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剖妖丹后,庞大人为我发了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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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妖,但这不妨碍我和相公伉俪情深。
我在某样东西上眼神哪怕多停留一秒,转天便会送到我手里。
衣食住行,夫君样样躬身亲为,我也从未怀疑过他对我的真心。
月圆之夜,我修炼遇阻,妖力滞涩。
庞言心急如焚,四处求符问道为我护法。
力劫之际,我恍然听到他和旁人交谈。
“公子,夫人明明可以安然度过今夜,您为什么要请来道士干预?”
庞言幽幽说道。
“我要她力竭崩溃,妖丹自行离体。表妹的身体最近不太好,我等不了太久了。”
“人妖殊途。本就是一场虚情,何须在意结局。”
原来,温存体贴是假,躬身亲为是假。
原来,人妖终究殊途。
......
01
灵识恍惚之际,我感觉有人正在靠近。
“公子,阵法力量不够,怕是妖丹不会自行离体。”
“再加上,夫人本就小产不久,身体虚弱,怕是......”
我用力保持着一丝清醒,却只在昏睡前彻底看清了庞言面目。
“喂些符水下去,如若不行,便只能剖丹。”
“她乃妖身,小产对她无甚影响。”
侍从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
“公子,现在剖丹,夫人元神怕会受创。”
庞言的声音漠然如远山。
“按照我说的做,这样不会损她性命。”
“只是借她妖丹一用,表妹身体痊愈自会归还,我去雪见的院子看看。”
“既取她丹,我便许温陌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以此为偿。”
“去做吧,将那止痛的丹药用上,不要让她太受罪。”
意识归于混沌,庞言的气息我再感受不到分毫。
泪无声滑落,元神的痛楚竟被心中万念俱灰压得麻木。
痛到极处,原是无声。
原来,这几年的朝夕相伴、脉脉温情,都是假的。
原来,真如戏文里说的一般,人妖殊途难相伴。
难怪他撞破我是妖的时候,无半分惊讶。
想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已经开始绸缪准备了吧。
庞言,你好生厉害啊。只一瞬,便能策划一场长达数年的骗局。
随着符文开始发挥效用,我的妖丹慢慢脱离,身体的寒意更甚。
与他相遇相识的一幕幕竟像走马灯一样慢慢浮现。
“温小姐,可否给我个机会?”
“陌陌,我不介意你是妖,真善美乃万物共有。”
“夫人,你终于属于我了。”
“什么人妖殊途,不过是自诩正义的人......”
我从回忆中醒来,对上庞言紧张的眼神。
“夫人,你还好吗?急死我了。”
“你此次渡劫引来了道士,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们打发走。”
他来扶我,身体还有些颤抖。
“陌陌,我好害怕失去你。”
我靠在庞言身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这个鲜活、毫不设防的人,说的竟是字字谎言。
庞言见我没反应,安抚性拍着我的背。
“小产身体尚未恢复,此次渡劫不顺又伤了元气,日后恢复需多些时日。没关系的。”
“我求了丹药,定会助益你的修炼。”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有我在,不要怕。”
听听,每一句都像是山盟海誓。
这要是在妖界,早不知被天雷劈死多少回了。
都说妖惑人心,现在看来人类的恶更胜过妖魔鬼怪千万倍,庞言精湛的演技,只让我觉得刺骨冰寒。
我不愿陪他演戏。
“我的妖丹没了。”
庞言神色一怔,随后大惊失色。
“妖…妖丹,现在不在你体内了吗?”
“定是那道士从中作祟,怪不得你如此虚弱。夫人,你且宽心,我马上就叫人去寻他。“
他说罢便转身冲向门外,生怕多留一刻就会被我瞧出端倪。
我看着他的背影出神,曾几何时,他为我去寻心爱之物,也是这样急切又真挚。
低头看向小指,那根与庞言相连的红线若隐若现。
那是以我心头血淬炼而成的契线,能彼此感应,亦能护他平安。
我毕竟是妖,怕妖气损他分毫,才不惜耗费功力寻来这功法。
还记得赠他礼物那天,他抱着我欣喜若狂:“太好了陌陌,这样我们就永远连在一起了。”
现在看来,那时候的百般询问,不过只为试探最重要的那句:
“那我的心事你岂不是都知道了?”
