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君一符,与君长诀
热门网文大神山奈的新书承君一符,与君长诀墙裂推荐给大家阅读,这本书的主人公是谢淮安萧霁月。第1章娘亲寿辰当天,父亲带着他的外室和女儿登堂入室。那女孩奉上一枚平安符为寿礼,娘亲静默接过,当夜便投缳自尽。所以成亲那日,我对相公谢淮安说,若他日你心意有变,赠我一枚平安符便可。他在我眉心轻轻一吻,...
启动阅读精彩节选
第1章
娘亲寿辰当天,父亲带着他的外室和女儿登堂入室。
那女孩奉上一枚平安符为寿礼,
娘亲静默接过,当夜便投缳自尽。
所以成亲那日,我对相公谢淮安说,若他日你心意有变,赠我一枚平安符便可。
他在我眉心轻轻一吻,承诺道:
“从今往后,府中绝不会出现任何与平安符有关的东西。”
五年过去,他从青涩书生官至当朝首辅,权倾朝野。
第一件事,便是将我父亲和那外室母女一并逐出京城。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种情绪,叫生死不负。
可半年后,母亲忌日这天,
我却撞见他和一个女人并肩雕刻平安符。
萧霁月,那个被他赶出京城的女人,那个送我母亲平安符的外室女。
此刻却态度亲昵的站在他身旁。
我喉间哽着千万质问还未说出,男人却先开了口,语调轻慢:
“月儿毕竟是你妹妹,这些年在京外受尽苦楚,也算偿了旧债。”
“如今她为你亲手雕刻了这枚平安符,算作赔礼。”
“往日恩怨,就此翻篇吧。”
我凝望他良久,终是默然转身。
我从未有过妹妹。
而从今天起,我也不需要再有夫君。
1.
我独自一人来到娘亲墓前,拂去墓碑上的落叶。
十年前的今天,母亲因为一枚平安符,被父亲的外室逼死。
十年后的今天,谢淮安又带回了当年的那个女孩,同样送了我一枚平安符。
他知道我娘亲是怎么死的,也知道这是我一生的梦魇,
可他却还是轻描淡写的告诉我,让我放下旧日恩怨。
“娘,我好像懂你当时的心情了。”
我坐在娘亲的墓碑前,从日头偏西到暮色四合。
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就这样坐着,
任十年前的往事与今朝的画面在脑海里交替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外衫轻轻落在我肩上。
“阿熙,当年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我不过就是说了一句,你何至于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叫我好找。”
谢淮安额头上布满汗珠,显然是匆匆寻来。
他看着我,满眼不解。我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静静的望着娘亲的墓碑。
以前,我即便是什么都不说,
他都知道,我不愿看到父亲和那外室母女。
所以,他成为首辅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我不愿看到的人,都赶出京城。
可是现在,他居然可以轻描淡写的告诉我,放下旧日恩怨。
甚至是在我娘亲忌日当天,带回来了萧霁月。
过去七年,每到我娘亲忌日,他都会提前安排好所有事情,陪我在这里守上一天的。
可现在,他竟然都不记得了。
还和萧霁月一起雕刻了平安符,说要送给我。
怎么。
那外室的平安符送走了我母亲,如今她的女儿,也想来送走我吗?
谢淮安的视线随着我望向墓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面上掠过一丝愧色,道:
“对不住,阿熙......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竟忘了今日是你母亲的忌日。”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带上安抚的意味:
“只是......眼下时辰已晚,明日,明日我定吩咐人重新操办,补全心意。”
我缓缓的转过头,看着他,问道:
“忘了?是只顾着陪萧霁月刻平安符吧?”
谢淮安被我戳中心事,面色一僵,
但转瞬眼底便涌上薄怒,斥责道:
“姜熙,你莫要无理取闹!”
“那是月儿一片好心,想与你修好,特意为你求了平安符,还让我亲手刻字。你呢?非但不领情,还处处针对!”
他语气渐重,仿佛积压已久: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是你母亲自己看不开。不过是一个平安符而已!再说当年......月儿那时不过是个孩子,与她何干?你何苦一直与她过不去?”
