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人说你顶替入学,是这样吗?”
“偷来的人生会心安理得吗?”
孙曼丽脚步踉跄,但很快恢复镇定,眼睛锁定人群中的我。
“辰星,我知道你没考上大学不痛快,咱们毕竟同乡一场,你非要毁我前途吗?”
“就算你父亲是赌徒,母亲做过站街的,你靠偷东西度日,但我相信你本性不坏,只是被熏染坏了。”
此话一出,记者们狐疑看向我。
再看我穿的破破烂烂,脸色发白,而孙曼丽一身白裙,不卑不亢。
真相不言自明,纷纷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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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定回答,“是你在说谎,你顶替我名额,勾引我丈夫,甚至还怀了我丈夫的孩子,都已经四个月了。”
众人目光一转,孙曼丽脸上血色褪尽,她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你胡说,根本没有四个月!”
她后自后觉得闭了嘴。
众人一片哗然,有不少人好奇围了过来。
可我没想到孙曼丽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故意摔在台阶上,身下很快蔓延出血迹。
记者只是想挖料冲业绩,可没想闹出人命,立刻扔了话筒机器,疏散人群。
孙曼丽躺在临时借来的车上,死拽住我的衣服。
“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你一个贱农凭什么和我争!”
这件事情被闹得很大,以往就有考生被顶替的事情,但是都被遮掩了过去。
这次彻底引起了重视。
我回到家的时候,省里来调查的人也快到了。
孙曼丽也被送回了家
张彭飞风尘仆仆赶回来,对我颇有不满,拉着我去找孙曼丽赔礼道歉。
结果走到一半被调查部门的人拦住,一起带到了村里集合。
孙曼丽已经等了有一会儿,看到张彭飞后迅速红了眼眶。
张彭飞点头哈腰。
“同志们,这其中有误会,我媳妇是因为没考上大学,受刺激了,到时候让她给曼丽道个歉,然后做个书面说明,这件事就过去了,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我不同意,我有证据。”
那天我不止去了电视台,还去了教育部门,并且查看了我的试卷,将我的作答思路全部一一解释。
孙曼丽突然跳脚,急得大声叫嚷。
“明明是我告诉你的我是怎么答题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同志,你们不要相信她说的话。”
同志不为所动。
“我们会公平处理的,就请你也说说你的作答思路。”
孙曼丽哑口无言。
调查同志侧身将一群人请了进来。
“各位,请实话实说,不要隐瞒,我们绝不能容忍不正之风!”
乡亲们面面相对,吞吞吐吐说出实话。
“同志,平时确实是辰星成绩好,又肯吃苦,曼丽经常因为逃课被先生责罚呢。”
“但是孙家以前是地主家,没人敢说他们的不是。”
这明显属于敏感话题,可几个同志没有阻拦,示意他们继续说。
一看果真是让说实话,对孙家有怨言的人此时纷纷冒了头。
什么霸占土地,强抢民女,雇佣童工,压榨工人,蔑视人命,一顶帽子接着一顶。
“上次,孙曼丽光着身子和彭飞在一起呢!都说这孩子就是彭飞的!”
张彭飞还想说什么,结果几个同志当场压了孙曼丽父亲要去改造。
而孙曼丽要等孩子出生后再行改造,但是因为严打地主,又因为作风问题,她再也不能考试了。
刚才还跃跃欲试想要为孙曼丽出头的张彭飞此刻却偃旗息鼓,默默站在我身后。
孙曼丽冲上来拉住他,“彭飞哥,你说话呀,你说好上了大学就来娶我的,还给孩子取了名字的!你快说呀!”
在众人目光下,张彭飞狠狠推开她。
“你别诬陷我,我是有老婆的人。”
我问他,“是她故意勾引你吗?”
