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落终不见念安
网络作者是蒙奇奇的经典佳作《雪落终不见念安》火爆上线,这本书的主角是顾景玄念安,是一本短篇类型的小说。第1章 1年关刚过,我登上云深寺为孩儿祈福,却迎面撞见昔婆母。她拉住我的衣袖,语带哽咽:“清辞......景玄他回京了,他才知悔恨,只想见你和孩儿一面。”我拂开她的手,只颔首为礼,转身便步入供奉往生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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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年关刚过,我登上云深寺为孩儿祈福,却迎面撞见昔婆母。
她拉住我的衣袖,语带哽咽:
“清辞......景玄他回京了,他才知悔恨,只想见你和孩儿一面。”
我拂开她的手,只颔首为礼,转身便步入供奉往生牌位的偏殿。
殿内幽暗,唯有长明灯盏映照着一排排沈氏先祖的灵位。
我径直走向最末一排,指尖轻抚过角落里一方小小的牌位。
爱子沈念安之灵位,母沈清辞奉祀。
01
我从随身锦袋里取出今年新备下的物件。
一本《三字经》、一把小木剑、一双鞋。
我轻放在牌位前,柔声道:
“念安,娘来了。”
“若你还在,也该开蒙读书了。”
我将声音放得极轻,怕扰了这一室的寂静。
“娘刚才......遇见你祖母了。”
“她添了许多白发。还问......我们母子过得如何。”
话音微顿,我从袖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念安最爱的松子糖。
“去年你还偷藏在枕头下,叫蚂蚁蛀了半包......”
我望着那牌位,眼眶微微发热。
“她还说......那个人回京了,想着见我们。”
“念安,你想见他吗?”
殿内寂静,只有木鱼的轻响。
我忽然低笑出声,眼泪却滑了下来。
“是了,你连娘的梦中都舍不得惊扰,
又怎会愿见那个......连药参都不愿留给你的人。”
“不提他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小沙弥合十立在门边:
“沈施主,头将落,小僧要闭殿了。”
我低应一声,最后抚过牌位。
“念安,娘有空再来看你,如果你在那边有想吃想喝的,你托梦告诉娘。”
起身时膝头发软,我扶着供案,慢慢站直。
一千级阶梯,我一阶一阶把自己里往下挪。
走到山脚时,顾府的鎏金马车果然候在道旁。
侍卫统领快步上前抱拳:“夫人,顾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我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转身走入暮色缭绕的街巷。
何等荒唐。
我的念安在此已经长眠五载。
到如今,他父亲才想起世上还有这个孩子。
最后应该在拉一句
02
回到“忘忧茶舍”,我刚系上围裙,我的闺中密友就来了。
叶知秋推门而入,带着怒意:
“清辞,你知道吗?顾景玄那负心人回京了!”
我滤茶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茶桌那头传来茶盏重重搁下的声响:
“他竟还有脸回来!”
“当年那些腌臜事,京城里谁不知道?昨在珍宝阁遇见他,我当场泼了他一身热茶!”
“他竟还有脸向我打听你的下落!”
我继续往茶釜中添水:“都是前尘往事了。”
“这事没完!”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眼眶微热。
以前,顾景玄确实是我世界的全部。
我低头看着釜中初沸的雪水,气泡细密涌起。
多像那年春闱放榜,他在杏花树下递来的那盏酒。
那时我们在白鹿书院。
他是靠抄书度的寒门学子,我是荣安侯府的嫡女。
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本不该有交集。
直到那年江南水患,他父亲在我家赈灾粥棚帮忙时染了疫病,没能熬过来。
出殡那,父亲带着我去吊唁。
漏雨的茅屋里,顾景玄跪在灵前,背脊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有。
父亲拍拍他的肩:
“往后读书的银钱,我来出。你好好考,定要出人头地。”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眸:“谢侯爷大恩。”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们同科中举。
京中三年,顾景玄是名动一时的“寒门玉郎”。
他才华横溢,风姿出众,偏偏清冷似雪,拒了所有高门千金的示好。
除了我。
殿试放榜那,他在御街拦下我的马车,当着一街百姓的面撩袍下跪。
手中捧着的不是凤冠霞帔,而是一枚他亲手雕的桃木簪。
他仰头望我,眼中映着满城灯火:
“清辞,如今我给不起你明珠翡翠。”
“但你等我,待我位列朝堂,定以十里红妆迎你为妻。”
我信了。
信到满门凋零。
哪怕祖母曾忧心忡忡地告诫:“门户悬殊,终非良配。”
店门铜铃轻响,街坊赵婶挎着竹篮进来,面色铁青:
“沈娘子,你可要当心。我瞧见顾府那个挨千刀的回来了!”