我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当年,她只是个孩子。”
“那我呢?”
“我就不是吗?”
谢淮安一时语塞,脸上青白交错,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终究恼羞成怒,一把甩袖转身离去。
其实哪有什么难解释的?
只是他变心了而已。
他爱我时,可以为了替我出气,将萧霁月全家逐出京城。
如今他爱上她,便也能为她的一句软语、一道眼神,将我的感受轻描淡写地抹去。
没什么好纠结的。
当年我跟他说过:若有一天你心意变了,不必多言,送我一枚平安符,我自会明白。
如今这符,他已亲手刻好,交到我手中。
那么,我也该走了。
2.
“夫人,大人派小的接您回去,说天色晚了,您孤身一人在这里不安全。”
墓园外,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静静候着。
车夫见到我,恭敬地垂首。
是谢淮安安排的人。
他向来如此,纵使昨夜不欢而散,仍细致打点好我的一切。
若在从前,这份无声的体贴足以让我心头的冰霜消融几分,但此刻,我只觉讽刺。
“去皇宫。”
我轻声吩咐,车夫应了一声,扬鞭策马。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随之轻轻晃动。
我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
景致依旧,心境却已全然不同,
一股物是人非的凉意悄然漫上心头。
成婚七载,以往每次入宫,身侧总有谢淮安相伴。
唯有那一次,我这般独自前去——是为了跪求皇后娘娘,准我嫁他。
思绪飘忽间,马车已到宫门口。
我敛起心神,向宫人禀明,求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我娘亲的闺中密友,自娘亲去后,她待我如亲女一般。
凤仪宫中,暖香袅袅。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听我平静地说出“求和离”三字时,指尖微微一滞,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阿熙,”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可还记得,当年你也是在这殿外,跪了整整三日,只为求本宫成全你和谢淮安。”
“那时谢淮安一介寒门,前程未卜,本宫是如何劝你的?可你那般决绝,字字句句,只说你们二人心意相通,非君不嫁。”
“现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我合上眼,七年前的谢淮安便清晰浮现。
那时的他清贫如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皇后娘娘素来深谋远虑,自是百般不愿我嫁他。
可终究,拗不过我一意孤行。
昨日他拂袖而去的背影,与当年满心满眼都是我的那个少年,在这一刻重重叠合。
万千心绪,如潮水般汹涌而过,最终只凝成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垂眸,轻声道:
“此心已非彼心。”
皇后静默地望了我许久,凤眸中掠过一抹了然,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既是你的选择,本宫便依你。懿旨不日便会送至府上。”
我行礼拜别皇后,
回到那座曾承载我无数悲欢的首辅府邸。
庭阶寂寂,谢淮安竟也是一夜未归。
虽然我不是很在乎,他去哪里了,
但是我和他,终究是夫妻一场。
纵使他已移情,可当年是他将我从压抑的萧家解救出来,在我因母亲离世而心如死灰时,是他一点一滴抚平我的伤痕,教会我如何去爱、去信任。
过往七载,并非全是虚妄。
所以,即便是我们已经走到了和离这个地步,我也该当面告知他一声。
不至于让他措手不及,也算是为彼此保留最后一份体面。
于是,我吩咐小厮:
“去请大人回来用晚膳,就说我有要事相告。”
只是,我等了许久,
等到日落月升,等到案上菜肴渐冷,等到烛火燃至昏黄。
我还是没能等到他回来。
直至夜深,小厮才独自返回,躬身禀报:
“夫人,大人说......萧姑娘初回京城,诸事未备,琐务缠身,他需在旁帮衬,今晚就......不回来了。”
我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的苦笑。
安顿居所,何等琐事,何须劳烦当朝首辅亲力亲为?
无非是心之所系,甘之如饴罢了。
最后一点犹豫,至此消散。
原本想留的体面,他既不需要,那便算了。
3.
