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衣

第6章

才早上九点，金信义就自然醒了。他不觉得犯困，也没有想要

在床上再躺一会儿，更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

最后一次看手机的时候应该是五点四十几分。

想到中午要和章岚出去吃饭，此时的他却不感到紧张了，有一

种“平常心”的感觉，这让他觉得不错，因为他觉得也许这样可以

使今天的见面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些。但在他刷牙洗脸的时候，却能

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重——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睡的时间太

短了。

章岚则很早就醒了，想要再睡也睡不着。她还是觉得应该买一

支羽毛球拍，尽管自己估计除了这次和王帅比赛之后也不会用到，

于是赖在床上逛着尤尼克斯还有李宁的专卖店，挑着她觉得好看

的。便宜的她觉得不好，贵一点的话她又觉得浪费钱。索性把几个

她觉得还挺好看的都拍给了王帅，看看王帅会怎么选，然后继续赖

床，边刷着小红书，边等着王帅的消息。可是还没有等到王帅的消

息，金信义的消息却先来了，尽管她并不讨厌这个金信义，但这却

让她的心情不那么舒畅。

“你朋友圈这个马卡龙是哪里的呀，你拍得好好看。”

金信义可能觉得，如果自己什么都不说，到时候直接就到火锅

店的话，会不会稍显尴尬？所以想着先找章岚说些有的没的。他看

了章岚昨天发的朋友圈，是一些甜品还有马卡龙，于是就想着顺着

朋友圈去没话找话。

“那个是我昨天和姐妹在恒港广场一家甜品店吃下午茶拍的，

哈哈哈。”

“我也喜欢平时拍拍，但我拍得不怎么样。”

章岚一眼就能看出来金信义是在没话找话。因为有很多男生加

上章岚的微信之后，都会没话找话一下，要么是从朋友圈入手，要

么就是发点好笑的抖音视频，她见多了。如果她回应冷淡的话，时

间久了，那些男生也就知难而退了；如果对面男生比较帅的话，章

岚也会给予比较好的反馈，到最后也就成了章岚谈过的几个男朋友

之一。

章岚把金信义约在了一个她知道有尤尼克斯专卖店的附近，是

一家火锅店，想着吃完可以去看看球拍。而金信义则在火锅店附近

搜索电影院，想着如果吃饭的时候发现章岚没有男朋友，那么把章

岚约去看电影是不是一个可行的做法——虽然他知道，从女生的角

度看，一个刚认识的男生突然提出看电影，可能有点突兀。但他仔

细分析后觉得，自己昨天刚帮她解决了手机的问题，章岚对自己应

该是有一定的好感，再加上这顿饭还是章岚请的，自己如果提出

“请她回请一场电影”，听起来也算合情合理。只要吃饭时聊天的

氛围轻松愉快，这个提议未必不会被接受。

章岚一路上都在和王帅微信聊天，结果一不留神，竟连续坐过

了好几站。金信义原本并不紧张，可当他站在火锅店门口，迟迟不

见章岚的身影，心里还是不由得泛起了些慌意。尽管章岚一边发消

息，一边连声道歉，说自己总是坐过站，可金信义还是忍不住频频

看向街口。

他一会儿整理头发，一会儿低头拍掉衣服上可能沾的灰尘，脚

步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踱着，活像个站岗的哨兵。他看着手机上时间

一分一秒地跳动，心跳也跟着微妙地加快了。

“我快到了。”

金信义顿时感觉自己的脚像是有点站不稳，虽然这种情形昨晚

在脑海里已经模拟了很多次，但是真的置身于现场，还是难以抑制

住肾上腺素的分泌——没办法，自己和女生互动的太少了，线上本

就不多，至于线下那就更少了。有时候他也很羡慕那些长得高高帅

帅的男生，他们和女生接触得多，所以从来不紧张，不紧张就更敢

接触，接触得多就更不紧张......他在理性上理解这种心态，但是却

无法在感性上想象出具象化的感觉。

左顾右盼，只见章岚一手扶着斜挎包，从远处小跑而来。

“不好意思，一直坐过站，我脑子发昏了。”章岚赔笑着说。

“没事没事，今天又不是太热。”

