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我从科员到副厅

议程的最后一项是市委书记讲话。

满朝荐不仅文稿水平高，口才也极好，脱稿讲了十几分钟，满面春风地对张怀镜的到来表示欢迎、支持，并寄予厚望，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满朝荐在如此严肃的部大会上，对张怀镜充满溢美之词，甚至举了一个不恰当的例子：

“我和怀镜同志很早就认识，当年我在省委政策研究室写稿子，他在办公厅当秘书，工作上有交集，那个时候，怀镜同志就已经是典型的‘三高’部：高学历、高素质、高水平，何况后来在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等重要领导岗位上历练过……”

他这是告诉大家，张怀镜是我的故人，一个机关出来的。实际上，满朝荐是学而优则仕，在副部级高校东山大学当教授，然后转任省委政研室副主任，只了不到一年，就回了东山市，担任常委副市长。

他和张怀镜工作上并没有交集。

“感谢组织给我们派来了如此优秀的领导部，我听说怀镜同志要来，激动得一个晚上没睡好觉，盼着他早一天到位。这让我想起官渡之战的典故，曹光脚跑出军营迎接许攸的到来，哦，这个，我的意思是市委是求贤若渴……”

市委和市委书记有时候是一个意思，有时候是两个概念，看领导怎么用、怎么表达了，你不得不感叹汉字的博大精深。

只是，例子举得不太恰当，下面有人笑，有人议论，有人撇嘴不屑，有人本没有听出来里面的弦外之音……

张怀镜目光温和地望着下面，心里却犯了嘀咕：满书记这是几个意思？要借助我，以少胜多、大破袁绍了吗？

刚一来，市委书记就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拉入了阵营，使其陷入被动的局面。

而市委书记裸的拉拢，自然会引起市长朱攀龙的抵触。

只不过，大家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不会表现在脸上。

朱攀龙全程一个表情：严肃、冷静。

会议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市四套班子领导分乘各自车辆，赶往海洲大酒店，参加晚上的接风宴。

除了两名常委、两个副市长请假或不在家外，四套班子主官等都到了，人多、热闹，欢声笑语。

张怀镜心里很清楚，如果单纯地给自己接风，不会来得这么齐，大家都是冲着省委组织部分管市县部的薛仲凯来的，喝酒时套套近乎，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下次的竞争中薛仲凯就帮忙说句话。

于是，推让了三番五次，最终还是客随主便，由市委书记坐主位。

市长又和薛仲凯推让次席，又是三番五次，这身后还站着两个正厅：……（不能写，只好删除了）

最终，市长把薛仲凯摁到了次席，尽管他是副厅，可代表的是省委，关键管着部。

薛仲凯有点胖，皮肤白皙，斯文儒雅。

他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说话慢条斯理，看上去十分随和，其实说出来的话都是字斟句酌、没有漏洞的。

做组织工作，需要这样的素质。

不过，他酒量一般，谁来敬酒都是笑容可掬，嘴里一直说着好好好，可酒到了嘴边便只是抿了一下而已。

酒过三巡，薛仲凯只喝了五六盅酒。

席间，别人来敬酒，张怀镜便推脱说：“大家要多敬省领导，那才是贵宾。”

敬酒的同志就笑着说：“薛部长已经敬过了，我这是来祝贺你！欢迎到我们海洲，以后多多关照。”

张怀镜哈哈笑着说：“你要多关照我才是，我这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啊。”

对方再劝，张怀镜就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客人了，是海洲人。所以，自己人，就不用客气了。”

连喝了几杯后，张怀镜的脸已经红了。他喝酒容易上脸，但又不是很夸张那种绯红，导致给人感觉酒量一般，其实，深不可测。

第一次出场，自然不能抢了薛仲凯的风头，更不能显山露水。

再有人敬酒，他就换了另一套措辞：“不好意思啊，我就三两的水平，现在已经喝多了，再喝就要倒喽。第一天亮相，兄弟，你总不能看着我出丑吧？留个体面，也留个悬念，下次找个合适时间，咱们一醉方休。”

此话一出，敬酒的人也不好再劝了。

这种类型的酒宴，人多而杂，一般不会喝太久，也不宜结束太早，否则显得不够热忱。

屁股决定脑袋，位置决定看法。

大家对张怀镜的感觉是有点复杂的，站在省委办公厅的高度，他下来有贬谪的意味，因为换届刚结束，市委副书记要提拔市长，还得等四五年，到了点那个位置也未必是你的；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的副秘书长、副主任一大把等着安排。

站在海洲部的角度看，张怀镜是抢了他们的位置，鸠占鹊巢，且不是镀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走。

也因此，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佘雄汉赌气，请假没来。

众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热闹而克制。

九点半，持续了三个小时的酒宴就此结束，各回各家，各抱各娃。

后来，薛仲凯和张怀镜分别回了各自的酒店房间。

两间房斜对门，都是套房。

张怀镜叫人送来了解酒药、舒肝丸和进口水果，想要亲自给薛仲凯送过去，趁机和他再聊几句。

刚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就听见外面传来市长的声音：“部长，我是攀龙啊，你开下门。”

市长来找薛仲凯了。

那自己就不宜出现了，否则彼此都尴尬，张怀镜悄悄地把门又关上了，走回客厅，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静静喝茶，耳朵却竖着，收罗着外面的动静。

几分钟后，薛仲凯的房门打开了，市长的声音不大，却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老哥，那个地方绝对让你终身难忘。走走走。”

薛仲凯笑着说：“这是不是太晚了？”

“越晚越精彩！”市长说完爽朗地哈哈笑了起来。

随后，门关上了，说话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

张怀镜悄悄打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市长和薛仲凯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走向电梯间。

张怀镜又关上了门。

显然，市长和薛仲凯关系非同一般，而所谓的“越晚越精彩”恐怕是去体验海洲特色吧。

张怀镜摇头笑了笑，正准备去洗澡，手机响了，抓起来一看，是个座机：

“喂，哪位？”

“怀镜，我是满朝荐啊。”

“书记，您找我？”

“我想啊，你也睡不了这么早，刚才在酒桌上，人太多，我也没能跟你多唠几句。我在办公室，刚处理完文件，你过来吧，我这有上好的冰岛熟普。”

满朝荐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声音也不是很洪亮，但语气是真诚的。

“好的，书记，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