是啊,庞言的计划,怎么能让我知道呢。
许是我心绪翻涌得太剧烈,他竟在门外回头望了我一眼,又似有所感的看上手指。
见我盯着手看,他走得更急了。
是心虚吗?
多年夫妻不过是同床异梦,可笑我竟一直以为,他爱我爱得深切。
当年我们初相识的时候,我说过,此生最恨背叛。
庞言,你会付出代价的。
而我,也绝不会再回头。
02
妖丹离体,我的身体自是虚弱不堪,庞言可谓寸步不离的守着。
他亲自寻来最爱的糕点,
灵丹妙药成堆送至榻前,
甚至亲手打磨凤钗,只为哄我一笑。
可惜,我早已看穿他的本质,现下的体贴关怀,我倒觉得,更像监视。
他在朝为官,常道困兽犹斗,最不可掉以轻心。
我虽失妖丹,终究是大妖之身,仍叫他心生忌惮。
直到我醒来第五日,庞言才借口朝中事务繁忙,匆匆离开。
我虽重伤,五感却远胜于人类,他贴身侍从的低语清晰落入耳中。
“公子,表小姐那边......状况似是不太好,想请您过去一见。”
从雪见的身体状况不好,庞言用几年时间谋划夺我妖丹。
如今更是一句话,就能把他唤走。
我冷眼目送庞言离开,以出去透气为由,独自走到了书房门前。
我生性不喜文书,相识数载,从未踏入此地半步。
庞言深知我厌恶此道,书房内外竟无半分遮掩。
生而为妖,却最是简单。庞言对我十分了解,因此书房种种竟未有半分遮掩。
书桌左侧,整整齐齐码着各地游记、坊间话本,还细心标记好了从雪见的喜好。
中间还夹了一些手书,字字恳切,宛若情忏。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自幼相识,心慕已久,而今你重病缠身,我竭力寻至救治之法,万勿以为我负你至此】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在书房这一片天地里,全是他对从雪见的怜惜、爱慕与责任。
悲从心中来。
我们相识多年,他对我的了解不过是一味爱吃的糕点。
这种小事,连家中仆从都如数家珍。
我以为的相知相伴,不过是他的不得已。
内心虽已明了,看到这些证据的时候还是不免升起一丝悲凉。
怪不得成婚的时候,他的笑容背后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负担。
如此看来,庞言内心该是万般无奈,心中只朝思暮想的,是他的表妹。
我不禁想起那句感慨的话,“你终于属于我了。”
呵呵,我的妖丹属于你了吗?
我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变成你们的。
手书内容杂乱无章,像是梦到哪句写哪句。
镇纸底下没来得及收起的一句,是【世间安得两全法......】
没有写完,我也懒得猜测。
把物品恢复原状,抬眼望向书桌对面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从雪见的画像,巧笑嫣然......
这画最妙的,还是那双略显妖异的眼睛。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仿佛正与我对视,眉目流转间还有一丝挑衅。
我缓步上前,指尖触及画纸,只觉触感异常温润细腻。
那......竟是一张人皮。
更引我瞩目的是,
指腹之下,熟悉的本源妖力与我呼应,又被禁制阻隔。
指腹轻摩,略有所思。
我抬脚离开了书房,在院中正巧碰上回来的庞言。
他见我出门,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你怎么出门了?身体吃得消吗?”