金信义拉开火锅店的门，让章岚先进去了。这个细节让章岚有

一点点小吃惊，虽然她谈过不少男朋友，但是在细节上有绅士风度

的可不多。

“这家店你吃过吗？”金信义问道。看似平常地问句，其实是他

从进店一直到坐下来的那十几秒，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寒暄显得自

然些，却浑然不知章岚早已发现他走路的姿势——身体都往前倾，

像是在赶路一样，走得也比较快。

而且不仅如此，章岚还发现金信义今天的穿着明显比他同类型

的男生看上去上心一点，结合他早上和自己没话找话的行为以及在

饭店门口的那点绅士风度，章岚在心里已大致明白了一切，虽然她

不感意外，因为和自己见过面的男生大多数总会对自己有好感。

只是不同于其他长得普通的男生，虽然金信义已经暴露了自身

对她的好感，但自己并没有对金信义生出反感之情，也许是她知道

金信义并没有错，也许是一些小细节在自己这里已经有了加分，但

更多的是毕竟金信义帮自己了这么一个大忙的关系。因为有绅士风

度、长相普通的男生章岚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可一旦他们显露出了

对自己的好感，自己就会产生厌恶之情。

“你有什么忌口吗？”金信义打开菜单，问道。

“啊，没有，我都可以的。”

“我点个鸳鸯锅吧。”

章岚正低头看着菜单，金信义却突然将她的餐具轻轻拿到自己

面前，拿着服务员刚端上来的热水，细致地清洗着碗筷、碟子和杯

子。洗完后，他把那碗热水倒进自己的碗里，又礼貌地请服务员

拿走。

章岚不是没见过有绅士风度的男生，但像金信义这样在细节上

如此周到体贴的，还是头一回。两人一起点完菜后，在选饮料时，

金信义还特意询问她喜欢冷饮还是热饮，这份贴心让章岚不由得心

里微微一动。

“先办正事儿哈。”金信义拿出取卡针，把手机拿出来取出了一

张电话卡，给章岚的手机插了回去。

“现在对了，这个号码对了。”章岚检查了一下设置，说道。

“因为这两张卡长得一样，都是移动的，所以昨天弄错了，抱

歉啊，今天又让你跑一趟。”金信义带着歉意地说。

“没事儿，正好我想请你吃顿饭呢。”

服务员把锅底端了上来，又上来几盘肥牛，金信义主动用漏勺

烫了起来。

“你学什么专业的啊？”章岚不禁好奇地问道。

“哦，我是学电子工程的。但我之前本科学的是计算机。”

“天呐。看不出来你是理科生啊，我一直以为你是学文科的。”

也许是现在的环境使得金信义敏感，他捕捉到了这句话里暗含

的信息，但是不确定自己想得对不对。如果按照“刻板印象”来说，

理科男生给人一种“直男”的感觉，但文科生则会给人一种“细

腻”“体贴”的感觉。边说着，还边把烫好的肉倒在章岚碗里。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吧，你吃你自己的。”章岚说。

金信义努力让饭桌上的聊天显得自然、不做作。如果让他自己

来评价的话，他觉得这场对话正处于“自然”和“刻意”的微妙边

界上，但总体更偏向自然。而从他推测的章岚视角来看，章岚显得

相当放松，说话时也会像他一样，将话题一点点延展开去，像树枝

一样四处生长。

可也正因如此，金信义脑中浮现出两种相互冲突的想法，让他

一时难以判断。一个声音在说，这种“自然中带着点用力”的感觉，

正是因为自己在刻意维系和引导，所以才会觉得有些“累”；而另

一个声音则在担忧：女生天生对气氛的敏锐，会不会早就察觉到了

这种刻意，从而感觉出一点“尬聊”的味道。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他已无暇深究这些念头。因为他知道，只