张彭飞看我给他递了话茬,猛地点头。
“是!是!就是这样。”
6
最后孙曼丽被妇女协会以伤风败俗的原因减去了她那精心养护的两根长长的辫子。
只留一个秃秃的后脑勺。
学校重新给我发了通知书,了解到我的情况后还给我免了学费。
因为我的事迹,许多高考被顶替的学子也重新开始维护自己的权利。
一时间,电视台还有报社纷纷向我伸出橄榄枝,邀请我去做采访。
就在我出校门的时候,见到了多日未见的张彭飞。
他胡子拉碴,模样狼狈。
原来是因为孙曼丽的事情被学校开除了。
他本想着回家修整,来年再高考,但是没有了孙家的接济。
他农活一窍不通,重活又做不了。
如今才想起我的不容易来。
他寒暄半天,终于说出真实目的。
“辰星,你现在是红人,要不你帮我说说,给我找个工作吧。”
我思考半天,“行。”
我把新房的钥匙给他,“以后你住在新家里,方便准备明年的考试。”
张彭飞大喜过望,激动地要跳起来。
“还是你对我好,我在乡下的时候经常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一定会对你更好的。”
我把他带回了报社拨给我的房子。
不过没有多少家具。
我带着他马不停蹄到了批发市场,购买了许多家具。
忙前忙后,累出一身汗。
张彭飞下厨做了一桌子并没有食欲的饭。
我看了一眼,拿起自己的包。
“我学校和报社两头跑,不常回来,你踏实住着。”
我掐着两个月的时间点回了家。
张彭飞明显没有上次的热络了。
“辰星,工作你到底有着落了没有?”
我黑了脸,一脸不悦。
“马上就要期末考了,报社还有一堆事情要忙,你一定要这么逼我吗?”
“我一个人养家真的很累的,你在家里什么也不用干,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他懵了。
我一向对他有求必应,这么不耐烦还是第一次。
他走到后面给我捏肩膀。
“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着急。”
我拍拍他的手,给他一个笑脸。
“没事,是我情绪太激动了,你安心等着,我有机会肯定会帮你的。”
他点点头,还想说什么。
我起身离开。
“还有作业要做,你先睡吧。”
身后传来他猛烈的咳嗽声,我捂住口鼻,关上铁门。
结课考试过后,老师给我一张人才进修的邀请函。
她看出了我的犹豫给我解释。
“这个就是出国交流两年,回来后直接安排工作,不管是待遇还是前景都很好。”
“你好不容易考出来的,可不要轻易放弃啊。”
我自然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当初第一批回国的海归都发展成了各个领域的佼佼者。
“我侄子正好也在这批名单里,你俩可以一起做个伴。”
7
我很快就见到了老师嘴里的侄子。
是一个标准的进步青年,笑起来很腼腆。
简单吃了一顿饭后,他送我回家。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嘱咐我到时候出国要带的东西。
推开门,就看到蹲守在门口的张彭飞。
“那是谁?”
“一起出国留学的同学。”
“出国?留学?”
张彭飞怒不可遏,像是被人背叛一样怒吼。
“你这是出轨,是要浸猪笼的!”
“怪不得你每天不回家,你嫌弃我了是吧?”
“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
我竟然有些恍惚。
当初我也是这么声嘶力竭的质问。
可换来的只有他轻蔑的眼神。
他抢走了我的一切,用他的漠然将我变成了一个疯子。
我坐下想起来随口一问。
“你上次不是说不舒服去医院了吗?”
他眼眶突然红了。
“医生说情况不不好,但是结果还没出来。”
我没怎么走心,拿上上次落在这里的文件,正要走,张彭飞出声挽留。
“今天住在家里吧。”
我摇摇头,直白告诉他,“不行,我一见到你就能想到孙曼丽,胃里直恶心。”
胳膊上的重量消失,他突然苦笑。
“你既然介意,为什么要留下我呢?”
见我沉默他突然心慌,又不自然拔高语调为自己开脱。
“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多么正常,就连曼丽她爸爸都娶了好几房太太,我答应你以后只会有你一个,这样你都不能原谅我吗?”
