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如星子,我似尘埃
强烈推荐热门短篇小说《你如星子,我似尘埃》,这本小说的男女主角是顾瑾年许婉婉,著作者是土小花。1我生来心智不全。六岁那年,爸妈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男孩。从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顾家的傻女儿多了个假哥哥。他们看不起顾瑾年,对他随打随骂,毫不顾忌。我总是挡在他身前:“你才不是假的,你是最聪明的顾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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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生来心智不全。
六岁那年,爸妈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男孩。
从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顾家的傻女儿多了个假哥哥。
他们看不起顾瑾年,对他随打随骂,毫不顾忌。
我总是挡在他身前:“你才不是假的,你是最聪明的顾瑾年。”
可十八岁那年,我家破产,爸妈跳楼自杀。
海外求学的顾瑾年却义无反顾回国。
为了偿还天价债务,他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手上沾满了鲜血。
十年过去,他成为了江城最年轻的黑道教父。
我也被认为是顾瑾年唯一的软肋。
直到那天,有个仙女姐姐顶着红红的印记,把我推下楼。
她说她怀了顾瑾年的宝宝,我这个拖油瓶早就该去死了。
脑袋砸在地上,流了很多的血。
顾瑾年目睹这一切后,却把那个姐姐护在身后。
和记忆中爸爸保护妈妈一样。
他们也将迎来自己的宝宝。
而我,即将成为最多余的那一个。
1
浑身都是血,把顾瑾年送我的白裙子都染红了。
我脑袋很痛,但还是颤着手去擦。
不能脏,哥哥会不高兴的。
“顾爷,我去找医生,血太多了,根本止不住!”
下属面露惶恐,作势准备打电话。
“不许救!”
顾瑾年脸色铁青地对着天空打了一枪后,顺势把枪砸在我脸上。
他将仙女姐姐护在身后,确定她安然无恙后,冷眼质问我。
“知道婉婉怀孕了你还往上凑干嘛!”
“就算是头猪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脑袋嗡嗡作响,我疼得发抖。
抬头看去,正好撞入顾瑾年那双充满厌恶的眼睛。
心脏突然变得好闷。
哪怕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我也不想带着哥哥的讨厌死去。
我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裤腿,小声讨好道:
“我没有......不是故意......”
但下一瞬被许婉婉猛的踹开。
她捧着尚未凸起的肚子,狠狠用高跟鞋碾我的十指。
“还说不是故意!路那么宽,你明明就是冲我来的!
我看你就是装傻害死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转向顾瑾年,厉声质问:“你要是还养着这个傻子,这婚就不结了!”
“要是还不把她送到精神病院,这孩子我也不要了!”
说完,她抬起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肚子,却被顾瑾年一把搂进怀里。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声音沙哑,眼底全是血丝。
我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努力憋回眼里的泪。
地面冰凉,我在血泊里躺了整夜。
几个下属嫌恶地避开我的血,小声嘀咕:“老大要不是因为这个傻子,怎么会受那么多次伤!”
“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的姑娘,还要被她拖累!”
“要我说,她就是个扫把星,害死爸妈还不够,还要害老大一辈子!”
唾沫星子喷在脸上,我忍不住蜷缩到角落里。
可身子却因为他们的话不断发抖。
我第一次恨自己命贱如野草,连快点死掉都做不到。
等攒够了力气,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点爬进了惩戒室。
这里总是有各种哭喊声。
那时阿瑾哥哥捂着耳朵,说那是晦气的声音,他们注定要死的。
现在轮到我这个晦气的人了。
我死了,哥哥就有家了。
再也不会深更半夜坐在天台喝酒了。
感受到一波又一波的电击,我渐渐地闭上了眼。
可是还没到天亮,外面就传来巨大的轰鸣。
铁门砰的一声被踹开,我看见顾瑾年疼得冷汗涔涔的脸。
“沈雨!你又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故意躲在这里,非要破坏我的幸福,你才肯罢休吗!”
一巴掌被扇在脸上,顿时眼冒金星。
“没有......”
我只是想要他幸福。
许婉婉跟在男人身后,一直在哭诉:
“我明明都心软让你留下了,你却成心跟我作对!”
“一个傻子,心肠竟如此歹毒!”
恍惚间,我看见顾瑾年手腕上的共感手环。
原来是它暴露了我的行踪啊。
五年前,我被抓去做人质,失踪了七天七夜。
回来之后,顾瑾年悔得发了疯。
定制共感手环让我日夜戴着。
好让他随时都能找到我。
可现在,这东西却让他永远都摆脱不了我。
“你能不能放过我!”
