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钟馗

长安西郊，渭水之畔。

深秋的暮色带着一股子肃的凉意，草木凋零，唯有几株歪脖子的枯柳在晚风中扭动着瘪的肢体。在这片被当地人称为“冷魂岗”的乱葬岗边缘，坐落着王秀才家的祖坟。那本是一块极其平庸的坡地，可近来，这坡地不仅在深夜冒出幽绿如火的浓烟，还传出阵阵低沉的诵经声和戒尺抽打手心的清脆声。

钟馗走在弯曲的小径上，影子里那种如跗骨之蛆的剧痛愈发鲜明。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身后的影处仿佛有一烧红的铁钎在反复搅动。由于连续生吞了厉鬼和邪道，他的肚皮微微隆起，皮肤表面隐约透出阵阵紫红色的纹路。

“姜组长，由于你目前的步态呈左右偏移状，且呼吸频率不符合《地府公职人员外勤纪律守则》，我不得不再次更新你的风险评估。”魏正直行走在杂草丛中，灰色的官袍竟然没沾上一枚草籽。他手中的账册在昏暗中发散着冷静的微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死寂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据最新算法，你目前的精神状态极易诱发执法失能。建议在进入现场前，先向王秀才收取一份意外伤害豁免书。”

“老魏……我现在不想要什么豁免书，我只想要一块能磨牙的砖头。”钟馗咬着牙，口中喷出一股带着金属锈味的烟雾。他那双豹头环眼在黑暗中由于痛苦而显得更加狰狞，路边几只胆大的乌鸦只看了他一眼，就吓得当场从树枝上栽了下来，甚至忘了扑棱翅膀。

“大哥，稳住！前面就是王秀才的茅草屋了。”杜平带着几个抬着“移动办公桌”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这王文杰也是够惨的，本来就指着秋闱中举，结果老祖宗天天晚上出来盯着他练字，说是字写得不够骨力，就要带他去下面深造。这哪是祖宗显灵，这是老祖宗变身监考官啊！”

众人来到那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前，只见门窗紧闭，幽绿色的浓烟顺着缝隙往外挤。

“救命哇——！祖宗饶命！孙儿这字……孙儿这字已经写坏了三千张宣纸了！”

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戒尺入肉的闷响。钟馗没等魏正直进行“流程报备”，猛地飞起一脚，“砰”的一声，那两扇本就单薄的门板直接化作了漫天木屑。

“何方妖孽，敢在人间搞这种式教育！”

钟馗冲入屋内，眼前的景象即便让这位见惯了百鬼的组长也愣了一秒。

只见瘦弱如小鸡仔的王秀才正跪在案几前，手里握着一支粗如鹅卵的毛笔，在那由于绿烟熏染而变得极其坚韧的宣纸上奋笔疾书。而在他身后，三个半透明的虚影正悬浮在半空：一个是戴着高帽的瘪老头，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戒尺；一个是愁眉苦脸的中年文士，嘴里不停念叨着《切韵》；还有一个是满脸横肉的老太婆，正端着一碗泛着绿光的“补脑汤”，试图往王秀才嘴里灌。

“姜组长，目标确认为：王氏宗亲灵体。属性：执念类教育鬼。危险等级：初级，但精神扰指数为特级。”魏正直推了推单片镜，手中的笔飞快划动，“注意，据《地府家族宗法保护条例》，在没有造成实质性致死伤害前，地府人员不得直接破坏先祖灵体。建议采取劝学式超度。”

“劝你个大头鬼！你没看见这书生都要被抽了吗？”钟馗怒吼。

在他眼中，王秀才的头顶正有一股细若游丝的灵气，顺着那支毛笔被吸入宣纸之中。那些绿色的烟雾本不是烟，而是由死者怨念和生者才气混合而成的“夺命墨”。

“太白兄，这儿有个不服你诗才的场子，接不接？”钟馗心中一动。

李白的影子从钟馗后心钻出，一见这场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种极其狂傲的嘲笑：“骨力？这几个老鬼也敢谈骨力？就这歪歪扭扭的馆阁体，也配教人写字？姜兄，退后，让老夫给这几个老学究上一课！”

李白的影子化作一道虚幻的长风，猛地卷起案几上的墨汁，在空中挥洒成了一幅巨大的《草书歌行》。每一个字都如龙蛇出洞，带着一种足以震碎凡尘禁锢的狂放。

“老祖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诗气震得连退数步，那个带头的老头惊恐地举起戒尺：“哪来的野鬼！敢坏我王家的考运！孙儿，别看他，继续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须写满一万遍！”

“一万遍？你当是在刷副本呢？”钟馗冷笑一声，影子的刺痛让他性格变得极其暴躁。他大步上前，伸手夺过王秀才手里那支粗重的毛笔。

“姜组长，破坏教学现场，违反……”魏正直的话说了一半，却见钟馗猛地将那支毛笔进了自己口的重甲缝隙中。

“老魏，记一笔！由于王氏祖宗存在由于过度教育导致的灵体变异，本人采取吸收式化解！”

钟馗猛地一吸，那些幽绿色的“夺命墨”烟雾，像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口中。王秀才瞬间瘫倒在地，而那三个“老祖宗”则发出惊恐的尖叫，他们的灵体失去了绿烟的支撑，迅速变得暗淡。

“你们这些做祖宗的，生前考不上，死后就孙子考？”钟馗的声音此时变得如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带着浩然正气的震动，“你们这不是爱，是恨！是对自己无能的恨！”

