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何时圆

黎明将至前的绝望时刻。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被某种来自地心的可怖力量反复烹煮着，翻滚粘稠的恶气——硫磺、血肉焚烧、骨髓蒸腾的焦糊腥臊，浓烈得足以噎死飞鸟。

环形谷底，巨大的陨坑如同大地的伤疤，深处仍有暗红的不祥微光在一明一灭。坑边矗立的那座由兽骨与皮毛堆垒成的庞然金帐，笼罩在一种无形的、令人心脏紧揪的诡异压迫之中。帐顶那些粗粝的巨兽肋骨折磨着空气，发出细微却钻人脑髓的呻吟。帐前巨大的祭坛，那坚硬的黑色岩石台面被无数活祭流尽的热血浸泡透了，在脚下这片炼狱的光影里，凝成一种滑腻冰冷的、仿佛能吞噬踏足者魂魄的黑紫色。

金帐之前，落日的熔岩陨铁战甲在万点篝火的映照下，流淌着液态灼金与深渊火焰交织的辉光。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身周蒸腾扭曲的热浪轮廓。青铜狼首面具的眼缝深处，两点熔金似的目光死死钉在谷口方向——那道被黑暗湮灭的、血光未散的峡谷裂口。

她的手，始终紧握着倒插在祭台石缝里的陨铁斩马刀柄。刀柄粗粝的纹路陷入皮肉，指尖因极度用力而发白。甲胄表面那些熔岩状的赤红陨铁碎片如同濒死挣扎的活物，在她紧绷的气息下不安分地脉动着，映在周身那片扭曲的金红光晕里，明灭不定。

嗡——！！！

比天穹崩塌更沉闷、更撕裂神经的异响自东方地肺深处轰然喷发！那绝非自然之声，是山骨被碾碎，是大地被强行剖开内脏时发出的惨烈哀嚎！声浪虽远隔千山万壑，却如同一只裹挟着绝望的巨手，狠狠攥住了整个祭坛谷地的心脏！祭台上那些捆绑着的祭品残缺的躯体在剧痛中猛地一颤！

就在这撼动神魂的声波瞬间攫取了所有存在注意力的生死间隙——

东面！

环形谷地的东缘！那片原本被扭曲光影和浓烈硫磺雾霭笼罩的陡峭岩壁阴影深处！

一道墨色与铁锈暗红交织的毁灭狂澜，毫无征兆地撕裂浓浊黑暗！仿佛地狱闸口碎裂！马蹄踏击焦土岩层、铁甲撞击兵刃带起的狂乱金属风暴！卷着扑面而来的、冰冷刺骨的战场煞气与血腥狂风，如决堤的地脉熔金，狂啸着奔泻而下，直扑谷地中心的祭坛与金帐！

太快！太突然！

根本没有任何预兆！祭坛外围那些尚沉浸在前一刻地声带来的惊怖呆滞中的匈奴武士，根本来不及发出任何警示！只有最靠近东缘的十几名火扈卫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脸上惊骇欲绝的表情才刚刚开始扭曲——

那道由铁血意志铸就、玄甲覆盖的杀戮箭头，已如巨神抡起的毁灭之锤，狠狠地凿入了他们的外围！

最前方！

一道玄铁色闪电！胯下乌云踏雪四蹄燃烧着地狱幽焰，每一步踏落都有碎石爆裂飞溅！马鞍桥上的骑将，玄色重铠覆盖全身，血染的猩红披风在速度的撕扯下化为一道吞噬光线的血痕！面甲缝隙间透出的双目，如同万载不化的冰川深处被点燃的复仇业火！冰冷刺骨，却又蕴藏着焚天裂地的毁灭风暴！

李长河！

根本无需分辨！那股斩将夺旗、踏破龙城的桀骜凶气，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血色王旗，在现身的一刹那就轰然点燃了整个冲锋阵型每一名将士的瞳孔！