“你疼,就要让所有人陪你疼是不是!”
他双眼赤红,钳着我的肩膀摇晃。
我快要浸泡在悔恨里死掉。
手环已经嵌入血肉里,我捡起刀子把周围的肉都割下来。
浑身都在痉挛,我抑制住想要触摸他的手。
“哥哥......不疼......”
“以后......都不疼了......”
字字顿顿,疼到抽泣。
顾瑾年像是被泪灼了一下,眼里慌乱了一瞬。
他颤抖着取来绷带一层一层裹住我的手。
眼眶都红了:“傻子,你偏要把自己弄得那么惨!”
“你就不能乖一点吗?等我回来接你。”
我笑了笑,疲惫闭上眼。
哥哥,我不要乖,我要你幸福。
2
看到厚厚绷带上仍渗出的血,他抿紧唇,继续上药包扎。
这事他做了成千上万次。
家里的所有尖角都被包上,我也曾被当易碎品呵护。
处理好伤口,他习惯性把糖塞到我嘴里。
“忍着,别哭。”
难言的酸涩在心尖漾开。
我吸了吸鼻子,点了头。
“好好呆着,再跑就不要你了。”
他不耐皱眉,转身拉着许婉婉出去。
我意识有些昏沉,淡淡的甜味在口腔漫开。
可心口却发苦。
从前他每次做任务回来,身上都有血腥味。
手被搓洗通红,他才上床给我唱摇篮曲。
可是现在,他连话都不愿和我说。
我小声抽泣,恍惚间听到外面的争执。
什么东西碎在地上。
“顾瑾年,你还护着那个傻子!”
“她是个傻子,我和宝宝才是能陪伴你一生的人!”
“她哭一哭,卖一卖惨,就能毁掉我的婚纱照吗?”
许婉婉捂着肚子,哭得双眼红肿。
“我告诉你,只要她在,我就不可能嫁!”
顾瑾年疲惫捂额,带着倦:
“我不能不管她。没有她,我不会被收养,根本长不大。”
“我一辈子都欠她的。”
许婉婉感受到什么,透过门缝与我对视。
娇娇弱弱的她一把拽过我的头发:“你看你就是在装傻!成心不想让我和瑾年好过!”
“你就是想当一辈子蛀虫!让他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子,你才满意!”
我的膝盖砸在地上,钻心疼。
顾瑾年把许婉婉拉回来,拧着眉往她勒红的手心吹气。
“她是真傻,你别被她气坏了身子。”
“我答应你,不会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他把许婉婉拉走,但眼底的失望却让我如坠冰窖。
我被彻底清出了他的世界。
外面已经开始飘雪了,屋里却还放着冷气。
我被冻得嘴唇发紫。
哆嗦着想去开门,却看见堵在门口的顾瑾年。
他没给我开门,也不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我,眼里有失落。
其实,他是不希望我醒过来的吧。
可我怎么,就没死成呢。
天亮时,我拽住给我换药的下属:“你知道......孤儿院怎么走吗?”
没人要的孩子会被送到孤儿院,我都明白的。
下属粗暴甩手,不耐烦:“到处都有地图,长着眼睛不会看啊!”
我疼得直抽气,却忍痛扯了管子向外走去。
别墅里在布置婚礼,没人注意到一个傻子。
外面车很多,人很多,我怕得发抖。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理我,眼神却奇怪。
“小妹妹,多少岁了,还去孤儿院啊?”
他哄我撩起衣服,腥臭的唇朝我凑过来。
我本能害怕想要逃。
下一秒,拳风从我耳侧呼啸而过。
男人被抡在地上,咒骂着跑远。
“沈雨!你又乱跑什么!
你就非要把我绑在你身边一辈子吗!”
看着他气得发红的眼睛,我颤了声:
“不想你为难......”
他神情焦急,没听我的辩解,一把扔上车。
回到别墅,婚礼现场已经是一片狼藉了。
顾瑾年失魂落魄找自己的新娘。
“老大,嫂子气你半天不回来,悔婚了!”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我身上,厌恶把我钉在原地。
我没想过会这样的。
惊惶抬头,顾瑾年的眼神和他们一模一样。
“滚啊!别缠着我!”
玻璃渣刺入手掌,我狼狈起身一起找许婉婉。
我路都认不清,一路跌跌撞撞。
可是那个出动全帮派都没找到的人,却站在我面前。
“婉婉......找你......”我还来不及欣喜。
她往我身后一望,嘴角勾起得逞的笑容。
“小傻子,我让你非要缠着瑾年!”
她眼中闪过狠戾的光。
在我惊惧目光下,她抓着我的手拿刀刺入自己腹部!
