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文与自由书

5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后半夜，我被一阵极轻微的、断断续续的敲击声惊醒。

声音来自窗外，像是石子打在窗棂上，带着一种濒死的无力感。

我披上衣服，赤着脚，摸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寒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冻得我一哆嗦。

院墙根下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团更黑的影子。

我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最终，还是一点点挪了过去。

离得近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进鼻腔。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发出压抑的喘息。

“晚晚…”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是江路白。

我扑过去，触手一片湿黏黏、热乎乎的液体。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我看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腰腹处的粗布衣裳被暗红色的血

浸透了一大片，还在不断洇开。

瞬间我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

他抓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带着颤，声音气若游丝：

“别声张，送我去柴房…”

柴房？那里四面漏风，他会冻死的。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几乎是半背半拖，将他沉重的身躯往我房里架。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他的血蹭在我单薄的寝衣上，温热，却让我如坠冰窟。

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在我的床上，关好门，手抖得几乎点不着油灯。

灯光下，他的伤处更加触目惊心。是枪伤，边缘皮肉外翻，血还在汩汩往外冒。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烧水，翻出我偷偷备下的、最简单的伤药和干净布条。

自从他开始走这条路，我就隐隐准备着这一天。

清理伤口时，他疼得浑身痉挛，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我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包扎，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过程中，他一度昏死过去，又因剧痛醒转。

在意识模糊的顶点，他忽然紧紧抓住我沾满血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仿佛我是他沉溺前唯一的浮木。

他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我脸上，声音破碎不堪：

“晚晚，别怕！我会给你一个新的世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我心中那道封堵了十几年的闸门。

什么新世界，旧世界，我什么都不要。

我俯下身，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几乎是吼出来，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我什么都不要，江路白。我只要你活着，你听见没有，你活着！”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抓着我的手缓缓松了些力道，昏睡过去，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

那一夜，我守在他床边，不敢合眼。

天快亮时，他的体温终于不再那么烫人，呼吸也平稳了些。

我瘫坐在脚踏上，看着床上这个为我争自由、一身是伤的男人，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和伤痕。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是童养媳和小少爷，不再是依靠和被依靠。

我们是淋过同一场暴雨，淌过同一道血河的共生者，是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