要稍有松懈，聊天的氛围就可能滑向真正的尴尬，那一切努力就前

功尽弃了。以他这个平时和女生接触极少的理科男来说，如果不全

神贯注地经营这段交流，一旦放松成“原本的自己”，那场面八成

只能是冷场和尬聊收尾。

而此时的章岚，并没有察觉到金信义脑子里的风暴和他那份近

乎拼尽全力的投入。她只是出于直觉，觉得眼前的金信义，似乎不

像他日常会展现出来的样子。

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因为察觉到金信义对自己的好感，才

推断出他可能正在努力表现得更好。但比起这套逻辑推演，章岚更

相信自己的直觉。而这份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生，确实在用心。

无论原因如何，此刻的对话并没有带给她“尬聊”那种干涩和

不适。整体而言，金信义比她所接触过的同类型男生，要好得多，

甚至，好出一个维度。

金信义已经悄悄捕捉到一个重要信息：章岚看手机的频率。从

他们刚刚坐下时的三不五时瞄一眼，到吃饭时的偶尔低头，再到现

在几乎完全不再看手机——这个频率的持续下降，几乎趋近于零，

让他心中不由得一喜。这在他看来，是一个极具意义的信号。

他知道，自己的“终极目的”是把话题引入电影，进而顺势发

出邀约。现在，他正在权衡两种做法：一种是循着聊天的节奏，自

然地将话题发散到电影上；另一种则是刻意放松聊天的节奏，给双

方一个刷手机的空当，然后从手机里的内容——比如抖音，或者小

红书——捕捉与新上映电影相关的短视频，借机切入。

短暂权衡之后，金信义最终选择了第一种方式。虽然主动将话

题引向电影，难度不小，但比起后一种方式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冷

场，他更愿意掌握主动。毕竟，一旦聊天气氛冷却，再提出看电影

就会显得突兀甚至多余，那样一来，这次邀约也就失去了意义。于

是金信义试图把话题往照片、摄影，还有之前看过或者近期看过的

电影上面去发散，看着桌上越来越少的菜，金信义开始有点慌了，

生怕自己没能在吃完之前达到目标。他的脑子正飞速运转着如何把

话题引到电影这里，并试图作出几次尝试。而章岚立刻就感受到了

聊天的节奏好像变了，感到有种不正常的感觉。

“完了，今天上菜的时候忘记拍照了。”

“哈哈哈，现在吃得有点乱了。”

“要不现在拍个残局？哈哈哈......”

跳出了自己苦心经营出的那份稳定而舒适的聊天节奏后，金

信义开始有些乱了阵脚。直到他下意识地解锁手机，才猛然意识

到——自己竟然在看手机？这本是他计划中最该避免的事，现在却

亲手打破了原有的节奏，他一时间有些懊恼，脑子里甚至陷入了短

暂的空白。

可就在这片刻的慌乱中，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或者说

是一种临时的冲动。他突然觉得，也许“强行邀约”并不一定是灾

难性的选择。于是，他迅速打开小红书，从自己的浏览记录中翻出

了一个近期上映的电影短片，心跳微快地准备寻找突破口。

“诶——最近新上映的那个电影你有了解吗？”

“没有诶，我还没来得及去看。”

“好吧，我还想着你看过的话，给我讲讲推不推荐呢......大概

四十分钟之后有一场，有兴趣的话，一起去看看呗？”金信义强压

着心里的紧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以啊，”章岚本还想思考一下，或者说大脑本能地想要拒绝，

因为金信义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是嘴巴好像划了似的，这回轮到

她脑子里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呃......但......但我吃完饭可能要先

去旁边看一下球拍。”

金信义没想到章岚能这么爽快地答应，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

自己之前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也许那么多的心理斗争都是不必要的，

网上说的男生应该大胆、主动一点是不是都是真的？可是很多像自

己这样的男生确实也是大胆主动的，可是他们不是被“那些女孩子”

嫌弃，就是被说成“普信男”，甚至被当成闺蜜群里的笑料——如

果要用金信义的话来说的话，章岚就很接近他印象里的“那些女孩

子”。章岚起身去前台结账的时候，金信义才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

冷汗浸湿了。

“我刚刚查了一下路，正好尤尼克斯的专卖店到电影院是顺

路的。”