我挣脱他的手,自顾自往前。
“太闷了,今天天气好,我要透透气。”
庞言静静看了我一会儿,见我无异常才松口气。
“陌陌,同门送了新鲜的荔枝,我快马加鞭给你送回来,你快尝尝。”
我瞥了一眼。
荔枝?我从不爱吃,从雪见祖籍巴蜀,她最爱荔枝。
曾经我们云游四方,他还求我用法术保存,只为给她吃上最鲜的。
那时,我只当她是宠妹妹。
我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那是从雪见的贴身丫鬟。
有人,等不及了。
03
庞言奉旨出京不久,从雪见约我一叙。
地点自是在她的别院,这大好的机会,当然要给我瞧瞧庞言精心为她布置的一切。
亭台楼阁,水榭清幽,一草一木皆见用心,处处契合女儿家细腻婉约的心思。
不像我住的那处,唯有冷硬庄重。
他曾说,朝中常需待客,须得端庄大气,才不失礼数。
从雪见正坐在梳妆台前,手指闲闲绕着一缕青丝,指尖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妖力荧光。
她透过镜面望向我,眼底是压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温陌,如今你都明白了吧?”
得到了我的妖丹,她如今气色红润,周身灵力流转,现在肆无忌惮了。
“表哥说过,待我身体彻底痊愈,他就会娶我。”
我不愿看她小人得志的嘴脸,出言打断。
“从雪见,约我一叙,只为了说这些吗?”
“有话不妨直说,否则,只怕日后......你再没机会说了。”
此话一出,她姣好的面容有些龟裂,明明她才是那个胜利者,却被我俯视。
她猛地站起身,周身未能完全收敛利用的妖力微微一荡。
“温陌,你高高在上的姿态真令人作呕,你以为你是谁?”
“表哥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他都是为了我才忍着恶心勉强与你一起。”
“现下得到了妖丹,你已经没有半点用处了。”
她狞笑着回身,诡异地看着我。
“你还不知道吧,那道士用咒法将妖丹锁在了我体内,和我融为一体了。要是强取,会碎掉哦~”
“妖丹碎掉,你会死吧。”
“我劝你乖乖离开,不然多的是阵法符咒来对付你。”
她故意压低声线,似是恶鬼低喃。
“对了,你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因为人妖不伦才保不住的。”
“因为庞言,不想要你生下的孩子,还怕它是怪胎。”
提起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心头的愤懑倾泻而出。
我猛地一步上前,欲擒住她的衣领,却敏锐捕捉到镜中她扭曲的身影。
没承想,她直接掐住自己的脖子,继而倒地痛哭。
“温姐姐,我究竟何处得罪了你......你、你竟要下此毒手......要杀了我吗?”
我还在沉思镜中诡异,便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
失去妖丹,法力十不存一,我重重砸倒在地,喉头涌出一口鲜血。
庞言看都没看我一眼,冲向从雪见。
“雪见,你没事吧?”
从雪见梨花带雨地看我一眼,呼吸困难。
庞言见状,恶狠狠地质问我。
“温陌,你明知雪见身子刚有起色,受不得半点刺激!你竟敢对她下此毒手!”
“你渡劫不顺,要让所有人跟你一同遭灾吗?”
我抹去唇边鲜血,眼泪竟不知何时落下。
“庞言,告诉我......我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的孩子,他可以出生的,对吗?”
他似乎没料到我竟提及此事,神色骤然一僵。
因指尖红线相连,他清晰感知到我翻涌的痛楚,下意识将系着红线的手藏向身后。
我看见他指尖微颤,额角渗出细汗,仿佛也在承受某种痛苦。
就在这时,从雪见忽然发出一声低吟。
庞言立刻转身趋前,语气焦急:“雪见,你怎么了?”
他甚至未曾回头,便扬声道:“来人!送夫人回房,再请大夫来为表小姐诊治。”
我的心口如同被撕裂,远比元神破碎更痛。
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失望、悲痛与悔恨交织翻涌,我又呕出一口鲜血。
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我强行咽下翻涌的气血,逼自己站稳。
我必须振作起来。
......
待从雪见情况稍定,庞言瞥见地上斑驳的血迹,忽然想起我苍白的脸,和我那些反常的质问。
一阵莫名的心慌袭来,他猛地冲出门去,寻遍庭院回廊,却始终不见我的踪迹。
心中不安如阴云层层压来。
他脚步猛地一滞,直直冲向书房。
看见门扉虚掩,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脊背。
他推开门,正见我立于画前。
我指尖轻点画中人眉眼,声音静得可怕:
“我的妖丹......好用吗?”
