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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黑暗的海面。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率先钻入鼻腔,紧接着是医疗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兰萨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映入的是一片单调的天花板和柔和的医疗灯光。

“呃……”

一个干涩、仿佛砂纸摩擦喉咙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兰萨的嘴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刺痛,口腔里弥漫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干燥得像是被沙漠的风暴席卷过。

“副队!副队你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既惊又喜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炸响,音量之大震得他本就混沌的脑仁嗡嗡作响。这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又突然刺破屏障,直抵耳膜深处。

视野艰难地聚焦,仿佛生锈的镜头在缓慢调整焦距。一张放大的、胡子拉碴、涕泪横流的脸庞占据了整个视界,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杂乱的胡茬都清晰得令人不适——是坤杰。那两道亮晶晶的鼻涕,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闪烁着可疑的光泽,正颤巍巍地悬在鼻孔下方,随着他激动而剧烈的抽噎,鼻涕泡一鼓一缩,眼看就要突破重力的束缚,直坠而下!目标赫然是兰萨因惊愕而微张的嘴!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混合着刚苏醒的眩晕感直冲兰萨的天灵盖。

“滚——!”

兰萨头皮瞬间炸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尽刚恢复的力气,猛地抬起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狠狠地将那张涕泪交加、还带着汗味和机油味的脸推离自己!动作牵动了胸腹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钝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哎哟!”坤杰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捂着被推到(或者说是砸到)的脸颊,委屈得像条被抢了心爱骨头的大狗,眼眶更红了,“副队!你……你可算醒了!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嘛!这几天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医院的营养餐淡出个鸟来,连点油星都看不见,晚上躺在这该死的硬板床上,听着你旁边那堆仪器滴滴答答、嘀嘀嘀嘀没完没了地响,我这心啊,就跟被一百只猫爪子轮番挠似的!瞅着你那脸白得跟纸一样,气若游丝的样子,我这心焦得……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你要是再不醒,我都打算去庙里……哦不,去机库里拜拜咱们的机甲了!”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情绪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停!打住!”

兰萨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刚被疼痛压下去的眩晕感又被这聒噪的“深情告白”给勾了起来。他赶紧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作依旧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锁),做了一个强硬制止的手势。他的声音虚弱沙哑,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不耐烦,“我听到了……我没事了,少来这套肉麻的。队长呢?”他艰难地吐出这个最关心的问题,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那顶被高温等离子束烧焦了边缘、沾满烟灰和干涸血迹的军帽,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冰冷幻影,瞬间又清晰地萦绕在心头,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和不安。塞巴斯蒂安那最后决绝的掩护指令,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提到队长,坤杰脸上那夸张的、带着表演性质的委屈劲儿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能拧出水的阴霾。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刚才还挥舞着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低下头,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兰萨急切的眼神,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巨兽,又像是怕声音大了会震碎眼前这脆弱的现实:

“队长…塞巴斯蒂安队长……命是保住了,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要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吐出来,

“但是……医生说…脊椎和中枢神经丛的损伤……太严重了…高位截瘫…他…他可能这辈子都…都开不了NC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兰萨的心上。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了。

原本单调重复的仪器滴答声,此刻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舰船引擎低鸣和港口机械的运转声,此刻也成了令人烦躁的背景噪音。

兰萨沉默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氧气灌入肺部,却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塞巴斯蒂安的境遇,他早有最坏的预感。那个在战场上如同火狐般灵动狡黠、总是能从不可能的角度撕开敌人防线的身影,那个平时邋里邋遢、胡子拉碴,关键时刻却眼光毒辣、决策果断的队长,那个总爱拍着他肩膀说“小子,跟着我干就对了”的老兵油子……

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战场最残酷、最无情的判决。沉重的现实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仿佛能看到塞巴斯蒂安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被永远禁锢在无法动弹的躯壳里。一个顶尖的神经链接(NC)驾驶员,失去了与机甲共舞的能力,比死亡好多少?