我独自一人用过晚膳,
回到房中开始收拾行装。
既已决定和离,那这京城便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外祖父常年镇守边关,娘亲生前最放不下的便是他老人家。
从前因着谢淮安的缘故,我始终不便远行,如今倒正好去了却这桩心事。
我将箱笼一一打开,把属于我的物件仔细收拣。
待到仆从将行李悉数装上车马,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我正要出门,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回的谢淮安。
他衣袂间带着夜露的寒凉,手中却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包尚带温热的糕点,正是我从前最爱吃的那家。
“阿熙,你这是......”
他看到院中停放的箱笼时骤然止步,脸上的倦意瞬间被惊愕取代。
目光扫过满载的马车,谢淮安眉头微蹙。
随即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神色竟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了然的无奈。
“不过是一时口角,何至于此?”
他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包容,仿佛在看待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们夫妻七载,你怎地还是这个性子,一言不合就要离家出走,有问题我们不能好好沟通吗?”
他轻叹一声,将尚带温热的糕点递过来,声音放得柔软:
“昨日是我言语冲动了,不该与你争执。只是阿熙,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
“月儿毕竟是你妹妹,她刚回京城,宅子新置,是有诸多不顺,处处都需要人帮忙,我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安顿好......”
话说出口,他突然察觉自己语气中流露出的对萧霁月的关切过于明显,
忙敛了神色,温声补上一句:
“你别多想。我待她多有照拂,也是因着你的缘故。她终究与你血脉相连......”
“因我?”
火气在我心头弥漫,我抬眼看他,
几乎要为他这荒谬的借口失笑出声。
“谢淮安,你我最是清楚,我与她之间隔着什么。你告诉我,究竟是因我哪一点,需要你如此‘照拂’一个逼死我母亲之人的女儿?”
他被我直白的诘问刺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试图来拉我的手,声音放得更软:
“阿熙,我知道你心里不快,可我做这一切正是因为见你这些年思念岳母,郁郁寡欢,身边又无亲眷相伴,实在孤寂。接她回来,也是想着......或许能化解旧怨,让你多个姐妹,多些慰藉。”
慰藉?
用害死我母亲的凶手女儿作慰藉?
这话轻飘飘得如同刀子,割得我心口生疼。
我看着他依旧俊朗的眉眼,此刻却只觉得陌生。
他曾是最懂我伤痛的人,如今却能用这伤痛来为他的变心粉饰。
我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想再跟他纠缠任何和萧霁月有关的问题,只淡淡道:
“我昨日等你,是想与你说......”
“大人!大人!”
一个小厮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打断了我的话。
“萧姑娘那边遣人来报,说是、说是遇到点麻烦,请您快过去瞧瞧!”
谢淮安脸色骤变,霍然转身,
方才那点试图安抚我的耐心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焦灼。
他匆匆对我丢下一句: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到时候我们好好聊聊。”
随后,甚至没再看我一眼,便随着那小厮快步离去。
我望着他毫不犹豫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上那包逐渐冷透的糕点,唇边最终只凝成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口口声声的因为我才对萧霁月好,
此刻看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或许他对我仍残留着几分习惯性的关怀,但他的那颗心,早已飞到了别处。
既如此,我也不想再跟他纠缠,
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4.
我转身便踏上马车,吩咐车夫即刻启程。
车轮滚动,街景层层后退,我闭目不忍再看。
然而,当马车行经萧家旧宅时,心头仍是被狠狠一刺。
娘亲生前最爱的,便是后院那株老梅,今日一别,此生恐怕都无缘再见。
不若折一枝残枝,也算留个念想。
我命车马稍候,独自步入那片熟悉的庭院。
然而眼前景象却令我心头一寒,
原本清幽的院落此刻人来人往,仆从正将我娘旧物不断搬出。
我精心为母亲维持的庭院,已被弄得满目疮痍。
萧霁月正立于院中,笑语嫣然地指挥着。
她见我进来,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得意,施施然走上前来:
“姐姐来了?瞧,我布置的这院子如何?”
“哦,忘记告诉你了,我打算住进来,还是姐夫帮我安排的呢!”
