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的火车站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温杏拖着两个大包,一手牵着沈望,在人群里艰难前行。
包里装着这个春节赚的钱,整整三百块,够在省城安顿两个月了。
沈望抱着那只破旧的布老虎,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车票,生怕被挤丢了。
站台上的大钟指向九点半,离开车还有二十分钟。
温杏刚把行李放到候车区,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他妈让开!”
沈廷州像头发疯的公牛冲过来,大衣敞着怀,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把抓住温杏的胳膊,力道大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走什么走?谁让你走的?”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是不是要去找那个姓顾的?啊?”
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
温杏想挣脱,但他死死箍着不放。
沈望吓得往母亲身后躲,布老虎都掉在了地上。
“沈廷州,放手。”
温杏的声音很冷。
“我不放!”
沈廷州扯着嗓子吼,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说清楚!是不是早就跟顾明砚勾搭上了?要去省城找野男人?”
温杏猛地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掏出那张离婚证,啪地甩在他脸上。
“看清楚了,离婚证!”
温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们离婚了,我找谁关你屁事?”
沈廷州捡起离婚证,手指颤抖着。
上面的红章刺眼得很,两个名字并排着,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不行,望儿是我儿子!”
他把离婚证塞进口袋,上前一步挡住温杏的去路。
“你可以走,孩子必须留下!”
温杏冷笑一声,突然扯开嗓子喊起来:
“来人啊!这个男人骚扰我!”
候车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轰地围上来一圈人。
过年返程的人本来就多,大家正愁路上无聊,这种热闹谁不爱看?
“大伙评评理!”
温杏指着沈廷州,声音清脆响亮。
“这人是我前夫,离婚了还来纠缠!家里老婆都怀孕了,还想吃回头草,脚踏两条船!”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有大妈啧啧摇头,有小伙子起哄,还有人掏出瓜子边嗑边看。
沈廷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现在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杏,你他妈非要这样?”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怎样了?”
温杏抱起沈望,孩子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离婚是你提的,证是你逼我签的,新媳妇是你自己娶的。现在我们娘俩要走了,你又来拦着。沈廷州,你到底想干什么?”
人群里有人开始议论:
“这男人真不是东西,有了新的还惦记旧的。”
“就是,人家女人家带个孩子容易吗?”
“听说砖窑厂的沈老板就这德行,仗着有钱欺负人。”
沈廷州的拳头捏得咯咯响,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死死盯着温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真要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哑了,带着某种破碎的东西。
温杏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最亲密的男人。
他的眼眶红了,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
“奇怪。”
她轻轻说了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你还委屈上了。”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刺耳而悠长。
温杏转身走向检票口,沈望趴在她肩上,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沈廷州站在原地,被人群隔开,孤零零的像根电线杆子。
大衣的下摆在风里摆动,口袋里那张离婚证的一角露出来,被风吹得晃动。
检票员撕下车票的一角,温杏抱着孩子走上站台。
火车头喷着白汽,像一头即将远行的巨兽。
她找到车厢,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然后坐下来,沈望靠在她怀里。
车窗外,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
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还有人,都在倒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温杏抱着沈望坐在硬座上。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张车票根。
对面一个烫着花卷头的大妈一直盯着她看,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终于,她憋不住了,探过身子压低声音:
“闺女,刚才在站台上那一出,我都看见了!”
温杏下意识抱紧了孩子,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大妈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哎呀你别紧张!我是夸你呢!”
她兴奋得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那个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还那么凶!”
“你骂得好,骂得解气!我在旁边看着都想上去踹他两脚!”
旁边的乘客都转过头来看热闹。
大妈更来劲了,挺直腰板像做报告:
“现在这种男人多了去了!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还觉得自己了不起!呸!”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被列车员瞪了一眼,赶紧用脚蹭了蹭。
温杏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礼貌地点点头:
“谢谢您。”
“谢什么谢!”
大妈一摆手,眼珠子骨碌一转:
“闺女,你这是去省城?”
“嗯。”
“一个人带孩子?”
“对。”
大妈的眼睛更亮了,像发现了宝藏。
她挪了挪屁股,凑得更近:
“闺女啊,我跟你说,我有个侄子在省城,条件可好了!”
温杏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大妈没察觉她的抗拒,自顾自说起来:
“省立医院的大夫,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块!长得也周正,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最重要的是——”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人老实!不像你那前夫,一看就是花花肠子!”
温杏摇摇头:
“大姐,我带着孩子呢,不合适。”
“哎哟哟!”
大妈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这想法就不对了!带孩子怎么了?这叫白捡一个儿子!”
她伸手想摸沈望的脸,被温杏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大妈也不恼,继续说:
“你看这孩子,长得多俊!这小鼻子小眼睛的,跟画上的娃娃似的。我那侄子要是自己生,还不一定生得出这么好看的呢!这不是便宜他了吗?”
沈望在睡梦中咂咂嘴,侧过脸贴在温杏肩上。
侧脸的轮廓在窗外阳光下格外清晰: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还有那微微上翘的嘴角,每一处都像极了沈廷州。
温杏看着儿子的睡脸,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就当自己借了个种。
沈廷州长得确实不赖,身体也壮实,生出来的孩子自然差不了。
这么一想,倒也不亏。
大妈还在喋喋不休:
“我那侄子啊,就是太老实了,三十了还没对象。不是没人介绍,是他自己挑剔。我看你挺好!敢跟男人对着干,有骨气!”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家电话,你到了省城要是想找个伴,就给我打电话。我保证给你介绍得明明白白的!”
温杏礼貌地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谢谢您的好意,我先安顿下来再说。”
大妈见她收了纸条,满意地靠回座位:
“这就对了!女人啊,还是得有个男人撑着。不过你也别急,慢慢挑,挑个好的。像我侄子这种老实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倒退。
温杏闭上眼睛假寐,耳边还回荡着大妈的话。
省城,新生活,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大妈还在对着旁边的乘客吹嘘:
“我那侄子可有本事了,在医院是主治大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