他脸色瞬间惨白。
莫非......她......全都知道了?
第二章
04
“陌陌......你在胡说什么?”
“什么妖丹......你元神受损,定是产生了幻觉......”
庞言强自镇定,试图上前安抚我,目光却一直放在我触碰画纸的手上。
“这画、这画只是雪见病中无聊,我寻来画师为她描摹解闷的......许是、许是用的颜料特殊了些,让你感觉不适了......”
幻觉?
取走我的妖丹,以为几个小小的障眼法就能掩盖它的气息吗?
我收回手,转身直面他,眼中只有冰冷的审视。
“庞言,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元神受损,从雪见的气色倒是愈发红润了。”
庞言本就心中有鬼,敏锐地察觉到我话里有话,身形微微一滞,愣在了原地。
但他向来自负周密,那片刻的慌乱后,眼底迅速被一种强装出的无奈与不解覆盖。
他眉头紧锁,语气刻意放得缓和,仿佛在安抚我的无理取闹。
脚步不自觉地挪动,微妙地挡在了我与那幅画之间。
“你元神受损,思绪混乱,我知你痛苦。但这一切与雪见毫无干系,你不能因自身受创,便将这无端记恨倾泻于她。”
他甚至试图挤出一丝疲惫而宽容的笑:
“不过是一幅画像罢了。你若喜欢,我明日便请最好的画师来,为你专程描摹一幅,可好?”
庞言的话将我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浇灭了。
我想起生生剖去的妖丹,想起那个未能来到世上的孩子......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我望着他,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日我力劫之际,你与侍从的对话,我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理会他骤变的脸色,
“还有,你怎么能......怎么忍心......对自己的孩子下毒手?!”
庞言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发颤,仍强作镇定:
“陌陌,你定是太过悲痛,才会这般疑神疑鬼......”
“待你身子好转,我陪你去江南散心,好不好?”
我不想再听他狡辩,出言打断。
“我是妖!”
“你真以为,我察觉不到自己的妖力气息?你这人皮画卷,瞒得过我吗!”
我指尖聚起一丝微博的灵力,作势欲向那幅画点去。
“不要!”庞言失声惊叫,猛地扑过来想挡住画。
他的反应,坐实了一切。
我见他护那画,如同护着稀世珍宝,麻木的心口竟又泛起一丝刺痛。
多么可笑。
“庞大人还真是情深义重。”
“为了她,不惜求来这邪术为她续命,更处心积虑数年,谋我妖丹。”
庞言见我神色凄凄,下意识攥紧那只系着红线的手。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痛苦、悔愧、恐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挣扎。
“陌陌......我......”
他张了张口,却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05
一道身影疾奔而入,是从雪见。
见我要动那幅画,她脸色惶恐。
“表哥!我就知道她会毁了我的生路!”
“我要杀了她!她现在没了妖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她眼底闪烁着贪婪与狂妄,挥手便是一道凌厉灵力。
妖力四溢,却杂乱无章。
真以为获得大妖之力便可以主宰一切吗?
她刚得妖丹,根本无法驾驭,更何况,我才是这力量真正的本源。
那灵力还没触到我衣角,便似撞上无形壁垒,陡然倒卷反震。
从雪见惨叫一声,被自己的力量掀飞,撞在廊柱上,呕出一口鲜血。
庞言方才假意阻拦她袭击我,一见她被震飞,立刻赶去搀扶。
这般作态,真是难为他了。
方才的气焰瞬间消散,她瘫软在地,一副梨花带雨的凄楚模样,
“表哥…救我…我好痛......”
我冷眼旁观这一场蹩脚的戏码。
即便失去妖丹,我千年修为又岂是她这窃贼能比的?
“真以为几个小小的禁制,就能阻我取回妖丹了吗?”
我轻轻重复,向前踏出一步。
指间术法流转,打算强行取回妖丹。
“不......不要!温陌,妖丹若碎,你也......”