“我们……我们是为了他好……”老头虚弱地辩解。

“为了他好，就把他送来陪你们？”钟馗猛地跨前一步，那张丑陋的大脸在绿烟中显得神圣而威严。他体内的锁魂钉因为吸收了这些“教育怨念”而疯狂跳动，但他强行压制住了那种撕裂感。

“魏正直，给他们开三张转世推荐票，去寒冰清醒五十年，再回来谈什么叫骨力！”

魏正直看着钟馗，又看了看那些颤抖的灵体，半晌，从账册里撕下三张灰色的纸片，手指一弹，纸片化作三道枷锁扣住了三个老鬼。

“审计记录：由于王氏祖宗存在由于偏执执念扰阳间教育秩序的行为，予以强制收监。由于姜组长采取了非暴力恐吓（长相除外）的手段，判定为有效执行。”魏正直语气平淡，“但姜组长，你刚才吸入的夺命墨含有大量腐蚀性成分，建议你尽快去洗胃。”

“嗝——！”钟馗吐出一口墨绿色的浓烟，苦笑道，“不用洗了，我现在肚子里能开个造纸厂。”

就在这时，含烟缓缓走进屋内，她并没有看瘫软的王秀才，而是低头看向那叠被“夺命墨”写就的宣纸。

“不对。”含烟清冷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宁静，“这些字，不是王秀才写的。或者说，不仅仅是他写的。”

钟馗一愣：“什么意思？”

含烟用伞尖挑起一张宣纸，只见在那密密麻麻的练习字迹下方，竟然隐藏着一种极其细小的、呈放射状的紫色符文。

“这是锁才阵的副阵眼。”含烟转过头，看向钟馗的影子，“有人利用王家祖宗的执念，在这里布置了一个吸纳长安西郊文气的陷阱。王秀才只是个药引子。钟馗，你刚才吸掉的不是怨念，是对方精心准备的饲料。”

钟馗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感觉到影子里那锁魂钉，在吸收了这些紫色符文后，竟然在影子的部裂开了一个细小的口子，那口子里吐出了一丝丝紫黑色的触须。

“李适……又是他！”钟馗握紧了拳头。

“不，这次可能更高明一点。”含烟看向大明宫的方向，“这个阵法能自动识别地府公职人员的气息。也就是说，只要你来抓鬼，你就会被喂食。你抓得越多，你体内的那钉子就会长得越快。”

“那我不抓了行吗？”杜平吓得抱紧了杜家的金算盘，“大哥，咱不了，回西市摆摊卖烧饼也行啊！”

“不抓？”钟馗惨然一笑，由于影子的牵扯，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滑稽，“如果不抓，这西郊的文气就会被吸光。明年春闱，长安城出的不是才子，而是一群只会默写经书的木偶。我姜钟馗虽然长得丑，但这大唐的文心，我得护着。”

魏正直站在一旁，手中的判官笔停在账册上，那双单片镜片后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采。

“记录：姜组长由于个人英雄主义倾向严重，导致职业健康评分降至最低。建议：申请特种勤务补贴，并强制执行心理预。预人：魏正直。”

“老魏，你这时候居然给我申请补贴？”钟馗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冰冷的审计官。

“规矩里写了，执行危险任务超过额度的，有补贴。”魏正直头也不抬，“另外，鉴于你的影子正在发芽，我将临时借调地府审计司的封灵扣，帮你暂时加固一下。这属于固定资产维护，不计入你的个人负债。”

魏正直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朴的灰色铁环，随手一扔，那铁环竟然化作一道圆影，稳稳地扣在了钟馗影子的腰部。一瞬间，那种钻心的剧痛竟然减轻了大半。

“谢了，老魏。”钟馗长舒一口气。

“别谢我，这扣子一天要收一文钱的折旧费。”魏正直冷淡地回答。

钟馗正要反唇相讥，却听阿福在窗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大哥！不好了！王家的祖坟……祖坟塌了！里面爬出来的不是僵尸，是……是李林甫的影卫！”

众人冲出茅草屋，只见月光下，原本平整的坡地裂开了无数巨大的缝隙，数百名穿着残破甲胄、双眼喷吐紫色火焰的影卫正从泥土中爬出。他们并没有冲向钟馗，而是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仿佛在迎接某种恐怖的存在。

坟堆中央，一个穿着紫金蟒袍的身影缓缓升起。

那不是李林甫，而是一具由无数影子缝补而成的“分身”。那分身看着钟馗，发出了嘶哑的嘲笑：“姜组长，这个月的KPI，你恐怕是完不成了。”

钟馗拔出青锋剑，尽管影子沉重，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KPI完不成，最多降级。但这大唐的清明，我若守不住，我便白死那一回！”

钟馗一个箭步跨出，剑芒带起漫天文字。

“带上王秀才，撤！”钟馗对着杜平和魏正直大吼。

“姜组长，作为副组长，我必须提醒你：这种规模的战斗属于非合规冲突，保险公司不赔的！”魏正直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再次祭出了那支判官笔，笔尖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守”字，将杜平等人护在身后。

在这荒野的古坟林中，一场涉及阴阳两界、涉及权臣与书生的决战，在那幽绿色的残烟中，彻底拉开了序幕。

而含烟，站在高处的枯柳之上，轻轻转动着油纸伞。

“这就是变数吗？爹爹，你给钟馗选的这条路，似乎越来越窄了，但也……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