短暂的窒息般的沉默后,兰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行压抑的颤抖,他不敢想,却又必须知道全部:“鲁尔特呢?”那个沉默寡言、技术精湛、总是默默守护在战友侧翼的汉子。

“副队!”

坤杰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突兀的急切和阻止,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干嘛?”

兰萨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穿透虚弱,死死盯住坤杰。那眼神里有不容回避的追问,也有对即将到来的答案的深深恐惧。

“别问了……真的。”

坤杰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像是受惊的兔子,彻底避开了兰萨的直视,语气近乎哀求,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哽咽,

“求你……别问了……”

只这一句回避,只这一个哀求的眼神,只那沉重到几乎窒息的语气,兰萨的心便彻底沉入了无底的冰渊。

无需再多言一个字。

鲁尔特,那个总是沉默却无比可靠的战友,那个能在机甲关节磨损到极限时,仅凭直觉和一把扳手就能让它再战三十秒的机械师兼驾驶员,那个在最后关头,毅然决然地挡在扑向兰萨的敌方重火力机甲面前,用近乎自杀式的冲锋为兰萨争取了最后零点几秒射击窗口的汉子……

兰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台伤痕累累、涂装剥落的“犀牛”,在密集的炮火中如同怒涛中的礁石般屹立不倒,最终被数道高能光束同时贯穿,机体在刺眼的白光中悲壮地解离、破碎、化为漫天飞舞的炽热金属星尘的画面。

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悲痛瞬间攫住了他,比任何物理伤口都更痛彻心扉。那个总是默默递给他能量棒,在他训练过度肌肉拉伤时帮他按摩,只会在喝醉时才结结巴巴多说两句的兄弟……没了。真的没了。

“吱呀——”

一声门轴转动发出的、略显刺耳干涩的呻吟,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摩擦,突兀地打破了病房里死寂的沉默。

门口探进来一张笑嘻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是贝加尔。标志性的微卷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嘴角习惯性地向上翘着,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似乎也本能地维持着那副“万事好商量”的轻松表情。

他手上还拎着一个与他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硕大无比、色彩鲜艳到近乎俗气的果篮,里面塞满了各种一看就价值不菲、在空间站内属于奢侈品的反季节水果——饱满欲滴的深紫色太空葡萄、金灿灿的月球蜜瓜、甚至还有几颗据说产自火星温室、价格堪比同等重量钛合金的火龙果。果篮的包装纸哗啦作响,与病房的肃穆格格不入。

“哟嗬!副队!你醒了!!”

贝加尔一进门就喜出望外地嚷道,标志性的“便宜笑脸”瞬间在脸上绽放开来,灿烂得晃眼。他双臂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幅度猛地张开,作势就要扑上来给兰萨一个热情的熊抱,那个硕大的、沉甸甸的果篮被他抡得呼呼作响,带着风声,差点直接甩到兰萨还缠着绷带的脸上!

然而,他张开双臂、准备拥抱的动作在离兰萨病床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就彻底僵住了。

因为他立刻感受到了房间里那几乎凝成实质、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低气压。

兰萨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神沉郁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深海,看不到一丝光亮。而旁边的坤杰更是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周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贝加尔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住,迅速收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凝重。

他看了看兰萨阴沉得能滴水的脸,又看了看坤杰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和这凝固的气氛,指向了最坏的可能。

“MD,坤杰!”

贝加尔立刻变脸,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

他把那价值不菲的果篮往旁边金属柜子上重重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柜面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紧接着,他一个饿虎扑食,两步就冲到坤杰面前,双手铁钳般狠狠摁住了坤杰的肩膀,把他死死按在兰萨的病床边缘,床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小子干什么了?!是不是你惹副队不高兴了?!副队刚醒,身子骨还虚着呢,你就上赶着找抽是吧?!皮痒痒了是不是?!”