从雪见脸上的猖狂瞬间凝固,转为扭曲的痛苦。
她体内妖力疯狂反噬,汹涌撕扯。
那半鬼半妖之躯再难支撑,几乎溃散。
庞言见从雪见痛苦,上来护住她。
“温陌,你这样她会魂飞魄散的。”
“你手下留情,我......”
从雪见在反噬与威压之下彻底崩溃。
猛地抓住庞言的衣袖,脸上涕泗纵横,嘶声喊道:
“表哥!救我!都是你让我拿妖丹的!你说这样我才能活......你说一切都能瞒住!是你对不起温陌!与我无关啊!”
庞言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从雪见。
眼前这个他倾尽一切去保护的表妹,哪还有半分记忆中柔弱善良的模样?
庞言的声音干涩发颤,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雪见......你......”
从雪见却已彻底失控,嘶声喊道:
“是你说的!人妖殊途!是你说的她只是工具!是你不要那个孩子的!”
痛快。
看着这两人反目撕扯,我只觉可笑,心底却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我不妨再添一把火:
“你真以为,靠一张人皮画卷、几道禁术,就能为她续命至今?”
望着庞言煞白的脸,我压低声音幽幽道:
“你这好表妹,暗地里吸食了多少活人精血。”
“她别院里的仆从换了一批又一批,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还以为她是什么纯洁无辜之人?她比我这个妖......还要贪婪。”
庞言踉跄着后退,脸色灰败,眼中一片死寂。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压抑的细节,此刻纷至沓来,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是我!我没有......是她污蔑我!”
从雪见仍在挣扎嘶喊,而我已重凝术法,强行召出我的妖丹。
看着她气息奄奄的模样,我不禁冷笑。
为了一个早已堕入邪道的残魂,他都做了些什么?
庞言望向我的眼神复杂难辨。
那其中竟有悔恨、有歉疚,甚至还有几分......爱意?
可惜,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
事到如今,这一切还有何意义?
06
见事情彻底败露,庞言也不再护着她。
从雪见眼中涌起疯狂的不甘,猛地咬破指尖,以精血点向那幅诡异的人皮画卷,试图最后一搏。
“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好过!”
她体内残余的妖力与浓郁的邪气混杂,骤然形成一个扭曲的能量漩涡,疯狂抽取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
庞言惊骇欲绝,嘶声喊道:
“不!快停下!你会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并非因为情谊,而是他无法再眼睁睁看着造成更可怕的后果。
然而,已经太晚了。
这力量首先撕扯的就是从雪见自己。
她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魂魄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消散。
那幅人皮画卷也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庞言被那失控的力量边缘扫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逸散的妖力感受到本源的召唤,自发向我汇聚而来。
虽然微弱,却让我虚弱的身体缓和了一丝。
从雪见彻底消失了。
连同那幅邪画一起。
书房内一片狼藉,只剩下我和重伤倒地、气息萎靡的庞言。
他没有求饶,只是陈述着一个再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时你说,有了我们的孩子......我第一瞬......其实是欢喜的。”
他眼中泪血混杂,语无伦次,却执意要说下去,
“可我......怕了。人妖殊途,世人会如何看你?又如何看待他?我......我不敢赌......”
我指尖冰凉,心底一片死寂:
“所以,你就替我选了死路?”
“庞言,我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他像是被针刺般猛地一颤,眼角溢出泪水。
“我错了......错得荒唐......无可辩驳。”
“可我是真的......爱过你。”
他猛地咳嗽起来,却仍急切地望向我,仿佛这是最后的机会:
“你以心头血赠我红线,我以为是监视,是掌控......可不知从何时起,我离不开那缕牵绊。”
“可我后来......每次握着红线,都能感觉到你的心跳。”
“很暖,很轻......”
我心中悲凉,不愿听他回忆,
“虚伪。”
“你一面谋划着取我妖丹、杀我孩儿,一面竟还眷恋那点可笑的温暖?”
