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炙热终成灰

9

与苏家叔伯的酒局后半场逐渐变得喧闹而粗鄙。

沈景衍被灌了不少酒，头昏脑胀地坐在回住处的车上。

车窗外的茶山夜景模糊不清，他心头却没来由地一阵剧烈的心慌，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中急速流失，一种空落落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乔楚熙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他皱了皱眉，准备再拨，一只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却按住了他的屏幕。

“沈哥，还打呀？”

苏晓蔓凑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偎在他身上，“嫂子肯定还在生气呢，故意不接你电话。女人最了解女人，这时候你越找她，她越来劲。晾她几天，等她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沈景衍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她有什么好气的？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在外奔波应酬。”

“就是嘛！”

苏晓蔓立刻顺着他的话，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嫂子就是太不懂事了，一点都不知道体谅你的辛苦。”

她语带娇嗔，成功转移了沈景衍的注意力。

他放下手机，搂住苏晓蔓的腰，心想或许她说的对，乔楚熙就是被自己惯坏了，是得冷一冷，让她知道这个家谁才是做主的人。

回到苏家安排的住处，他半推半就地又被苏晓蔓灌了几杯“醒酒茶”，之后便是昏昏沉沉的缠绵。

夜里他手机响过几次，似乎是家里佣人打来的，但他睡意正浓，嫌吵，直接按了静音，心想定是乔楚熙让佣人来探口风，更是打定主意不理睬。

然而，在苏家住的越久，沈景衍最初的那点新鲜感很快被不适和烦躁取代。

苏家人毫无边界感，随时会闯入他临时的书房，大声说笑，甚至在他开视频会议时，苏晓蔓的母亲会直接端着果盘推门进来，用方言大声招呼他吃，让他在客户面前丢尽颜面。

苏晓蔓的那些兄弟叔伯，更是三番五次以各种名目找他“借钱”或“谈合作”。

那些项目听起来荒谬可笑，却摆出一副“你是我家未来女婿必须帮忙”的架势。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苏晓蔓本人。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工作的性质和节奏，在他处理紧急邮件时，会强行拉他去看她新买的衣服。

在他与重要客户通话时，会在旁边大声刷着短视频。

她不再刻意伪装温柔，言语间时常流露出粗俗和短视，对商业时事的无知到了令人尴尬的地步。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起乔楚熙。

想起他深夜加班时，书桌上总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和精致的点心。

想起他在家处理公务时，家里总是安静妥帖，孩子和佣人都不会无故打扰。

想起无论他谈论多复杂的商业决策，她总能理解核心，甚至能给出有价值的建议。

她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涵养，她的知性是他事业上不可或缺的慰藉与支撑。

晚上，沈景衍终于寻了个借口，拒绝了苏晓蔓同床共枕的要求。

他独自躺在客卧的床上，身下是带着些许潮气和劣质洗衣粉味道的被褥。

他翻来覆去，竟是辗转难眠。

白天的烦躁，隐约的不安，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与苏家白日里的喧闹形成刺对比。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划开屏幕，点进了相册。

最先跳出来的，是前几天苏晓蔓用他手机拍的几张合照。

照片里，她亲密地偎在他身边，笑容灿烂，背景是茶山或饭桌。

沈景衍面无表情地划了过去，心里竟泛不起一丝涟漪，甚至觉得那笑容有些刻意和刺眼。

他继续往后滑动。出现了系统自动生成的“往年今日”回忆推送。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是去年春天，在自家别墅的草坪上。

乔楚熙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阳光下笑得温柔，她怀里抱着咯咯直笑的西西，而他自己，则从背后拥着他们母子俩，下巴轻轻抵在乔楚熙的发顶，脸上是毫无负担的满足笑容。

沈景衍的手指顿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

那时候的楚熙，眼神明亮，笑容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宁静与幸福。

那时候的西西，小脸肉乎乎的，被他高高抛起时会发出清脆如铃铛般的笑声。

那时候的他，臂弯里拥着的，是整个世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听到儿子的任何消息了。

他再也躺不住了，猛地坐起身。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和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想听听楚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