋公主,在看什么?”
燕承霄的声音将傅微的思绪拉回。
傅微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语气却蕴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闷。
“没什么。”
“五日后,城中大风,时机若把握不住,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
“晋公主放心。”
谈妥后,燕承霄准备回府。
谁知才走到马车旁,便被一只半人高的乞儿拽住。
“求郎君大发善心,给我些铜板救救我吧……”
侍从丹砂见状,不由呵斥。
“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乞儿,竟敢冲撞我家郎君!”
与此同时,马车后也冲来一伙拿着棍棒的家伙,一边朝燕承霄拱手赔笑,一边提溜着乞儿的领子,拳脚相加。
“这乞儿不服管教,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见谅。”
看着乞儿湿漉漉的眼瞳,燕承霄蹙眉。“住手,多少银子,我买下他。”
为首的男人一愣,眼珠子一转。
“二十两。”
燕承霄懒得与他计较,当即让丹砂解下钱袋付钱。
“算你小子有福气!”
男人得了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乞儿,便带着人走了。
燕承霄走到乞儿面前,交了几块碎银在他手里。“以后,便不用受制于人了。”
燕承霄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扑通一声。
乞儿跪在地上。“郎君救命之恩,草民无以为报,愿为郎君当牛做马。”
燕承霄蹙眉,若是平常,他或许能将人安排进尚书府做粗活。
可如今,他马上就要离开。
留他在府反而是害了他。
见燕承霄久久不言,乞儿重重磕头。
“我吃的很少!力气大!能干很多活的,求郎君给我一条明路!”
燕承霄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你愿意南下,在通州柳河边为我取一抔黄土回来吗?我想…… 让我的妻子,入土为安。”
乞儿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并约定在傍晚时分,尚书府角门外,装点行囊。
尚书府,燕承霄坐在房中。
火盆里,火苗蹿动。
他木然地盯着那团火焰,将沈栖梧多年来送他的礼物一件件扔进火中。
沈栖梧亲手写下的婚书。
用沈栖梧与自己发丝编成的同心结。
还有无数幅沈栖梧为他作的画。
曾经,这些东西他视若瑰宝。
现在,他只觉可笑。
燕承霄伸手抚过沈栖梧给她的信。
上面字字句句真切,那时的沈栖梧,或许是真心喜欢他的。
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沈栖梧也不能免俗。
指尖一松,信纸纷纷扬扬落进火中。
瞬间,被吞噬殆尽。
“你在做什么!”
沈照雪一进院门,就见房中似有火光。
她急匆匆进门,提起的心却并没有因为燕承霄没有自杀而放下。
在看清炭盆边缘被烧得只剩半截的信时,沈照雪一惊。
“妹夫,这些都是栖梧给你留下的遗物,你为何全都烧了!”
燕承霄眼睫微颤。
“你们一直劝我不要沉湎过去,这不正是你们想看见的吗?斯人已逝,这些东西留在眼前,看着也是伤心,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沈照雪喉头一哽。
燕承霄将屋子里所有有关沈栖梧的物件都搬到榻上,一件一件付之一炬。
沈照雪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物件一点点从这个房间剥离。
火势渐大,难免燎到手指。
燕承霄却像是毫无察觉,还是沈照雪先一步发觉。
她下意识握住燕承霄的手,轻轻吹着。
下一刻,掌心的温热便被抽走。
“大小姐,已经处理完了。”
小厮的通传打破两人之间略显尴尬的氛围。
燕承霄眉心蓦地一跳。
“什么处理完了。”
沈照雪抿唇。“有乞儿从角门进府行窃,我已吩咐人打死。”
燕承霄如坠冰窟。
沈照雪所指,不正是他白日在茶楼下遇见的那个乞儿吗?
“你就这样杀了他?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燕承霄不可置信,几个时辰前,那乞儿还口口声声说要报恩,竟就这样被活活打死。
沈照雪不以为意。
“他行窃,险些惊到父亲,自然要好好处罚。”
女人语气太过平静,好像人命于她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手碾死的蚂蚁。
沈家姐妹,能在朝堂坐稳,自然有雷霆手段。
可至少,在燕承霄面前,她从来温柔。
燕承霄忽然觉得她很陌生,四载夫妻,他却好像从未看透过她。
乞儿谨小慎微,怎么可能进府行窃,而且,父亲的院子离角门最远。
如何受惊?
沈照雪这样做,无非是怕他发现真相。
杀人灭口。
“大小姐,缚苍先生说身子难受得厉害,请您去瞧瞧。” 姜缚苍的侍从秋彤立在门外。
沈照雪闻言,立即起身朝外走去。
望着女人熟悉的背影,燕承霄有一瞬恍惚。
她明明是自己的妻子。
可换了个称呼。
燕承霄便不再是她呵护在心头的珍宝。
何其可笑。
一边陪着姜缚苍抵死缠绵,一边想要留住他在身边。
燕承霄不愿。
也决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