我颔首:“听说了。”
赵婶咬牙切齿:
“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年侯府供他读书,助他入仕,连他父亲的下葬钱都是侯爷垫的!”
“结果呢?转头爱上了宰相府的千金,还构陷侯爷通敌!”
她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在四处打听你。这种男人心肠黑透了,你千万避着些。”
铜铃又响,茶舍重归宁静。
我低头继续分茶。
顾景玄是从何时变的?
许是从他升任户部侍郎开始。
那夜他踏月而归,将我从绣架前一把抱起。
“清辞!江南盐税案我办成了!圣上亲口夸我‘年少有为’!”
他眼睛亮得灼人,攥着我的手一遍遍描摹未来:
“等来年嘉奖的俸禄下来,我们就换处宅子,你要的江南叠石我让人从苏州运来。”
“再过两年,我必入阁拜相,那时我带你去游金陵秦淮,赏蜀中栈道......”
我倚在他怀中,以为此生安稳。
可命运最爱捉弄人,先是先许你花好月圆,再让你饱尝风雪。
他迁入尚书省那,换上了御赐的紫袍,佩上了二品犀角带。
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衣襟上的胭脂香越来越陌生。
第一次察觉异样,是在他袖中闻到清莲香。
那香味我前两从宰相千金柳如嫣身上闻到过,很是特别。
我问他是哪来的。
他拂袖蹙眉:“同僚赠的。沈清辞,你如今怎变得如此疑神疑鬼?”
从前,我再怎么问他,他都会一一耐心解释。
可如今,他说我疑神疑鬼。
我的心一点点凉透。
03
那夜他说要在衙门处理未完的公文,我提着食盒去送羹汤。
房里空无一人,烛火还燃着。
桌上摊开的公文旁,搁着一封未合拢的信笺。
信上是女子娟秀的字迹,诉着露骨相思。
附着一缕青丝,和一张当票。
当的是我嫁妆里那支他嫌“过于招摇”的金凤簪。
我站在案前,指尖冷得发颤。
子时他推门进来,见我坐在昏暗里,案上摆着那封信。
他神色只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从容:“你动我文书?”
“你有什么说辞?”
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解下官袍:“你想听什么?”
“沈清辞,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整困在后宅猜忌,与那些庸俗妇人有什么不同?”
“柳小姐是相府千金,知书达理,于仕途上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站起身。
“所以你便与她私相授受?”
“顾景玄,我要和离!”
他怔住,显然未料我这般决绝。
“休想。”他冷笑。
“吏部考评在即,此时和离,你是要毁我前程?”
我看着他:“那你要如何?”
“让我装作不知,看你与她风花雪月?”