他手中那柄比寻常环首刀长出一尺有余、厚重暗沉的战刀笔直前指！刀尖凝聚的杀意几乎要撕裂前方粘稠的空气，死死锁定了祭坛中心那熔岩般的身影——落日！

身后八百汉军最悍勇的先锋锐骑！清一色河西边军悍卒！如同他们的主帅一般沉默！所有的嘶吼都压缩在了绷紧的牙齿和沸腾的血脉里，只化作千骑卷过焦土的沉重轰鸣！战马如同开闸泄洪的怒浪，铁蹄践踏着焦枯的骸骨与松散的火山岩屑，将外围那些散乱的毡帐和人影瞬间吞噬、碾碎成泥！

“嗬——！”

祭坛中心的落日身上，那股压抑到极限、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之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青铜狼面下爆发出一声裂石穿云、不似人声的狂啸！那是融合了极端愤怒、无法置信和某种被深深刺伤的暴戾嘶鸣！

她周身流淌的熔岩金光猛地冲天而起！金帐周遭所有篝火的金色火苗同时被无形之力抽吸般，向着祭坛顶端的她疯狂汇聚！

倒插于祭坛的陨铁斩马刀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铮鸣！刀身表面暗沉的锈蚀如同被无形之手剥落，露出了内里流淌着的、比熔炉核心更灼烈的赤金色光芒！如同被灌注了活物般的愤怒！

她再没有半分迟疑！左手如同铁钳狠狠攥住剧烈嘶鸣震颤的刀锋下方！双手合力！肌肉虬结爆发！伴着甲片承受巨力发出的刺耳呻吟和岩石碎块被刀锋撬动的迸裂声——

嗡——锵！！！

沉重无匹、燃烧着烈焰光芒的陨铁斩马刀被狂暴的力量悍然拔出！缠绕在刀身上的、源自整座祭坛甚至整片星坠谷地的污秽灼热气息如同被解放的毒龙！伴随着落日拔刀的力量，如同赤红色的荆棘风暴，呈环形向着四面八方汹涌炸开！

“杀——！！！”

祭坛下方，那些赤裸上身、遍布诡异图腾符号的火扈精锐瞬间响应到了这毁天灭地的意志！他们眼中的狂热再无半分人性，只剩下燃烧的赤红！喉咙深处爆发出一致的、如同铁铲刮过碎骨的兽咆！猛地拔出自己的兵刃！粗如腿膀的兽骨重棒！边缘布满锯齿的弯刀！向着狂飙突进、速度丝毫不减的汉军铁骑逆冲而去！

两股代表截然不同意志、毁灭力量同样强大的洪流，在环形谷地中心这巨大的焦黑色祭坛前，轰然对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蛮横地拉长了。

箭头的核心！那一道仿佛披裹着人间最后玄冰火焰的墨色洪峰，李长河已至！

他手中的环首长刀划出一道冰冷决绝、弧度近乎完美的弦月！刀光所及，空气似乎都被冻结切割！刀锋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决心，直斩祭坛顶端那个熔岩核心！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落日手中的赤金烈焰斩马刀已如盘古开天般从祭坛之上狂啸着反劈而下！刀身拖曳着焚毁一切的地火流金！目标——正是李长河的面门！

环首长刀的暗沉冷月！

熔岩斩马刀的焚天赤炎！

在各自主人毫无回旋余地、赌上生死的意志催动下，划破相隔的短短空间，即将发生最残酷的碰撞！

就在这生死交睫、两柄足以决定战场走向的凶兵将要交击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怪异、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震颤，陡然从李长河左侧翼刺入！

一点乌光！

只有指尖大小，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它并非射向李长河，而是刁钻无比地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的尖厉锐啸，目标——

