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罪孽尽头，献祭神明

第二清晨，薄雾未散，四人已收拾妥当，准备继续西北的行程。刚踏出借宿的村民院门，却见昨那位知客僧已静静立在道旁的古槐下，僧袍下摆被晨露微微沾湿，似是已等候多时。

“阿弥陀佛，”知客僧见他们出来，上前一步，双手捧出一物，“住持知晓诸位施主将往平国，特命小僧将此物相赠。”

他掌中托着的，是一块温润古朴的玉佩。玉质并非顶级的莹白，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淡青光泽，雕刻的纹样也非寻常花鸟，而是简练的云水回环之形，中间隐约有个古篆，气息沉静内敛。

“此玉并非寺中法宝，”知客僧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带着几分敬意，

“乃是多年前，一位游方至本寺的大德与住持辩经论道后所留。彼时住持自认于‘动静之辨’上不及那位大德透彻，对方留下此玉，言‘云水无住，可印此心’。

其后住持受邀，曾在平国担任国师数载，此玉始终随身，未曾离弃。在平国有些年岁、知晓住持往事之人，见此玉，便知代表住持一分颜面与旧缘。”

他的话语清晰平和，将玉佩的来历与可能的用处道明，却无丝毫炫耀或施恩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实。

“住持言，此去平国，前路或有不顺之处。此玉虽无降魔伏怪之神通，但或许能在诸位需要‘沟通’或‘印证’之时，略尽绵薄之力，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知客僧上前，将玉佩轻轻放入陆夜手中，触手温凉，仿佛还残留着长年佩戴的暖意与山寺香火浸染的宁静。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住持祝诸位，一路平安，早抵目的地。佛法无边，缘法奇妙，望珍重。”

礼毕，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向半山腰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寺院山门，身影逐渐融入苍翠与雾气之中，唯余树下四人，与掌心那块沉甸甸的、承载着一段佛缘与过往的玉佩。

陆夜握了握手中的玉石，抬眼望了望山寺的方向，将其郑重收起。

“走吧。”他说道。

四人再次踏上旅程，身后的山村与山寺渐渐远去，而前路通往的平国，似乎因这块意外的赠礼，少了几分全然未知的迷雾。

数后，四人穿行在一片雾气渐起的丘陵林地。正寻地方歇脚时，见一位裹着防水斗篷、腰间挂满各式小囊的中年旅人，正蹲在一处滴水岩下生火煮茶。

他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荒野浑然天成的从容。

陆夜的断罪之眼掠过，心中微凛——此人气息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隐晦却浩瀚，恐怕是位三阶强者。其身上未见多少罪业，甚至可以说眼前之人身上并无罪业。

但却萦绕着一种“历经万千路途”的独特印记，那是属于高阶“旅行者”的职业特征。

旅人抬头，露出被风霜刻蚀却明亮的眼睛，笑着招呼：“几位赶路的？雾气要上来了，不妨过来喝口热茶驱驱气。”

王寻明代表几人道谢坐下。交谈间，旅人得知他们前往平国，打量几人一番，目光尤其在陆夜沉寂的脸上停了停。

“既然有缘碰上，送你们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他拨弄了下火堆，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

“从此地往西北的主道固然快，但若往西偏一点，绕进那片老林子，”

他点了点图上雾状标记的区域“里头有处地方，我们这些常年在外跑的叫它‘蜃影林’。”

“那地方邪性，”他喝了口茶，语气平实

“林子里有种天然迷障，不伤人，专‘惑心’。它会嗅着你心里头最惦记、最放不下、最不敢想的东西，生出对应的‘影’来。

可能是极想要的幻景，也可能是怕极了的场面，真真假假，缠缠绵绵，像海市蜃楼贴着你心里头演。”

他看向陆夜，意有所指：“待得越久，那‘影’就越真，越难挣脱。心志稍弱，就容易困在自己造的或怕的‘影’里，忘了外头真天地。

可要是够胆，够清醒，能在那真假乱窜的‘蜃影’里守住本心，看清自己执念的子……

那对心境的打磨，可比寻常苦修强得多。我看你们几位，尤其是你，”

他冲陆夜点点头，“心里头压着的东西不轻，去那‘蜃影林’里照一照，未必是坏事。绕路嘛，多半功夫。”

说完，他不再多言，专心品茶，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了段趣闻。

旅人离去后，茶棚余温尚在。李清尘指尖轻叩剑鞘：“蜃影缠心？倒是闻所未闻的历练。”

江明合十：“观心魔而自持，是破障法门。”

王寻明看向陆夜：“绕不绕？”

陆夜默然。

山寺住持“点亮一盏灯，照一照那迷雾深处的灵魂”的话语，与怀中那枚温润玉佩的触感隐约呼应。

他看向雾气弥漫的西边。

“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