他提起笔着墨:
“你若识趣,便该如此。”
“沈清辞,你且想清楚。你如今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我顾家给的?离了我,你算什么。”
我转身离去。
婆母次便来劝:
“男人仕途要紧,你忍过这阵,他总会收心回头的。”
我闭门不见。
那一夜,在窗边看月。
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清冷的夜。
他第一次乡试落第,抱着我肩头哽咽:
“清辞,对不住,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我摇了摇头:“我不怕委屈,只怕有朝一,你不在我身边。”
他吻我眉心,郑重如起誓:
“不会。此生此世,我都会陪你,护你,爱你。”
原来一生这样短。
短到五年光景,就能把誓言碾作沙,风一吹就散了。
七后,我将和离书递到府衙。
顾景玄的反击来得极快,极狠。
一月之内,父亲经手的漕运接连出事。
货船沉没、税银短缺、漕工闹事。
御史台介入,侯府被封,父亲被押入诏狱。
母亲闻讯晕厥,再未睁眼醒来。
我在灵堂跪着,顾景玄走到我面前。
话语温柔得诡异:“夫人,如今还想要和离吗?”
我用力捏着衣角,直到指甲刺破布:“是你。”
他无辜地摇了摇头:“岳父大人行事不周,与下官何?不过............若夫人愿撤回诉状,下官或许可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
我把他推出门外。
但风波未止。
父亲案卷越查越厚,最终判了流放宁古塔。
顾景玄又来信:
“夫人,此刻回头尚来得及。否则,下次流放的可就是他全家了。”
我没有理会,反而做了件他意想不到的事。
我将所有证据整理好,誊抄百份。
一份送入御史台,余下的撒遍六部衙门、国子监乃至茶楼酒肆,大街小巷。
柳相府门前、柳小姐常去的诗社、她外祖家的祠堂,全都贴满罪证。
那几,顾景玄被停职察问。
他踹开我院门时,我正对镜簪一朵白绒花。
“沈清辞!你竟敢......”
他挥落我的首饰盒,珠玉碎了一地。
我扶正鬓边绒花,抬眼看他。
“我有何不敢?”
“我就是要让满京城知道,新科状元、户部侍郎顾景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掐住我脖颈,怒目圆睁:
“你信不信我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笑得呛出泪来:“你动手啊。了我,你也别想好过。”
他手因加大力道在颤抖,青筋迸起。
那一刻,我闭上双眼,以为真要死在他手里。
但他松开了。
踉跄退后两步,喘着粗气瞪着我。
“好......沈清辞,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次,我被押入京郊静心庵。
他命两个婆子按住我,亲手举起剪刀。
“既然夫人神思不清,便斩断这三千烦恼丝,在佛前好生理清妄念。”
说完,他转身离开。
04
静心庵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嗜酸呕吐。
医婆来诊脉后,隔着禅房门扉向他道喜。
他那嗓音难得温和:
“既有了顾家骨肉,便好生将养。待孩儿落地,我接你回府。”
我抚着小腹,想起那年他冒雨为我采药,滚烫的掌心贴在我额间说:
“清辞,疼在你身,痛在我心”。
如今这痛,倒成了他拿捏我的锁链。
等到胎象三月稍稳,我被移往别院。
高墙深锁,白天黑夜都有仆从看守。
柳如嫣来过一趟,锦缎宫装掩不住微隆小腹。
“姐姐这处倒是清静,”她扶了扶腰间的双鱼佩。
“景玄说等我过门后,便抬你回府做个姨娘。”
我望着她腰间双鱼佩——那本是我及笄礼上他亲手所赠。
念安生在腊月。
先天心脉不足,太医说需用百年老参吊着,撑过周岁才能施针。
顾景玄来看过一回,留下句“药钱从我账里支取”。
可每次取药,都需我誊抄整部《女诫》去换。
念安八个月时气息渐弱,太医摇头说再不用参,怕是熬不过年关。
我跪在他书房外,青石板沁骨寒凉。
他正为柳如嫣描眉,狼毫笔尖蘸着黛青,一笔笔绘得仔细。
“参库钥匙在那儿,”他头也不抬。
“你求错人了。”
我又向柳如嫣磕头直至额间渗血,柳如烟终于开口:
“明开库取参。”
“只是沈清辞,从今往后你需谨记——谁是嫡,谁是妾。”
翌我抱着念安赶到参库,掌柜却摇头:
“顾大人今早已将百年参全部取走,说是要炼延年丹进献太后。”
我冲回顾家府邸,撞见柳如嫣正对着满匣老参挑选。
“姐姐来得正好,”她拈起一支参须。
“景玄说要给我炖安胎汤。”
我浑身发抖:“那是救命的参!”
