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尽无人归

2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将叶明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直到确认身上再无那人气息，强撑的壁垒才轰然倒塌，温热的液体终于毫无阻碍地滚落。

爱情真是最猝不及防的东西，等她惊觉时，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或许，就是从她第一次在苏见川身上，看到了同样孤独的影子，妄想着能互相取暖开始。

泪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将她带回了那个冰冷彻骨的童年午后。

她才五岁，母亲病危，她穿着被母亲呕出的鲜血染透的小裙子，在医院长廊里等啊等，等得身上的血都干涸发硬，成了褐色的痂。

母亲为了等叶父回来见最后一面，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直到油尽灯枯，死不瞑目。

可叶父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母亲的灵前，叶父才风尘仆仆地赶来，身边还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叶父红着眼眶对她说：“明夏，这是知微，她妈妈是为了救爸爸才去世的，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

他按着那个女孩的头，给棺木中面容枯槁的母亲磕了头，也强迫她，认下了这个不过差十天的妹妹。

就在那一刻，五岁的叶明夏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她了。

后来她才知道，哪里有什么救命恩人的壮烈牺牲。

不过是叶父的那位白月光也恰巧病危，两人在另一家医院的病床前，追忆往昔，互诉衷肠，以至于完全忘记了结发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她恨，蚀骨钻心地恨。

可恨意燃烧殆尽后，是无边无际的孤独。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真的太冷了。

所以当苏见川出现，带着一片空白的过去，带着对她救命之恩的依赖，她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那么迫切地，想要成为他世界里的第一位，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抛弃随意替代的人。

她对他掏心掏肺地好，交付远超主仆的信任，在他病中不眠不休地守候，甚至下意识地将他护在身后......

可换来的，永远是那一声声恭敬而冰冷的“大小姐”，是那无法逾越的三步之距，是那即使在醉酒迷离时，呢喃出口的另一个名字。

原来，她拼尽全力，依旧无法成为任何人的第一选择。

原来，她终究，还是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叶明夏下楼时，苏见川已如往常一样站在车边等候。

他换下了昨夜的狼狈，恢复了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耳垂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叶明夏的目光在那创可贴上停留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

“下午去城郊马场。”她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地吩咐，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见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她，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大小姐，下午我有很重要的事去做。”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明确拒绝她的要求。

叶明夏抬眼，与镜中他那双深邃却无波的眼睛对上，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一个柔软的声音插了进来。

“姐姐，你也要去马场吗？好巧呀！”

叶知微穿着一身洁白的骑装，像只翩跹的蝴蝶从主宅跑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她自然而然地转向苏见川，甜甜一笑。

“见川哥哥，爸爸说我刚学骑马不太放心，让你陪我一起去，可以吗？”

空气凝固了片刻。

叶明夏清晰地看到，苏见川紧抿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那原本写满拒绝的侧脸轮廓，似乎也缓和下来。

“好的，二小姐。”

他没有丝毫犹豫，低沉应下，与方才拒绝她时判若两人。

他甚至主动下车，为叶知微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熟稔而周到。

叶明夏坐在后座，看着前方。

苏见川微微倾身，细致地帮叶知微调整安全带的位置，耐心地回答着她关于骑马的各种幼稚问题，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

去马场的路上，苏见川开得格外慢。

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后视镜和副驾的叶知微身上，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每一次变道都谨慎得过分。

这副紧张到小心翼翼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沉稳果决，连飙车都面不改色的他，判若两人。

叶明夏在后座，将这无声的偏爱尽收眼底，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