他嗓门洪亮,带着刻意的凶狠和责备,试图用这种粗暴的、近乎打闹的方式,强行冲散那令人窒息的悲伤氛围,给这冰冷的病房注入一点“活气”。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力晃了晃坤杰,眼神却在拼命给坤杰使眼色。

“卧槽!贝加尔你TM发什么疯!松手!疼!”

坤杰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冰冷的金属床沿上,肩膀被捏得生疼,一边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喊冤,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哭腔,

“我啥也没干啊!天地良心!副队他……他刚问完队长和……”

他后面的话被贝加尔更用力的一按给憋了回去。

“行了!”

兰萨被他俩这一通毫无技术含量的“打闹”和吵闹,弄得头痛欲裂,太阳穴像被钻头在钻。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更是火上浇油。他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久经战阵的副队长特有的威严和疲惫,

“都给我闭嘴!站好!”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两人,

“一共就剩你们俩活宝了,还在这儿给我起内讧!嫌不够乱是不是?都给我消停点!立正!”

听到副队这熟悉又疲惫的训斥,贝加尔和坤杰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互相悻悻地松开手,迅速分开,动作整齐划一地站到兰萨的床边,低着头,双手紧贴裤缝,活脱脱两个犯了错被严厉班主任当场逮住、正等着挨批的小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病房里只剩下兰萨略显粗重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仪器那永恒不变的、令人心焦的滴答声。

兰萨疲惫地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仿佛要裂开的太阳穴。战友牺牲和队长重伤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暂时被强行压下。一个更现实、更紧迫、也更令人心烦意乱的问题,如同肮脏的水泡,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我这一醒……马卡那个‘老猫’……”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代号,

“肯定要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找麻烦了。塞巴斯蒂安队长倒下,他更肆无忌惮了。”

光是想到那张阴沉刻薄、如同秃鹫般盯着腐肉的脸,想到他那些捕风捉影、颠倒黑白的指控——什么

“战场违规操作”、“指挥失当导致重大损失”、“甚至可能通敌”

的荒谬言论,兰萨就感觉一阵阵强烈的反胃,喉咙发紧。塞巴斯蒂安在的时候,还能凭借资历和战功硬顶回去,现在队长倒下了,重伤昏迷(即使醒来也……),谁来顶住那个疯狗一样的宪兵队长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铁箍,紧紧勒住他的心脏。他内心无声地呐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队长!你在哪儿?!我需要你!

“嘿!嘿!嘿!副队!这个!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

出乎兰萨意料,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坤杰一听这话,立刻像被注入了强心针,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刚才的低落和悲伤一扫而空,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带着点小得意、小狡猾,甚至有点贱兮兮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快夸我”的光芒。他猛地挺起胸膛,把沾着点泪痕和灰尘的制服拍得啪啪作响,仿佛要拍掉所有的晦气。

“那老猫?呸!”坤杰朝地上啐了一口(当然没真吐出来,只是一个动作),

“他现在可老实了!爪子都被咱们给剪秃噜了!想挠人都没家伙事儿了!估计这会儿正窝在他的新办公室里,对着陨石堆生闷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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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萨猛地抬头,动作快得差点又扯到脖子上的伤。他用一副“你怕不是在逗我”、“你脑子被NC的陀螺仪晃坏了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怀疑的目光,死死地、像探照灯一样盯住坤杰那张胡子拉碴、此刻却写满“快问我快问我”的脸。

马卡·罗兰?那条毒蛇?那个像鬣狗一样死咬着他们第七攻击队不放、背景深厚、手段阴险的宪兵队长?会因为自己昏迷这几天就“老实”了?还“爪子被剪秃噜”了?开什么宇宙级玩笑!除非太阳从伯罗里撒星系第三行星的背面打西边出来!

“哎!副队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是真的!千真万确!”