她轻笑:“病秧子罢了,也配跟未来的世子争参?”
“景玄过两天要陪我去江南赏雪了,姐姐还是省些力气尽早回家吧。”
念安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凉。
最后他睁眼看了看我,小手无力地抓了抓空中飘落的雪沫。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不好的回忆都赶走。
整理好思绪后,我准备将茶馆闭门。
门要和上的一瞬间,一只手拦住了门。
是顾景玄。
他扳住我肩头,眼底尽是血丝:
“清辞!你告诉我!他们说念安不在了都在骗我对不对!”
“念安其实就在里边对吧!”
第2章 2
05
顾景玄的手如铁钳般箍在我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眼底的血丝织成一张疯狂的网,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混合着某种昂贵的龙涎香,却掩不住那股从内里透出的腐朽气息。
“清辞!你说话!念安呢?我的孩儿呢?!”
他低吼着,声音嘶哑,全然不见昔“寒门玉郎”的清冷自持。
我肩头传来剧痛,但更痛的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看着他如今这副失魂落魄、近乎癫狂的模样,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用力挣扎,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顾大人,请自重。”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自重?”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我往后一推。
脊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他趁机挤进门内,反手将门闩上。
“沈清辞,你告诉我!他们都说念安没了......我不信!”
他环顾茶舍,目光落在通往内室的布帘上,作势就要往里冲。
“站住!”我厉声喝道,挡在他面前。
“顾景玄,这里没有你的孩儿。你的孩儿,五年前就已经死在那个雪天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狂乱的意识。他身形猛地一僵,死死地盯着我。
“需要我提醒你吗?那年腊月,念安气息奄奄,我跪在你书房外,求你赐参。你在做什么?你在为柳如嫣描眉点妆!”
“我去参库,掌柜怎么说?你说百年老参要炼延年丹进献太后!我冲回府邸,又看到什么?柳如嫣在挑选人参,说要炖安胎汤!而你呢?顾景玄,你可曾为你的亲生骨肉说过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带着五年积攒的血泪,砸在寂静里。
他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盛满星月的眼眸,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不......不是那样的。”他喃喃道,
“我不知道他那么严重,柳相当时得紧,我不能......”
“不知道?”我低笑出声,眼泪却滑落,
“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抹一切吗?念安才那么小。他最后睁眼看的,是天上飘落的雪。他小手抓啊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顾景玄颓然瘫坐在茶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漏出。
“我后悔了,清辞......我真的后悔了。”
他哽咽着,“我只想弥补,我想见见念安,哪怕只是给他磕个头。”
“弥补?”我擦去眼泪,
“顾景玄,你拿什么弥补?念安要的只是一味能救命的参!可你没有给!现在他躺在冰冷的牌位下,你才想起来?晚了!”
我走到门边,拔开门闩。
“顾大人,请回吧。念安不想见你。”
他却像是没听见,猛地抬头,眼神偏执:
“牌位......云深寺!我要去见他!”
他霍然起身要往外冲。
“顾景玄!”我再次拦住他,
“你若敢硬闯云深寺,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丑事公之于众!”