正是落日因全力劈斩而暴露在战甲缝隙外、纤细脖颈上那一点微微颤动的暗色！

那枚紧贴着她跳动血脉的、小小的、布满气孔状纹理的黑色陨铁项圈！

叮——！！！

一声并非兵器撞击、而是某种坚硬物质遭到高频冲击的刺耳碎音！甚至压过了战场上如雷的喊杀和刀锋破风的声音！

乌光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枚古旧的黑色坠饰！然而，那足以洞穿重甲的狙击之力，落在小小的黑色陨铁块上，竟只如同击中了万古玄冰！没能留下丝毫痕迹！

可就在乌光撞击项圈的刹那——

“呃——！！！”

一声短促至极、像是被无形力量硬生生掐断了喉咙的痛苦闷哼，猛地从青铜狼面下挤出！

落日那蕴含无尽暴戾的一刀劈落之势，如同被冻结！斩马刀上流淌奔涌的赤金色烈焰光芒猛地一滞！紧接着，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了一把，刀身上那些灼目的岩浆流淌感瞬间暗澹！缠绕刀锋的火焰荆棘风暴更是肉眼可见地发生了一瞬的错乱、扭曲、甚至向后逆卷！

她那被熔岩战甲包裹的高挑身躯猛地一僵！连带着向下倾泻力量的姿势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受控制的凝滞！那双熔金般燃烧的眼眸深处，在刀势受阻、力量瞬间紊乱的刹那，一点极其深沉的、冰冷的、被遗忘在骨髓尽头的尖锐痛苦，如同冰冷的钢针，从灵魂最深处被狠狠刺了一下，骤然闪现！

时间流速似乎在这一击之下恢复正常！

暗沉的环首刀锋！

迟滞紊乱的烈焰斩马刀！

最终还是碰撞在一起！

锵——轰——！！！

金铁交鸣的声音撕裂耳膜！随之炸开的，是烈焰灼烧金属带起的滚滚白烟和刺目的光爆！

李长河虎口剧震！胯下乌云踏雪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前蹄猛地腾空！巨大的反冲力道顺着刀身传递过来，几乎让他长刀脱手！刀锋劈砍在那汹涌的熔岩刀身上，如同砍进了一座活火山喷吐的烈焰核心！惊人的热量透过刀身传回双臂，臂甲甚至能闻到皮革护腕被烧焦的湖味！但那斩马刀上蕴含的可怕力量，却比预想中减弱了何止数筹！仿佛方才那一记足以崩山裂石的重斩，在中途突然抽走了大部分的支撑！

一道瘦小、枯槁如槁木的身影，在李长河左翼乱战的人马缝隙中一闪而没。那是周延！白发沾满血污尘土，形容狼狈不堪。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落着，显然是断折了，断臂被粗糙的布条绑缚紧贴身体。他仅存的右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造型奇异的单手铜匣短弩，弩机正散发着硝烟散去后的刺鼻味道。浑浊的眼瞳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带着毒蛇吐信般幽冷光芒的执念！他死死盯着祭坛上那熔岩身影颈部微微颤动的黑点，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阖了一下，仿佛在诅咒，又像在确认着什么。

力量的对冲！战场的中心！

环首长刀因巨大冲击向外荡开。而那柄裹挟着烈焰的斩马刀，虽然迟滞虚弱了许多，最终仍凭借着强大的惯性和残余的重量，斜斜劈落！巨大的刀锋擦过李长河玄甲肩头的猩红披风边缘！

嗤啦——！

半幅坚韧的披风被灼热的刀锋轻易撕裂！断裂的布帛带着火苗飞散！

李长河的身体在马上猛地一晃！但并未退后！在千钧一发之间控住乌云踏雪！他的视线越过飞散的烈焰布片和蒸腾的白烟，如同寒冰凝结的长矛，穿透那青铜狼首面具眼部狭窄的缝隙，狠狠刺入那双因瞬间痛苦冲击而闪烁着剧烈情绪波动的熔金色瞳孔深处！

那不仅仅是对方才那突然减弱力量的疑惑！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本源、如同冰川炸裂般的……冰冷的震骇！