他面带屈辱开口,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他为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的残忍对待我。
妻子只是可以物化的东西,没有可供索取的价值丢弃即可。
我惋惜提醒他。
“封建社会早就结束了,像你这种封建残余早晚要被肃清。”
出国前我回了一趟村里。
孙曼丽被安排去挑大粪了。
不过一年多没见,她面色枯黄,身形消瘦,从远处我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
土路不平,她走得颤颤巍巍,桶里的粪水溢出来撒在了我的皮鞋上。
她立刻低头道歉,翻出袖子的内里给我擦鞋。
“对不起,真对不起……”
声音突然顿住,她像以前一样仰起头,支棱起那身傲骨。
可惜再也没有了那时的风采,显得滑稽又可笑。
“你别得意,我生下了彭飞哥的孩子,他早晚会接我回去的,到时候我让你跪在地上求我。”
“就像当年你妈跪在地上求我妈那样。”
她张狂的笑起来,似乎已经见证到了胜利的那天。
直到我忍无可忍甩了她一巴掌,她才止住疯癫的笑声,憎恨地看着我。
孙曼丽恨我有迹可循。
她爸爸看上我妈,故意让我爸背上赌债,各种折辱我妈。
可她妈防得了一个,还有无数个。
所以她妈妈吊死在了家门口。
自此以后,她样样都要和我争。
远处的小不点脚步不稳的冲过来,搂着她的脖子哇哇大哭。
一模一样的孩子,我前世一手将他养大,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却没想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孙曼丽结结实实拧了孩子胳膊一把,嗓音尖锐。
“死狗蛋!不许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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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都说贱名好养活,可我没想到孙曼丽能这么恨自己的孩子。
她嗤笑。
将孩子的耳朵拧得通红,让他面对着我。
“你仔细瞧着,就是这个人抢了你爸爸,不让他来接你去过好日子,要恨就恨她!”
我告诉她实话。
“孙曼丽,我从没阻止过张彭飞,他就没想再捞你回去,你对他来说只是个没有价值的累赘。”
“不可能!就是你,都是你故意拦下了我给他的信!你别得意……”
秦谌来接的我,看我兴致不高还以为我被欺负了,要下车给我出气。
我被他不管不顾的举动逗笑,调侃他。
“你还挺了解我的事。”
他不好意思笑笑。
“当时电视台都在报道你的事情,我很佩服你,还想认识你来着,但是我姑姑说学业为重,不让我打扰你。”
直到出国前我都住在学校。
临行前回了一趟家。
张彭飞已经瘦成了一条,见到我眼泪淌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医生说我得了白血病,现在医疗水平根本治不好,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你能多来陪陪我吗?”
他说着说着开始咳嗽起来。
我捂了捂鼻子,欣赏着他的下场。
“我工作很忙,没时间,要死你就死在外面。”
他受到刺激,翻身从床上摔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我垂眼看着他狼狈模样。
“生什么气呢?我只是把你的原话还给你而已。”
当初我病成那样,他因为斤斤计较要花的治疗钱,一直拖着我的病。
甚至直言让我死在外面。
我一身的病都是拜他所赐。
他贬低我,伪造了我的就诊单,以不能生育为理由让我对他心怀愧疚。
然后心安理得地欺骗我抚养他和孙曼丽的孩子。
还有他孩子的孩子。
我不值钱的一辈子被他压榨的干干净净。
我只是要他一条贱命真是太便宜他了。
所以被病魔折磨的痛苦,他总要尝尝才行。
他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伸长了手去够药瓶。
我抬脚将药瓶踢开,零零散散的药片撒了出来。
“这么贵的药,你吃了太浪费了,你一分不挣,用我钱买药的时候说谢谢了吗?”