他被我眼中决绝的恨意震慑住,脚步钉在原地。
半晌,惨笑一声:
“好......沈清辞,你够狠。”
他挪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我不会放弃的。”
后面的话,消散在冷风里。
他踉跄着融入暮色,背影佝偻。
我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06
接下来的几,忘忧茶舍外果然时常有陌生面孔徘徊。
有时是身着便服的官差模样,有时则是眼神精悍的灰衣人。
他们并不进店打扰,只是或远或近地守着,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茶舍的门窗。
叶知秋来得更勤了,每次都要先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拉着我的手,忧心忡忡:
“清辞,我打听过了,顾景玄这次回京,圣意难测。”
“据说在江南督办盐务时似乎与柳相生了些龃龉,处境并不如表面风光。”
“他这般纠缠于你,恐怕没安好心。”
我一边滤着茶汤,一边淡淡道:
“他安没安好心,都与我无关。”
“我只求他别来扰我清净。”
“就怕他不这么想。”叶知秋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派人去了云深寺几次,都被寺里的武僧拦在了偏殿外。”
“方丈似乎得了某位贵人的吩咐,不许闲杂人等惊扰往生者。”
“顾景玄碰了钉子,这才把主意又打回到你身上。”
贵人?
我心中微动。
我在京城早已无亲无故,谁会暗中相助?
难道是叶知秋?
可她家虽是清流,却也未必能令云深寺方丈如此给面子。
赵婶也带来了消息,语气愤愤:
“娘子,街面上都在传,说顾大人对亡子思念成疾,想要迎回小公子的灵位,重修祠堂。”
“却遭......却遭生母阻挠。”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那些人说话难听着呢,说什么......说什么你心存怨怼,不让孩儿认祖归宗,耽误了孩子往生......”
我执壶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好毒的计策!
顾景玄这是要利用舆论我就范。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痛失爱子、追悔莫及的父亲。
而我,则成了那个不通人情、阻挠父子团聚的恶毒妇人。
若真让他得逞,不仅念安死后不得安宁,我在这京城恐怕也再无立锥之地。
“多谢赵婶告知。”我压下心头的翻涌,平静地道谢。
“娘子,你可要早做打算啊。”赵婶担忧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是该做打算了。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顾景玄既然已经出手,我便不能再坐以待毙。
傍晚时分,茶客渐稀。
我正准备打烊,一位身着青衫、做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气质儒雅,目光沉静。
“掌柜的,可否讨碗清茶?”他拱手道,言辞客气。
我请他入座,沏了一壶碧螺春。
他慢慢品着,看似随意地问道:
“听闻掌柜的姓沈?可是原荣安侯府上的千金?”
我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
“客官认错人了。小妇人夫家姓沈,只是寻常商户。”
那文士笑了笑,也不深究,转而道:
“这茶汤清洌,香气悠长,掌柜的好手艺。”
“如今京城像这般清静的茶舍可不多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
“近坊间有些流言,于掌柜的清誉有损,掌柜的可知晓?”
我抬眼看他:“流言蜚语,何足挂齿。”
“掌柜的豁达。”文士赞了一句,随即压低了声音,
“不过,有时流言亦可人。”
“尤其是......涉及骨肉亲情,人伦纲常。”
“顾侍郎如今圣眷虽不如前,但终究是朝廷命官。”
“若他执意以‘孝道’‘宗法’相,只怕掌柜的难以招架。”
我心中一震,此人绝非普通茶客。
07
“阁下是?”
文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在我面前一晃即逝。
玉牌上似乎刻着某种徽记,我看不真切,但那股内敛的官威却做不得假。
“掌柜的不必知道我是谁。”
“只需知道,有人不愿见顾侍郎借此机会,重新攀附上某些势力。”
“故而,在某些事上,或可助掌柜的一臂之力。”
我瞬间明白了。
朝堂争斗!
顾景玄与柳相果然生了嫌隙,而他的政敌,愿意暗中帮我这个“受害者”来打击他。
这并非出于正义,而是利益使然。
“阁下想要我做什么?”我冷静地问。
“掌柜的是聪明人。”文士微微一笑,
“无需你做什么特别的事。”
“只需......坚持你本心即可。”
“无论顾侍郎如何威利诱,都不要松口答应让出灵位。”
“必要时,我们会帮你平息流言,甚至......”
他声音更低了,
“提供一些顾侍郎当年构陷荣安侯的线索。”
我的心猛地一跳。
父亲的冤案!