他眼底血红一片,
“是,我虚伪......我自私。我甚至对自己说,待雪见痊愈,我就补偿你......可我比谁都清楚,根本回不了头。”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温陌。”
“那条红线传来的每一次悸动都是真的......我的动摇、我的煎熬......也是真的。”
“真?!”
曾经的温存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他为我寻来的民间小食,灯下为我描摹的眉眼,小心翼翼为我戴上凤钗时的温柔笑意,还有红线相连时,那份曾让我心悸不已的、仿佛灵魂相融的悸动......
我嗤笑出声,却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
“事到如今,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带着目的的接近,早已注定了结局。
真心掺杂了算计,就像美酒下了毒,再醇厚,也只会要人性命。
我缓缓抬起手,小指上的红线若隐若现。
“庞言,你的忏悔,你的赎罪,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他眼中痛苦更甚,流下了血泪。
“我的孩子回不来了。”
“我的妖丹即便收回,也染上了污秽。”
“你给我的伤害,永远都在。”
“哪怕你魂飞魄散,于我何益?不过是让这天地间少了一个卑劣的灵魂罢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背负着这份罪孽,记住你今日的悔恨,记住你失去的一切,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我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他身体一颤,却没有任何反抗。
我将他体内残留的妖力剥离、驱散,也稍稍稳固了他即将崩溃的心脉。
我不会让他死,但想必他也不会好过。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我一步步走出这座充满谎言与痛苦的府邸地。
身后,传来庞言压抑的哀鸣与痛哭。
09
离开庞府那日,天色灰蒙。
我没有回头,径直向西而行,终在云雾深处寻得一处幽寂山谷。
此地灵泉淙淙,古木参天,人迹罕至,正是闭关净化的绝佳所在。
彻底净化妖丹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更为缓慢痛苦。
从雪见修炼的邪术阴毒诡异,残留的污秽痕迹如跗骨之疽,深深侵蚀着我的元神。
每运功一次,便如遭千针刺魂、万蚁噬心。
好在我心志坚定,从未动摇。
数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通过那根若有若无的红线,我偶尔能感知到庞言的状况。
他自请辞去了天官之职,遣散了所有仆从,独自守着那座空旷冰冷的府邸。
他夜夜被噩梦缠绕,时常于庭中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有时凄声唤我的名字,有时哽咽着向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忏悔。
他曾是那般风姿倜傥的人,如今却形销骨立,白发早生,如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在旧日的回廊间徘徊不去。
那根红线,曾系姻缘,如今却成了缚住他的永恒枷锁,日夜提醒着他曾拥有什么,又永远失去了什么。
对此,我心中并无半分怜悯。
路是他选的,孽是他作的,这苦果,自然该由他亲自尝尽。
......
岁月不记年,山中不知几度花落花开。
我的妖丹终于恢复如初,甚至因这场劫难而变得更加凝练纯粹。
失去的修为也渐渐恢复,心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曾经的温陌,相信真情,不谙世事。
如今的温陌,看清了人心鬼蜮,却并未因此而变得冷漠。
我依旧会行走人间,遇到需要帮助的山精野怪,便出手相助;遇到仗势欺人的邪道修士,便出手惩戒。
我经历了最深的背叛,见证了最丑恶的欲望,却依旧选择行善积德,守护一方清明。
我明白了何为“劫”。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这场浩劫,几乎让我万劫不复。
但它也让我褪去了天真与依赖,真正看清了自己脚下的道。
那一日,天朗气清。
我立于山巅,感受着体内澎湃却圆融的妖力,心境一片澄明通达。
天际隐隐传来风雷之声,祥云汇聚。
我知道,我的劫数,到了。
这一次,不再是力劫,而是心劫后的飞升之劫。
我抬头望天,眼中无惧无悲,只有一片坦然。
狂风起,天雷降。
心魔幻境丛生,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诸般执念皆已勘破。
劫云散尽,天光大亮。
霞光万道,沐我周身。
飞升之际,我低头看了一眼小指。
那根红线早已黯淡无光,另一端的气息微弱。
一滴泪自我眼角滑落。
至此,尘缘已了。
前尘往事,尽付笑谈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