坤杰一看兰萨那副“信你才有鬼”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信,连忙凑近一点,几乎是趴在病床栏杆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眉毛眼睛都在飞舞,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兰萨脸上,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他和贝加尔的“天才杰作”。

原来,就在兰萨深度昏迷、马卡暂时被舰长以“调查需要时间,伤员需要静养”为由压制的宝贵空档期,坤杰和贝加尔这对平时看着不太着调、关键时刻却鬼点子贼多的活宝,敏锐地意识到,等兰萨醒来或者马卡找到新的“证据”,麻烦只会更大。被动挨打不是他们的风格。

于是,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新分配到第七攻击队实习、背景却相当硬核的三个军校生身上,尤其是那个名叫艾瑞克·冯·西撒的金发小子身上。

艾瑞克,伯罗里撒联合政府总参谋部作战规划局副局长——人称“铁算盘”的冯·西撒将军的独子。这可是条能直达天庭的大鱼!但怎么让这条“鱼”心甘情愿地帮忙,而不是被吓跑或者反感?

坤杰和贝加尔使出了他们混迹军队底层多年练就的“绝技”。先是“热情洋溢”、“关怀备至”地邀请艾瑞克,还有他的两个跟班——技术控西奥多和格斗好手安格斯,体验一下第七攻击队“源远流长、增进感情”的军中传统文化——打牌(一种在基层官兵中非常流行的、带点小彩头的牌戏)。

美其名曰:帮助新同志融入集体,感受老兵风采。

艾瑞克初来乍到,虽然带着点军校生的傲气和对“老兵油子”的警惕,但对这支战功赫赫、刚从地狱般的战场上杀回来的传奇第七攻击队也心存敬畏和强烈的好奇(或者说,年轻人对英雄的天然崇拜)。

面对两位“传奇前辈”的“盛情邀请”,他自然不好推辞,西奥多和安格斯也只好作陪。

牌局伊始,气氛还算正常友好,坤杰和贝加尔表现得像个耐心的老师。

但很快,在坤杰和贝加尔那“炉火纯青”、“天衣无缝”的“配合”下——一个负责插科打诨分散注意力,一个负责精准计算牌路;一个唱红脸假装放水,一个唱白脸施加压力;再加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技术辅助”(比如眼花缭乱的洗牌手法、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以及对牌背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磨损标记的“记忆”),艾瑞克就发现自己口袋里的信用点像被黑洞吸走一样飞速消失。

西奥多试图用概率学分析,却被贝加尔用更玄乎的“战场直觉论”噎了回去;安格斯想靠气势压人,坤杰一句“小伙子牌品如人品”就让他憋红了脸。

两人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各种心理战术轮番上阵,很快就把三个涉世未深的军校生赢得两眼发直,额头冒汗。

不仅艾瑞克带来的零花钱输了个精光,连西奥多心爱的多功能电子腕表、安格斯珍藏的限量版格斗手套,都被坤杰“和蔼可亲”地“暂时保管”当了抵押品。

眼看着艾瑞克输得面红耳赤,快要当裤子了(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军纪也不允许),坤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大度”地一挥手,把面前赢来的一小堆信用点筹码哗啦推开,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

“艾瑞克老弟,别灰心!这样,咱们玩最后一把,来点刺激的!一局定胜负!你要是赢了,之前输的钱、东西,连本带利,全还你!咱坤哥说话算话!”

“那……那要是输了呢?”

艾瑞克输红了眼,呼吸急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劲头,梗着脖子问。

坤杰和贝加尔交换了一个“鱼儿上钩”的眼神。贝加尔嘿嘿一笑,接茬道:

“输了嘛……也简单。替咱们第七攻击队,办一件‘小小’的事情。绝对不违法,不违纪,就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儿。而且,男子汉大丈夫,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怎么样?敢不敢赌这一把大的?”

被激将法一激,加上翻本的巨大诱惑,输红了眼的艾瑞克脑子一热,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拍板:

“赌了!谁反悔谁是孙子!”