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虽然我知道,他们提供线索,也是为了扳倒顾景玄及其背后的柳相。
但这确实是我复仇的唯一希望。
“我凭什么相信你?”
“掌柜的可以不信。”文士站起身,放下茶钱,
“但这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
“记住,若顾侍郎再来纠缠,你可去城西‘墨韵斋’寻一位姓宋的先生。”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离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我独自坐在茶舍里,心起伏。
前有顾景玄步步紧,后又有神秘的朝堂势力想要利用我。
我仿佛置身于漩涡中心,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但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顾景玄得逞。
念安的牌位,是我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是我五年来的精神寄托。
我绝不会让给那个虚伪狠毒的男人。
至于那文士所说的线索......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抓住。
08
神秘文士的出现,像在一盘僵局中投入了一颗变数之子。
我并未立刻前往城西的“墨韵斋”,而是更加谨慎地观察着局势。
街面上的流言果然渐渐平息了下去。
茶舍外那些窥探的视线也少了许多。
叶知秋告诉我,是几位御史台的言官突然上书。
弹劾某些官员治家不严、纵容流言蜚语扰乱民心。
其中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指的是顾景玄。
他迫于压力,暂时收敛了不少。
这让我确信,那文士背后的势力确实能量不小。
然而,我并未感到轻松。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他们能帮我,自然也能在利用完后弃我如敝履。
我必须握有自己的筹码。
我开始悄悄整理当年留下的所有东西。
父亲案发时,我虽被囚禁,但也并非全无准备。
我藏起了一些父亲与顾景玄早期来往的信件副本。
其中虽无直接罪证,但也能看出顾景玄如何借助侯府势力站稳脚跟。
还有当年为他打点官场、疏通关系的部分账目残页。
以及......
那封我从他书房找到的、柳如嫣写给他的情信副本。
这些东西,在过去看来是催命符。
但在如今微妙的朝局下,或许能成为我的符。
甚至......反击的武器。
我将它们用油布包好,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天气愈发寒冷,年关将近。
这一,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
茶舍的生意淡了些,我早早备好了炭火。
想着午后若无客人,便早些关门,去赵婶家学做年糕。
然而,午后时分,一位不速之客再次登门。
这次来的,是柳如嫣。
她穿着华丽的貂裘,环佩叮当,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径直走进了茶舍。
五年不见,她保养得极好,面容依旧娇艳。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盛气凌人和不易察觉的憔悴。
她腹部平坦,显然那个“未来的世子”早已出生。
“沈清辞,别来无恙?”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扫过我身上半旧的棉布衣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看来这市井生活,倒是挺适合你。”
我放下手中的抹布,平静地看着她:
“顾夫人大驾光临,有何贵?”
我刻意强调了“顾夫人”三个字。
她脸色微变,显然对这个称呼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受用。
她自顾自地在最好的位置坐下,丫鬟立刻铺上软垫,奉上热茶(她自带的)。
“我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她挥退左右,茶舍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哦?我与顾夫人之间,还有什么交易可做?”
“明人不说暗话。”柳如嫣盯着我,
“景玄最近是不是常来烦你?为了那个死孩子的牌位?”
我眼神一冷:“请顾夫人放尊重些。”
柳如嫣嗤笑一声:“尊重?一个短命鬼罢了。”
她不等我发作,立刻接道,
“沈清辞,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景玄。”
“但如今,我们或许可以。”
“?”
“对。”柳如嫣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只要你肯把沈念安的牌位交给景玄,让他了了这桩心事。”
“我可以帮你离开京城,还可以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银钱。”
我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顾景玄在柳如嫣这里碰了钉子,便想通过她来曲线救国。
看来,柳如嫣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风光。
她害怕顾景玄对念安的执念会影响他们现在的家庭。
甚至影响她儿子的地位。
“顾夫人真是大方。”我淡淡地说,
“可惜,我不需要。”
“你!”柳如嫣柳眉倒竖,
“沈清辞,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开茶铺的商户,我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顾夫人当然有这本事。”我毫不畏惧地看着她,
“不过,我若是死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我留下的那些关于顾大人和夫人您早年的一些‘趣事’的副本。”
“恐怕就会出现在某些御史的案头。”
“您说,到时候顾大人是会感激您为他扫清障碍呢,还是会怪您节外生枝?”