随后,低声嘲道:
“你这些年苦苦守着这处院落......到头来,终究是徒劳。”
“过几日,我娘也会搬回来。你放心,你娘那点痕迹,很快就会抹得干干净净。”
看我面色不变,她愈发恼怒:
“别忘了,当年你娘斗不过我娘,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如今,你也一样。谢大人这几日的心思在谁身上,你看不清么?”
我静静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却忽然笑了:
“你错了,还是不一样的。我不是我娘,不会为一个负心之人赔上性命。而你......也未必真有你娘当年那份运气。”
说罢,我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向那株老梅,折下一段遒劲的残枝。
正当我握紧梅枝,转身欲走时,
却见月洞门下,谢淮安正站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
他脸色铁青,目光复杂地落在我身上。
萧霁月一见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挤出一抹甜笑,快步迎上前:
“谢......”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脆响!
谢淮安竟抬手狠狠一掌,将她掴倒在地。
萧霁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泪水瞬间涌出。
“谁准你在此大放厥词的?”
谢淮安的声音冷得刺骨,看都未再看地上啜泣的她一眼。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方才的狠厉尽数化为仓皇:
“阿熙,你听我解释......这些全是误会!你若不喜欢,我即刻就将她送走,今生今世绝不让她再碍你的眼!”
他语气急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已吩咐下去,重新操办岳母的忌辰,比以往更隆重......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能看出他是真的怕了,连伸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可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
“谢淮安,晚了。”
他瞳孔一缩,有种莫名的恐惧,
顺着我平静的视线望向府门外。
不知何时,门口已聚集了不少围观百姓。
而人群前方,一名身着宫中服制的太监正手持明黄卷轴,朗声高喝:
“懿旨到——!”
第2章
5.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静湖,所有人皆是一怔,齐齐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宫服的内侍监手持明黄卷轴,
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稳步踏入庭院,神色肃穆,不怒自威。
谢淮安面色骤然一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便要向我迈步,
却被内侍监身后两名侍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去路。
那内侍监站定,徐徐展开懿旨,以清晰而沉稳的声调宣读:
“皇后娘娘懿旨:首辅谢淮安,其妻姜氏,温婉贤淑,克尽妇道。今姜氏自陈,缘尽难续,恳请离异。娘娘体恤其心,念及旧情,特予恩准。即日起,准予和离,各归本宗,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钦此。”
旨意念毕,院内一片寂静。
谢淮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卷明黄绢帛,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上前接旨都忘了。
宣旨太监见状,提高了声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大人,接旨吧!”
谢淮安却仿佛充耳不闻,依旧处于极度的震惊与呆滞之中,没有任何动作。
我垂下眼眸,整了整衣袖,缓步上前,正准备屈膝接旨。
就在我即将触碰到那卷懿旨时,
谢淮安像是骤然惊醒的困兽,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低吼:
“姜熙!不许接!”
他试图冲破侍卫的阻拦,目光死死锁住我,
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慌、震怒,还有一丝濒临绝境的疯狂。
宣旨太监眉头一皱,声音陡然严厉:
“谢大人,您这是要抗旨不遵吗?”
院外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首辅大人这是怎么了?竟敢当面抗旨?”
“谢大人一向最重规矩,今日如此失态,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可即便是首辅,抗旨也是大罪啊!”
谢淮安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对内侍说道:
“皇后娘娘纵使母仪天下,也无权过问臣子内帷之事!更何况,我与夫人夫妻情深,此懿旨恕臣不能从命!”
“是我,向皇后娘娘求的和离。”
我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为什么?”
他像是被当头棒喝,踉跄了一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因为我接回萧霁月,想让你有亲人相伴,就这一点不顺你心意,你就要和离?我不准!我绝不同意!”
听到此刻,他竟仍以此为由,我只觉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了。
“到了现在,你还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在于一个萧霁月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谢淮安,你可知当初我为何执意嫁你?”
不等他回答,我便自己说出:“并非因你日后能位极人臣,而是当年那个少年,会在我被家族责难时挺身而出,会在我祭奠母亲时默默陪在身旁。那时的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
“可如今呢?”