结果嘛……自然不出两位深谙此道的“赌神”所料。在贝加尔“神乎其技”的控牌和坤杰恰到好处的“心理干扰”下,艾瑞克输得一败涂地,连“裤衩子”的象征性保留权都没了(当然,还是夸张)。

当坤杰和贝加尔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出他们的“小小要求”时——让艾瑞克给他那位在伯罗里撒联合政府总参谋部任职、位高权重的父亲“好好美言几句”,重点强调一下第七攻击队在卡达尔号遇袭事件中的“临危不乱”、“力挽狂澜”,以及在后续阻截追击敌舰战斗中的“巨大牺牲”和“关键作用”,务必让高层大佬们知道真相,别让所有功劳和风头都被普列斯特近卫师那群“坐收渔利”的家伙给抢光了——艾瑞克当场就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眼睛瞪得溜圆。

他先是极度疑惑不解,甚至有点恼火:这帮老兵油子费这么大劲,设这么大个局,就为了让自己跟老爹说几句好话?这成本也太高了吧?这简直……简直蠢到家了!他差点就要骂出来。

但仅仅过了一秒钟,艾瑞克那双原本清澈、有时显得有点憨直倔强的蓝色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了悟的光芒,如同拨云见日!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将功赎罪!釜底抽薪!高!实在是高!

艾瑞克瞬间明白了坤杰这看似不着调、甚至有点下三滥的操作背后,隐藏着怎样绝妙而精准的逻辑!如果总指挥部最高层,尤其是像他父亲那个级别的实权大佬们,都普遍认定第七攻击队是力挽狂澜、功勋卓著的英雄部队,是这场惨烈战役中悲壮的脊梁!

那么,马卡之前那些捕风捉影、用心险恶的关于“战场违规”、“指挥失误”、“甚至通敌嫌疑”的指控,不就成了无根之萍、无稽之谈了吗?在铺天盖地的英雄赞歌和铁一般的“事实”(由他这位将军之子亲口转述并背书的事实)面前,那些阴暗角落里的污蔑,瞬间失去了任何土壤!所谓的调查?处分?自然也就失去了基础,只能不了了之!甚至,舆论还会反噬马卡本人!

而且,艾瑞克和他那两个小伙伴,本身就对马卡那种狐假虎威、构陷功臣的阴险做派深恶痛绝。能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搞”他一下,为这支他们内心敬佩的队伍做点事,同时还能把自己输掉的东西“赢”回来(虽然方式有点诡异),何乐而不为?这简直是一石三鸟的妙计!

想通了这一切,艾瑞克看向坤杰和贝加尔的眼神,从愤怒不解瞬间变成了混合着震惊、佩服和一丝“你们真行”的复杂情绪。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

“……明白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当天晚上,坤杰就发现艾瑞克他们三个军校生住的军官宿舍舱室,灯火通明,亮了一整夜。隔着舱门,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艾瑞克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夹杂着他父亲平时挂在嘴边的官话套话)的声音,以及西奥多冷静补充各种战斗时间点、坐标数据、能量读数等细节的讨论声,还有安格斯时不时用拳头砸桌子强调语气的闷响。

三个人显然在通宵达旦地炮制一份“有血有肉、有数据支撑、极具说服力”的“英雄事迹报告”。

第二天,伯罗里撒联合政府总参谋部那庄严肃穆的办公层里,几位挂着高级参谋肩章、平时作息规律的中年军官们,罕见地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哈欠连天地走进各自的办公室。大家互相瞅瞅对方那堪比珍稀动物“熊猫”的黑眼圈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都在犯嘀咕:

“昨晚干啥去了?看球赛?跟老婆吵架了?咋虚成这样?”

但碍于成年人的体面和同事情谊,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

到了午休时间,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在军官食堂小餐厅吃饭的参谋凑到了一桌。

话题吃着吃着,就不由自主地转到了最近在总部传得沸沸扬扬的“卡达尔号遇袭事件”以及后续的“第七攻击队风波”上。而关于冯·施特劳斯将军公子及其同学连夜奋战的“小道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参谋部内部悄然流传。

“啧,那个叫马卡的宪兵队长,简直不是人!”