09
柳如嫣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副本?”
“夫人何必明知故问?”我微微一笑,
“比如那封......带着一缕青丝,还有一张金凤簪当票的信?”
“夫人当年的字迹,可是娟秀得很呢。”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毒妇!你竟然还留着那些东西!”
“之物,不敢不留。”我依旧平静,
“所以,顾夫人,请回吧。”
“念安的牌位,你们谁也别想动。”
“若再相,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沈清辞如今孑然一身,没什么可怕的。”
“就不知道顾大人和夫人,是否赌得起?”
柳如嫣死死地瞪着我,眼神怨毒得像要喷出火来。
但她终究没敢再做什么,狠狠地跺了跺脚,带着人狼狈离去。
我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的马车,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与柳如嫣的这次交锋,看似我占了上风,实则凶险万分。
我亮出了部分底牌,也彻底激怒了她。
他们接下来会使出什么手段,我难以预料。
天色愈发暗沉,终于,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我关上店门,好门闩,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幕,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个风雪夜,注定不会平静。
夜幕彻底笼罩了京城,雪越下越大。
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
只能听到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和偶尔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我早早熄了茶舍前厅的灯,只在内室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借着微光做着针线,实则心神不宁。
柳如嫣白里怨毒的眼神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敢明着动我,但暗地里呢?
这茫茫雪夜,正是人越货、毁尸灭迹的好时机。
我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榻上,枕下压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耳朵竖起着,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异响。
时间在寂静和忐忑中缓慢流逝。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风雪的声响从后院墙头传来!
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钩住了墙头,正在试图攀爬!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后院白茫茫的雪地上,果然有几个黑影正从墙头翻落!
动作轻捷,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手中似乎还拿着短棍之类的武器,径直朝着我居住的内室摸来!
来了!
10
顾景玄果然派了灭口的人!
我握紧了剪刀,手心全是冷汗。
硬拼肯定不是对手。
呼救?
这大雪夜,街坊四邻早已熟睡,谁能听见?
即便听见,谁又敢来惹这麻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前厅通往街道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胆敢夜闯民宅!”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和闷哼声!
后院的几个黑影明显一愣,显然没料到前厅会有埋伏。
他们互相打了个手势,留下两人继续朝我内室来。
另外几人则迅速转向,扑向前厅。
前厅顿时响起激烈的打斗声!
桌椅板凳被撞翻的声响、刀刃破风声、受伤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躲在门后,心脏狂跳,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后院的两人已经摸到了我的房门外,开始用力撞门!
单薄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举起剪刀,准备在他们破门而入的瞬间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后院墙头再次传来响动!
又一个黑影如同大鸟般掠入院中,身形极快!
手中剑光一闪!
那两名正在撞门的歹徒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已中剑倒地!
前厅的打斗声也渐渐停息。
整个茶舍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风雪声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个后来出现的持剑黑影解决了后院歹徒后。
并未靠近我的房门,只是站在雪地中,朝着我的方向微微颔首。
随即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惊魂未定,依旧不敢开门。
过了许久,前厅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沈娘子?歹人已退,你可安好?”