我向前一步,望进他翻涌的眼底。
“你明知平安符是我毕生梦魇,却亲手为萧霁月刻下;你记得她初回京城诸事不便,却忘了我母亲忌日需人陪伴。当你选择将她的感受置于我的伤痛之上时,当你轻描淡写劝我放下血海深仇时——”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那句锥心之问:
“谢淮安,这样的你,还敢说爱我吗?”
6.
他闻言一怔,随即急切道:
“我自然爱你!”
我缓缓摇头,唇边凝着一抹苦涩的笑。
“不,你早就不爱我了。”
“你爱我时,知我畏寒,便彻夜为我焐着手脚;
“你爱我时,记得我母亲喜梅,便在院中亲手植满梅树,年年花开都陪我去祭拜;
“你爱我时,哪怕朝务再忙,也从不曾忘记与我共进晚膳......
“可如今,你连我母亲的忌日都忘了。”
我望进他眼底,声音轻却清晰:
“谢淮安,若仅仅只是你不爱我了,我也可以接受。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多情爱,夫妻之间只要相敬如宾,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你却将逼死我母亲的凶手之女接回府中,还轻描淡写地劝我放下恩怨......”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
“谢淮安,不是我要和离,是你逼我和离的。”
“不!不是这样的!”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涌上浓重的愧悔,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手:
“是我考虑不周!阿熙,你若不喜欢,我即刻将她遣走,永世不得回京!我们......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回不去了。”
我避开他的手,心底一片冰凉:“从你开始觉得,关照她比顾及我的感受更重要时,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你如今执着,不过是念着旧日情分。”
“你今日可以因为旧日情分,赶走萧霁月,可来日还会有另外的月儿、玉儿......,你难道都会因为我们的那点旧日情分,把她们一一送走吗?”
“就算是送走了,你日日只对着我,会高兴吗?”
“日复一日的这样过下去,我们之间再深的情分,也终将被岁月磋磨殆尽。”
“到最后,我们就会变成一对怨偶。”
我抬眼看向这偌大的宅院,仿佛看到了母亲当年在此间耗尽心血的模样。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母亲的故事吗?”
“最开始,我母亲和父亲也度过了一段很相爱的时光,只是好景不长,我父亲便变心了,他开始喜欢上各种各样的女子。”
“开始的时候,他和你一样,藏着掖着,但是思绪总是会被那些女子牵动,逐渐忽视了我娘亲。到后来,便是光明正大的带着那些女子回家。”
“我母亲并非斗不过那些女子,相反,她很轻松的就处理掉了那些女人。”
“她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我父亲在外面的那些女人都不是她的对手,但是即便她处理的再好,再快,也禁不住我父亲一个接一个的爱上其他人。”
“直到那日,我父亲将萧霁月和她的母亲带来了,我娘亲并非无力处置萧霁月的母亲。她只是累了,厌倦了在一个又一个新人出现时,不断挣扎、变得连自己都陌生的日子。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所以,我说不是萧霁月母亲手段比其他女子高明,而只是她运气好,好到我母亲不愿意再争斗下去而已。”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最后的决绝:
“我不愿走上我母亲的老路,不愿在后宅的争斗中变得面目可憎。谢淮安,你若对我还有半分旧情,就放我走吧。”
谢淮安还是摇头,满脸痛苦的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我和你父亲不一样。”
“我不会这样的,你信我一次。”
我瞧着他,只是苦笑。
“是,确实是有一点不一样,你比我父亲更有能力,爬的更高,做事情也更干净,但你们终究是一样的人。”
我将他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推开,说道:
“谢淮安,当初所有人都反对我嫁给你,但我还是嫁了。所以,现如今,我想要离开你了,也就一定可以离开。”
他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执拗,嘶声道:
“我不接受和离!你若生气,大可去别院静养些时日......但你我此生,绝无和离之理!”
