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星光，一纸少年

期末考的硝烟刚散，教室里最紧张的话题，一夜之间，从分数变成了文理分科。

这件事，从高一上学期末就被反复提起，真正到了要填志愿表的这天，空气里还是多了几分让人坐立难安的重量。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高中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选择——选的不只是文科理科，是往后两年的课本，是高考的方向，是一条悄悄铺向未来的路。

司琪对着那张薄薄的分科表，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紧。

她其实本不用犹豫。

从成绩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语文、英语、历史，永远是班里中上水平，尤其是作文，偶尔还能被老师拿出来念一遍，文字细腻，安安静静，像她这个人。可一碰到数学、物理、化学，整个人就像是被关进了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公式绕来绕去，逻辑弯弯绕绕，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不拖后腿。

不管是谁来看，她都该毫不犹豫地选文科。

稳妥，轻松，适合她，也符合她所有的成绩轨迹。

同桌拿着分科表，凑过来小声问她：“司琪，你肯定选文吧？你文科那么好。”

司琪勉强笑了一下，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没说话。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让她握笔迟迟落不下去的，不是文科理科，不是未来的成绩，不是大学的专业。

是一个人。

是那个坐在第三排，安安静静，却能轻易牵动她所有心跳的人——伍浚。

这段时间，班里早就在传。

有人说，伍浚的理科成绩几乎是断层的好，物理化学次次接近满分，老师早就找他谈过话，明里暗里都在劝他学理科，冲重点，冲名校，冲别人不敢想的名次。

所有人都默认。

伍浚，一定会选理科。

这个消息，像一细细小小的线，轻轻缠在司琪的心上，越缠越紧。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到那样的画面——

分科之后，他在理科班，她在文科班。

两栋相邻却又分开的教学楼，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课程表，两个再也不会有交集的教室。

他们会变成——曾经的同班同学。

早上进教室，再也不能第一时间习惯性看向第三排。

上课，再也不能借着看黑板的名义，用余光悄悄扫一眼他的背影。

放学，再也不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走一段他走过的路，吹一段他吹过的风。

甚至，连远远看他一眼，都要靠巧合。

在走廊偶遇，在食堂擦肩，在升旗仪式上远远望一眼。

然后，慢慢陌生，慢慢淡忘。

她藏了整整一整个高一的心动，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回应，就要先被一张分科表，彻底斩断所有可能。

这个念头，只是想一想，就让她心口发闷，鼻尖微微发酸。

她不怕理科难。

不怕物理化学听不懂。

不怕熬夜刷题到很晚。

不怕成绩一落千丈，被别人说不自量力。

她最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他。

最怕这段从夏末开始的心动，还没等到春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

司琪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分科表，笔尖在“文科”那两个字上方停了很久很久。

只要轻轻一笔落下去，她就能走一条安稳、轻松、适合自己的路。

可那一笔下去，她和他，就真的要分道扬镳了。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拼命地劝她。

“选文科吧，你本来就适合文科。”

“别冲动，别为了一个人，拿自己的未来赌。”

“你们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就算分在一个班，也不过是远远看着而已。”

道理，她全都懂。

理智一遍一遍地提醒她，要清醒，要克制，要为自己考虑。

可心动这件事，从来就不讲道理。

她喜欢了他那么久，藏了那么久，仰望了那么久。

好不容易，能和他待在同一个教室，同一片屋檐下，呼吸同样的空气，听同样的老师讲课。

她真的舍不得，就这么放手。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继续留在他所在的班级里，能继续远远看着他，能让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再延续一点点。

她也想赌一次。

为了他。

也为了自己这一段，不敢说出口的青春。

司琪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口那股紧绷到发颤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她握着笔，手腕微微用力，没有一丝犹豫，在分科表那一栏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两个字。

理科。

写完的那一刻，她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勇气。

手微微发抖，心脏却跳得异常坚定。

她选了一条最难、最不适合自己、前途未卜的路。

只为了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可能本不会有结果的可能。

朋友看到她的分科表，都愣住了，一脸不敢相信。

“司琪，你疯啦？你选理科？你物理那么差！”

“你是不是填错了？赶紧改啊，文科多适合你。”

司琪只是轻轻摇头，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里，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没填错，我就选理科。”

她没有解释，没有多说一个字。

所有的理由，所有的冲动，所有的孤注一掷，都藏在她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藏在那个连阳光都照不到的角落，藏在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名字里。