“人要脸树要皮,你真是既不要脸也不要皮啊。”
他枯黄的脸色竟然泛起了难堪的红。
我把药扔出去,在他不可置信的眼中摔门而去。
飞机上,秦谌问我离婚没有。
我告诉他,我其实和张彭飞并没有结婚。
他当时存着娶孙曼丽的心思,见我没有坚持领证便一直没提。
秦谌一脸高兴,不自然摸了摸鼻子。
“现在流行自由恋爱,你有没有……”
我干脆回答,“没有。“
我用了一辈子,两次生命才换来这次机会,我不想再耽于虚无缥缈的爱情。
秦谌很认同。
“我也这么认为,而且我姑姑说了没毕业有稳定工作之前不许我纠缠你,我记得的,我说的是之后。”
之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我没有回答。
9
半年后,学校以我品行问题,将我留校察看。
我这才知道张彭飞在国内大肆张扬。
状告我故意让他住进化学物质超标的房子,从而让他患上了白血病。
还诋毁我出轨了局长家的公子秦谌。
他言之凿凿,现在几乎大部分人都相信了他的话,学校导师也让我回学校一趟。
我立刻飞回国。
张彭飞看着并没好多少,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屋子里长时间没有打扫的霉味,他似乎快要腐烂,可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气。
“辰星,你想和秦公子一走了之?想杀了我是吗!”
我漠然看着他。
他冷笑,“你心虚了是不是?医生说过了我的病就是长期处于化学物质超标的封闭空间造成的!”
他因为过于激动咳出了血沫。
我问他。
“若是位置互换,你功成名就,而我文盲一个,你会对我好吗?”
他想都没想,“我当然会了,我以前对你好,以后也会对你好。”
“你不会。”
上下嘴皮子一动,不走心的承诺也随口就来,可真当做起来的时候,就会有一万个理由为自己开解。
我早知道张彭飞的劣根性。
所以一早我就留存了备份。
当初他亲自给报社写的入住申请,我和他一起挑选家具的登记记录,还有和秦谌在导师那里过了明面的同学之情。
都是捍卫我清白的强有力证据。
他闹得多大,我的清白就有多真,我在众人眼里就多有情有义。
一个考上大学,小有成就的女学生,不计前嫌包容出轨的丈夫,反被诬陷,差点将大好人生毁于一旦。
一时间,张彭飞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他怆然一笑,脸色变得狰狞。
“我就是变成厉鬼也会一直缠着你,你个歹毒的贱人!”
“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你敢吗!”
我自然不会践踏法律的红线。
我只是把他的居住地址告诉了早就心怀怨恨的孙曼丽。
孙曼丽对他的那点期盼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变成了怨怼。
即便是同样的挑粪工,可因为她家是压榨人的地主,她也不被收待见。
最重的粪都让她来挑,而张彭飞则一直骗她,甚至连她送来的信看都没看统统烧了个干净。
三天后,房东通知我。
张彭飞和孙曼丽双双坠楼而亡。
警察还原了当时的过程。
张彭飞和孙曼丽在楼房里大吵一架,屋子里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
药片被鞋底碾成了齑粉,这估计是刺激张彭飞的重要原因。
最后张彭飞本想将孙曼丽扔下楼,可因为体力不支双双摔了下去。
最后他叹息一声。
“可怜了那个孩子,亲眼看着他妈坠楼。”
10
我心里一颤。
将他从警察局里保释出来。
他脸上都是黑皴,眼眶因为营养不良凹陷下去,头发发黄,因为长时间不洗都打结了,还有一股子臭味。
他勾了勾我的小尾指,“阿姨,你能做我妈妈吗?”
上辈子,他第一次来我家里,也是同样乖巧胆怯,问我可以不可以做他妈妈。
我舍不得买衣服,但是给他穿得干干净净,球鞋也一尘不染。
可后来,他却嫌我丢人,让我别去给他开家长会,在同学面前装作不认识我。
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孙子也不拿我当奶奶,而是一个免费的佣人。
我抽回手指。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前面直行500米,有一家福利院,你可以去那里。”
两年的留学之旅很快结束。
我一毕业就进去了一家国企工作。
偶尔会被母校邀请回去做讲谈,也会被各种学校邀请为莘莘学子高考加油。
每次,都会有学生问我高考秘籍。
而我的回答也每次都不变。
相信自己,命运从不掌握在别人手里,也不要依附于任何人。
人会跑,树会倒。
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永远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