时间被蛮横地定格了一瞬。

李长河看到了那双熔金眼眸深处的东西。那一闪而逝的，并非被狙击项圈时的疼痛，而是……一种仿佛被钢针刺穿灵魂、瞬间唤醒所有被封印的黑暗记忆与屈辱的——冰冷战栗的惊恐！如同一条从未愈合的旧伤疤被狠狠撕裂！是猎物被天敌扼住喉咙时才会暴露的弱点！

他握着环首刀的指节因为反震和灼热而微微颤抖，虎口迸裂渗出的血珠被刀柄迅速吸收，留下冰凉的印痕。但那双从玄铁面甲缝隙中透出的眸子，却在电光火石的碰撞、以及那惊鸿一瞥窥见的、熔岩核心深处瞬间显露的裂隙后，重新变得比祁连山万年不化的雪峰更冷硬，更坚固！一种明悟之后的绝对杀机，如同北极天穹压下的寒流，取代了最初纯粹的斩将之怒！

没有嘶喊。没有言语。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已清晰无误地传递给了祭坛上那个被熔岩包裹的身影。

你的破绽，我看见了。

他的环首长刀嗡鸣震颤，刀尖在灼热烟尘中缓缓重新上提，冰冷地指向那狼首面甲。

落日的身躯在熔岩重甲中猛地绷紧。斩马刀劈落后带起的巨大反冲力让她也微微后挫，沉重的刀身插入脚下的祭坛岩石。那被黑石项圈紧勒住的脖颈传来阵阵诡异的酸麻与烧灼感，顺着血管蔓延向上，几乎要冻结她的咽喉。方才周延那歹毒一击虽未能毁坏项圈，却像一根无形毒刺，狠狠扎入那个尘封的记忆核心！那一刻撕裂灵魂的痛苦与屈辱感，清晰无误地从项圈紧贴的肌肤传导出来，在她刚刚苏醒不久的神性意识里掀起惊涛骇浪！是那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被冰冷指套捏住脖子的窒息与绝望……属于风雪之中，那具被当成垃圾拖在马背上的残躯！

这痛苦的刺激，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将落日包裹在神性灼热中的意识核心炸开了一道冰寒刺骨的裂缝！她试图凝聚的力量骤然变得滞涩混乱！青铜面具之下，她那双熔金瞳孔死死锁住下方马上那个玄甲披血的身影，剧烈的情绪在深处如同沸油翻滚，狂暴的怒意、被冒犯的神威，与那源自灵魂最底层的冰冷恐惧与耻辱感激烈地撕扯碰撞！

是她！射落他王旗的人！是那个风雪地里，如同拖一条死狗般拖着她的人！那道目光！那道此刻穿透面具的、冷漠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竟然和记忆中那只覆盖冰冷指套的手一样，令灵魂深处战栗！

周延那幽灵般的一闪而逝的身影和那幽毒的弩箭，如同落在干柴上的火种，点燃了所有被强行遗忘的黑暗！

“呃……嗬……”她喉咙深处滚动着如同岩浆沸腾翻滚的低沉咆哮，握刀的手臂肌肉因极度用力而疯狂痉挛。熔岩重甲表面那些剧烈脉动的光芒也如同她此刻暴戾却紊乱的气息，狂暴闪烁明灭不定。

祭坛下方，那些悍不畏死的匈奴重骑已经如同赤潮般扑到！他们的狂热咆哮淹没了中心诡异的死寂瞬间。沉重的撞木、嘶吼的弯刀、淬毒的骨矛，带起凌厉的死亡风暴，卷向汉军铁骑！

“列锥形！冲过去！”霍冲炸雷般的吼声在混乱的杀戮旋涡中心响起，长刀劈开一柄沉重的骨锤！数名最剽悍的汉军锐士已经如同楔子般撞开侧面扑来的敌人，试图向中心的祭坛撕裂出一个豁口！整个环形谷底陷入混乱惨烈的血肉绞杀！断肢、残甲、怒喝、垂死的哀嚎和狂热的战嚎如同煮沸的岩浆吞噬着周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