伍浚。

为了你。

哪怕前路漆黑一片，哪怕我明明不擅长，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应该。

我也想，再靠近你一点点。

表格交上去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是司琪整个高一以来，最煎熬、最坐立难安的子。

分班结果还没出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每天都在害怕。

怕自己赌输了。

怕她不顾一切选了理科，最后却和他分在不同的班级。

怕她放弃了安稳的文科，放弃了适合自己的路，最后却连远远看他一眼的机会，都没有留住。

怕她这一场孤注一掷的勇敢，到头来，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段时间，她连看向伍浚的勇气，都少了几分。

她怕自己眼底的紧张和不安，会被人看穿，怕自己这一点小心思，暴露在阳光底下。

只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假装认真看书，一颗心却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夜不宁。

她甚至在夜里偷偷想，如果真的分不到一个班，她该怎么办。

要不要再去找老师改？

可改了，就真的彻底没机会了。

无数个念头，在夜里翻来覆去，把她折磨得睡不安稳。

终于，在一个午后，新班级的分班名单，贴在了教学楼的公告栏上。

下课铃声一响，整个楼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挤在公告栏前，踮着脚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的名字，也寻找熟悉的人的名字。

司琪被人群挤在后面，手心全是冷汗，双腿发软，几乎迈不动脚步。

她不敢上前。

不敢看。

怕一眼望去，只有自己的名字，没有那个她最想看见的名字。

怕她这一场豪赌，输得一败涂地。

身边的同学来来去去，有人开心地欢呼，有人失落地叹气，有人互相拉着，说我们还在一个班。

喧嚣声，吵闹声，欢呼声，叹息声，混在一起。

司琪站在人群外面，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心底那点不甘心，推着她，慢慢往前挪。

她踮起脚尖，目光紧张地、飞快地在名单上扫过。

一个一个名字，从眼前掠过。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呼吸，几乎停止。

然后——

她的视线，猛地顿住。

在高二（3）班的名单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司琪。

而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安静地躺着另外三个字。

伍浚。

一瞬间。

所有的紧张，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悬了整整几天的心，终于稳稳地、轻轻地，落回了原处。

司琪站在人群里，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

是悬着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是拼尽勇气赌了一把，最后真的赢了的狂喜与庆幸。

她真的……还能和他在一个班。

她没有赌输。

她这一场不顾一切的勇敢，没有白费。

周围依旧喧闹，人挤人，声音嘈杂，可司琪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耳边只剩下自己轻轻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和心脏一下一下，安稳而欢喜的跳动。

她没有在人群里多停留，怕别人看见她发红的眼眶，怕藏不住的喜悦泄露出来。

转身，慢慢挤出人群，一步一步，走室。

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肩膀上，暖得让人想哭。

她选了最难的路，放弃了最适合自己的方向，顶着所有人不理解的目光，孤注一掷，赌了一次。

而现在，她赢了。

赢到了继续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赢到了还能远远看着他的资格。

赢到了让这份喜欢，再继续下去的可能。

回到原来的教室时，班里还没多少人。

伍浚已经坐在了座位上，安静地收拾着书本，背影依旧笔直，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司琪站在门口，远远看着那个身影，眼眶再一次微微发热。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低下头，也没有慌张躲开。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心里轻轻，轻轻地道了一声。

伍浚，我们又在一个班了。

这一次，我为了你，不顾一切，来到了你的世界里。

接下来的子，我可能会学得很辛苦，可能会被理科难哭，可能会变成班里最不起眼、最笨拙的那一个。

但是我不怕。

只要能继续留在有你的班级里。

只要能再一次，和你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再难，我也愿意。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指尖轻轻抚过桌面。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明亮而温暖。

高一的故事，即将落幕。

而属于他们的，新的故事，才刚刚要开始。

司琪不知道的是。

在她低头平复心情的时候。

前方那个安静收拾书本的少年，握着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伍浚微微抬了抬头，目光透过窗户的玻璃，轻轻往后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无人察觉的——温柔。

其实他早就知道，她文科更好，更适合文科。

也早就猜到，她会选文。

所以在填分科表的时候，他犹豫过。

直到最后，还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理所当然选理的时候，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决定。

他选了理科。

不是因为名校，不是因为前途。

只是隐隐抱着一点微弱到可笑的期待——

万一，万一她也选了理科呢。

万一，他们还能再在一个班呢。

而现在，分班结果出来了。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真好。

我们又在一个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