7.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曾盛满星辰的眼眸如今只余偏执的疯狂。
不再争辩,也无话可辩。
随他吧。
只要我离开京城,到达边境,此生山高水长,我与他不复相见。
那一纸和离书,有或没有,早已无关紧要。
一路车马劳顿,黄沙渐染裙裾。
抵达边关那日,风沙正紧,外祖父早已候在城门口。
见到我孤身从马车下来,老人浑浊的双眼瞬间通红,颤巍巍上前,粗糙的手掌轻抚我脸颊:
“我的熙儿......长大了。”
他声音哽咽,细细端详:“也清减了太多。”
是夜,烛火摇曳,他问起京中诸事。
我为他斟上一杯粗茶,将七年恩爱、一朝离心,连同那枚刻骨铭心的平安符,平静道来,如同讲述他人的故事。
而后,我起身,从行囊最深处捧出母亲的灵牌。
外祖父接过那冰冷的乌木,眸色浑浊,叹了口气。
他抱着牌子,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祠堂里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被塞外的风吹散。
翌日,我们将母亲的灵牌恭敬供奉于祠堂。
我又取来那支从萧家旧宅折来的梅枝,在院中背风处细心栽下。
此后,无论风霜雨雪,我日日提了清泉,悉心浇灌。
边关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太平。
我凭着娘亲在世时亲自启蒙过的医术,开了间小小的“济安堂”。
生意清淡,来的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和脸蛋皴红的孩子,诊金往往只是几颗鸡蛋或一把野菜。
时光如同门外缓缓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一年春秋。
期间,京城来信未曾断绝。
牛皮纸信封,火漆上是熟悉的纹章。
我将它们收入一只木匣,未曾拆阅,也未曾回信,任由尘灰落满。
年末,外祖父进京述职归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望着正在院中为梅树培土的我,几次欲言又止,炉火噼啪作响,终是沉声开口:
“熙儿,谢淮安......死了。”
8.
风声骤然停歇,我扶着梅枝的手一顿。
死了?
怎么会......
他的身子一向康健,如今也不过而立之年,怎会突然就......死了?
我确然是决意与他和离,
却也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彻底的阴阳两隔。
心头并无尖锐的痛楚,只像压了一块浸透水的沉木,闷得人喘不过气。
“外祖,”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是......怎么去的?”
外祖父摇了摇头,眉间沟壑更深:
“京城里消息封锁得紧,只说是急症。具体缘由,无人知晓。”
急症?
我转身走进屋内,取出那只积了灰的木匣。
一年来未曾触碰的信件散落出来,我一封封拆开,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
初时的信,字里行间仍是固执的不解与强留,认定我只是一时意气,终究会回到他身边。
他说,我永远是他的妻。
可渐渐地,笔墨间透出疲惫。
他提及想要找我,但是京城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只能写信;
提及萧霁月在我走后愈发肆无忌惮的纠缠;
提及京城流言如何甚嚣尘上,连圣上都因此对他有了微词。
他烦不胜烦,终于对萧家出手惩戒,却不想逼急了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萧霁月买通了他院中的仆役,在饮食中下了毒。
他虽有所警觉,却仍着了道。
毒性虽未立刻致命,却彻底摧垮了他的根基。
信纸在此处有些褶皱,仿佛曾被用力攥紧。
他写,萧霁月已因谋害当朝首辅之罪被问斩。
后面的字迹,明显虚弱了许多,墨迹深浅不一。
他写:“阿熙,你走那日,我便后悔了。”
他写:“只是这世间,从无后悔药可寻。”
他写:“此生太短,憾事太多。”
最后几封,不再是诉说,而是交代。
里面是他多年来搜集的我父亲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累累铁证。
他赶在自己倒下前,将这些罪证呈递御前,为我父亲和那个外室定了重罪,流放千里。
匣底,是最后一封信。
里面没有叙言,只有一张纸——他亲笔所写的和离书。
上面已盖了他的私印。
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笔触已近乎虚浮:
“今以此书,还你自由。若有来世,谢淮安绝不再负姜熙。”
我放下信纸,走到院中。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光秃的梅枝上,不知何时,那褐色枝条上,竟已钻出了点点嫩绿的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