参谋甲义愤填膺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

“人家第七攻击队刚打完那么惨烈的仗,牺牲了多少好小伙子?塞巴斯蒂安队长,多好的指挥官,听说脊椎都断了,这辈子算毁了!那个叫兰萨的少尉,临时顶上去指挥,带着几台快散架的机甲硬是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最后重伤昏迷被抬出来……多好的苗子!结果一回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就被马卡像抓重刑犯一样堵在格纳库!还罗织一堆狗屁不通的罪名!这叫什么事儿?寒心!太寒心了!”

他语气激动,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了现场。

“就是就是!”

参谋乙立刻放下叉子,一脸愤慨地附和,全然忘记了当初马卡那份关于“第七攻击队涉嫌违规操作,请求隔离审查”的紧急调动申请,正是经过他们几个值班参谋审批盖章才递上去的,

“听说那个叫贝加尔的驾驶员,年纪轻轻,在战场上表现神勇,空间感知能力超绝!在那种极端干扰下还能精准狙击,绝对是百年难遇的顶尖NC苗子!结果呢?差点被那混蛋扣个‘疑似间谍’、‘通敌信号’的屎盆子!这不是毁人前程吗?其心可诛!”

“还有那个牺牲的鲁尔特!”

参谋丙也放下汤匙,愤愤不平地加入了声讨,他消息似乎更灵通一点,

“多踏实肯干的技术骨干!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用自己当盾牌给战友创造机会!真正的英雄!马卡那家伙倒好,报告里轻描淡写,还暗示他可能是操作失误才被击毁!我呸!这种人,简直是在亵渎牺牲者的英灵!是在给咱们整个联合政府军队抹黑!”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马卡面目可憎、十恶不赦,而第七攻击队则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亟待平反的英雄部队。

至于他们自己当初审批马卡报告时是否仔细看过那些所谓的“疑点证据”,是否深入了解过前线的真实情况,此刻都被一种集体的、汹涌澎湃的“正义感”和对“功臣蒙冤”的深切同情心彻底覆盖、选择性遗忘了。舆论的浪潮一旦形成,个体的理性判断便显得微不足道。

于是,不出意外的意外,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几天后,一道看似程序完备、措辞官方、不咸不淡的调令文件,就落到了宪兵中校马卡·罗兰的办公桌上。他被“平调”(或者说,是明升暗降)去了一个远离前线核心、远离任何重要舰队、在庞大臃肿的联合政府官僚体系里几乎等同于发配边疆的“清水衙门”——某个位于小行星带边缘、编号为Zeta-7的资源回收站附属后勤监察站。

文件上冠冕堂皇地写着“加强边缘区域物资监管力度”、“发挥其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云云。据说那里的办公室窗户望出去,除了缓慢飘过的、形状狰狞的巨型陨石,就是一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冰冷黑暗,连星图导航系统都懒得更新那里的坐标,通讯延迟以小时计。对于一个野心勃勃、习惯了在权力中心嗅探的宪兵头子来说,这无异于政治生命的终结。

听完坤杰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手脚并用地讲完这堪称“神来之笔”、“惊天逆转”的骚操作全过程,兰萨彻底傻了眼。他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半天没合拢。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逐渐过渡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最后又变成一种……隐隐的、对眼前这两个活宝刮目相看的佩服?

这计划胆大包天,漏洞百出,却又精准地打在了官僚体系的七寸上,利用了人性的弱点,最终实现了不可思议的翻盘!这简直……简直像是塞巴斯蒂安队长才会想出来的鬼主意!

“这……这……”

兰萨指着眼前一脸“求表扬”、胡子拉碴的坤杰,又指了指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深藏功与名”贱笑的贝加尔,感觉语言系统彻底紊乱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最终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音节。而坤杰那句充满了底层智慧、精准点题、又带着点粗俗自嘲的“点睛之笔”,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轰鸣,盖过了仪器的滴答声,盖过了伤口的疼痛,甚至暂时盖过了失去战友的悲伤:

我勒个我的参谋长父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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