“那太好了，走吧。”章岚把东西收拾好，塞进包包里。这时正

是下午一两点，金信义推开火锅店的门，热气冲着眼镜片就扑了上

来，挡住了他的视野，他扶着门让章岚过去，却不知道章岚早就在

三步路开外的地方回头看着他。

一路上，在金信义有意地引导下，两人逐渐恢复了自然流畅的

聊天节奏。他始终默默注意着细节——比如总是让章岚走在马路的

里侧；如果因人群分开了，当重新并排行走时，他也会悄然调整位

置，把内侧再次让给她。

金信义能感觉到，这些不动声色的小举动，确实拉近了他们

之间的距离。而章岚此刻也有些恍惚。她知道金信义是个细腻的

人，却没想到他细致到这个地步。她想起自己平时刷到的那些短视

频，里面教女生如何辨别男生是否“真正在乎”，又教男生该如何

体贴——而金信义，此刻几乎就是那些理想模板的化身。

她也曾在姐妹群里吐槽过男生的粗枝大叶，群里的女孩们无不

憧憬能有一个像视频里那样细心体贴的男朋友。可现在，金信义的

表现甚至比短视频里还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真诚，这让章岚不由得

开始怀疑：他真的就是这样的人，还是只是在努力“演”？为了博

得自己的好感？这样近乎理想的男生......真的存在吗？

尤尼克斯专卖店里的空调开得非常足，让金信义感到了一丝放

松，尤其是闻到了他熟悉的那种运动物品店里的味道。还有几个穿

线师在拉线机前娴熟地给羽毛球拍穿着线，拉线机的声音像订书机

的声音一样，咔嗒咔嗒地响着。

“看球拍吗？”专卖店里的营业员说。

“嗯，是的。”

“好的，美女，你想要哪一种？”

“我不知道啊，我不懂。轻一点的吧。”

金信义在一旁瞎看，他对足球挺熟悉，但是对羽毛球拍一点也

不懂，他只是会打一点，也没有打得很好。唉，如果自己这时候是

个羽毛球拍专家该多好，又能在章岚面前“装”一波。话虽如此，

他依然也拿起了一些球拍去试，试试看哪个更轻。

“我觉得这个挺轻的，你试试？”

章岚接过球拍，笨拙地挥了起来，旁边的营业员都有点看笑了。

“这个是单打拍，还是属于比较重的哦，男生到这里来买这把

的比较多哈。”店员看着金信义，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道。

“呃，哈哈哈......我也不懂......”金信义说着，眼神无处安放，

抓耳挠腮，浑身不自在。

“美女是主要打什么位置？单打还是双打？”

“混双。”

两个字，迅速就让金信义的神经紧绷起来。混双？章岚好像是

没有男朋友啊，那能和谁打混双？同学吗？还是暧昧对象？金信义

没有意识到此时他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章岚，意识到了之后就马

上转移了目光，还好章岚没有发现自己这一极不自然的神情，否则

就太窘了。

营业员挑了几支拍子，章岚象征性地上手试了一下，就买下了

一只她觉得好看的。只是因为专卖店里的拍子都是空拍，没有拍线

的，拍线还得另外穿。店员问章岚想要穿什么线，章岚也不懂，就

让店员穿了最常用的那种。

“拉线机现在都满了哦，前面还有没穿完的拍子，可能要慢

一点。”

“那大概多久？我们后面还有事情。”章岚问道。

“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吧。”

“那我们先去看电影吧，回头我再来拿。”章岚对金信义说道。

在黑漆漆的影厅和巨大的IMAX荧幕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

效，章岚总会不自觉地想到自己遇到的这两个男生，一个王帅，一

个金信义，并在心里面悄悄地比较这两个人——王帅是大帅哥，和

他聊天也很开心，如果在一起了让姐妹们知道也显得很有面子，带

出去也很拿得出手；而金信义呢，虽然不帅，但是却很绅士风度，

尊重女性，是一个很细致很体贴的人，不仅聪明，还有品德。金信

义则毫无欣赏电影的兴致。他仍然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以及那

两个让他坐立难安的字。

混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