是那个青衫文士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
只见前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
地上躺着三四具黑衣人的尸体。
还有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的活口。
那名青衫文士正站在当中,袍角沾了些许血迹。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劲装男子,显然是护卫。
“是......是阁下?”我颤声问道。
文士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惊扰娘子了。我等收到风声,知今夜有人欲对娘子不利,故在此设伏。”
“幸好来得及时。”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明了。
这绝非“恰好”设伏。
恐怕他们早已盯紧了顾景玄和柳如嫣的动向。
就等着对方出手,好抓个现行,拿到实证。
而我,不过是这盘棋中的诱饵和棋子。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我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道谢。
“娘子不必客气。”文士指了指地上被捆的活口,
“有这两人作证,足够让顾侍郎喝一壶了。”
“至于这些尸体,娘子不必担心,我们会处理净。”
他顿了顿,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又道:
“此地已不安全。”
“顾景玄狗急跳墙,一次不成,恐有二次。”
“娘子可愿随我们暂时离开?待风波平息,再作打算。”
我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又看看眼前深不可测的文士。
留下,确实是死路一条。
跟他们走,是唯一的生路。
却也意味着彻底卷入朝堂争斗的漩涡。
但事已至此,我还有的选择吗?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我随你们走。”
“但走之前,我要去一个地方。”
文士似乎猜到了我的意图,并未阻拦。
只是派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和两名护卫随行。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我没有去别处,而是再次来到了云深寺的山脚下。
夜色深沉,雪光映照下,山门紧闭。
石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蜿蜒向上,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11
护卫上前叩响山门。
许久,才有守夜的小沙弥提着灯笼,睡眼惺忪地出来应门。
认出是我,又见有护卫跟随,小沙弥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知客僧披着棉袍出来。
见到我深夜造访,又看到马车和护卫,面露讶异。
但仍是双手合十:
“沈施主,这般时辰,风雪又大,为何上山?”
我下了马车,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望着那通往偏殿的千级阶梯,目光坚定:
“师父,打扰了。我想......最后去看看孩儿。”
知客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沉默的护卫。
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施主请随我来。只是山路难行,千万小心。”
我拒绝了护卫的搀扶。
一步一步,独自踏上了覆雪的石阶。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与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五年来的点点滴滴,痛苦、挣扎、思念、仇恨......
如同这漫天的风雪,席卷而来。
我终于明白。
无论是顾景玄的纠缠,柳如嫣的迫,还是神秘势力的利用。
源都在于念安,在于这块小小的牌位。
它是我活下去的支柱,却也成了我被卷入纷争的靶子。
若想彻底摆脱,若想真正为念安讨回公道。
我或许......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千级阶梯,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
当我再次站在那间供奉往生牌位的偏殿外时。
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雪不知何时小了,天地间一片洁白肃穆。
知客僧打开殿门,长明灯的光芒温暖而恒定。
我走进殿内,檀香依旧,幽暗依旧。
我径直走向最末一排,那个小小的角落。
指尖再次抚过那冰冷的牌位——
“爱子沈念安之灵位,母沈清辞奉祀”。
右侧父名处,依旧空空,积着薄灰。
“念安,娘亲又来看你了。”
我轻声说着,声音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
“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最后几粒松子糖,轻轻放在牌位前。
又拿出那本翻旧了的《三字经》,和一双我新做的小棉袜。
“外面下雪了,很冷。娘亲给你带了新袜子,暖和。”
我抚摸着牌位,如同抚摸孩儿稚嫩的脸庞,
“娘亲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能常来看你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但是念安别怕,会你。”
“娘亲......娘亲会一直想着你。”
“只是,这块牌子,娘亲可能要带走了。”
我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
将那块沉甸甸的牌位从供桌上请了下来。
用一块净的软布仔细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仿佛抱着那个早已失去的、小小的、温暖的身体。
“娘亲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些是是非非。”
“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有我们母子俩,好不好?”
我低声呢喃,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抱着牌位,我走出偏殿。
走向等在外面的知客僧和护卫。
知客僧看着我怀中的布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慈悲。
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阿弥陀佛,愿小施主早登极乐,愿沈施主......得解脱。”
我向他深深还了一礼:
“多谢师父这些年对念安的照拂。”
转身,下山。
怀中的牌位冰凉,却也是我仅存的、最后的温暖。
天光微亮,雪已小,天地洁白。
前路茫茫,但这一次,我抱着我的念安,不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