3
温热鲜血溅上脸庞,许婉婉身下血迹蜿蜒。
“宝宝......”
那是她的宝宝啊!
为什么......为什么......
“啊!”我被血色惊到,瘫软在地。
爸妈跳楼时也是这样,鲜红的血,全都是血......
许婉婉却似一点儿都不痛,跪地捧起血往自己身上涂抹着。
把匕首狠狠按进我怀里,把我双手都染红。
“敢跟我抢男人,就要去死!”
她突然凑近,眼睛像是要吃人一样。
巨大的恐惧之下,我近乎失声。
许婉婉看到我身后赶来的人,突然倒地捂着腹部痛呼:
“我的孩子!孩子!”
“傻子要害我的孩子!”
一群黑衣下属赶过来,当即震在原地。
浑身都是血的许婉婉,还有拿着凶器眼神呆愣的我。
数不清的枪对准了我的脑袋,只等着顾瑾年一声令下。
顾瑾年把我撞翻,直奔着许婉婉而去。
她浑身都是血,顾瑾年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弄疼她。
“瑾年......孩子......”
顾瑾年顺着她的手看向两腿间的血,瞳孔一震。
许婉婉泪眼婆娑地指着我:
“她......毁了我的婚礼还不够!还杀了我们的孩子!”
她泄愤似的在顾瑾年胸膛上捶打着:“我可以任她打骂,但她不能碰我的孩子......”
我不停摇头,浑身都发软。
我不明白许婉婉为什么要害宝宝......又为什么要说是我......
手中匕首“哐当”落地,顾瑾年眼里染上了恨。
脑子糊作一团,我只知道哭。
“沈雨!我有哪里对不起你!”
顾瑾年上步钳住我的脖子,大手收紧。
他的眼睛也红了,愤怒如熊熊烈火。
“你害我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害我的妻儿!”
看到他哭,我的心就开始疼。
哥哥别哭......
“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摊上你这么个蠢货!”
我不停摇头。
哥哥没错,该死的是我......
呼吸越来越痛,我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他手上慢慢流逝。
“你为什么当年不跟你爸妈一起死啊!看着我为你牺牲所有很好玩吗!”
他狠狠盯着我,恨把我扎得鲜血淋漓。
能死在哥哥手里,也是很好很好的。
扑腾的双腿卸了力。
我微笑着,放弃了挣扎。
可是最后,他还是松了手。
双腿砸在地上,我疼得蜷缩成一团。
隔着无边的血色,我看见他小心翼翼抱起妻子步履匆匆。
下属毫不怜惜地一盆冷水泼下,洗清我一身污血。
我被封进了大堂的空心雕塑里。
“老大说了,别乱跑。”
大堂四面透风,刮在身上如刀割。
始终伫立的雕塑让我保持僵直,浑身触电一样发麻。
我抑制不住发抖。
这时,我透过雕塑的眼睛,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人。
“婉婉,我发誓,会还你一场更盛大的婚礼。”
“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顾瑾年心疼搂紧怀中人。
许婉婉身上裹着狐裘,暖意融融。
两人相依,一室静谧。
我的泪早就流尽,干涩得厉害。
原来只要我消失,顾瑾年就能永得所爱。
娇妻在怀,儿女绕膝。
而不是被我拖累,一生寂寥。
灵魂仿佛在高处,连痛觉都消失了。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渐渐没了意识。
2
4
面前的大堂,从曾经的一片狼藉变成浪漫乐园。
娇艳的玫瑰,铺陈满地。
宝石在灯下折射炫目的光。
高台上的新娘子穿着洁白婚纱,步步生莲地走向顾瑾年。
顾瑾年仿若年轻了十岁似的,替妻子提起裙摆,眉眼都透着欢快。
不复在我面前的颓唐。
在众人的祝福下,他和许婉婉交换戒指,幸福拥吻。
“老大,您终于把嫂子娶回家了!”
“这十年,要不是那个傻子......”
开口的下属被人捂嘴。
顾瑾年听到我的名字,笑容淡了一点。
我吊着最后一口气,留恋地透过雕塑看着他。
他有了妻子,我也开心的。
自从爸妈死后,他就没笑过了。
他封掉所有少年意气,摸爬滚打成为黑道教父。
一切都太快了。
在我不可思议的目光里,他朝我走近。
一点酒水倒在我脚下,他同样看向雕塑的眼睛。
语气无悲无喜:“沈雨,等明天,我就放你出来。”
干涸的眼眶又开始湿润,我的心微颤。
虽然他看不见我,但我还是轻轻点头。
无力的手指摸上雕塑的内壁,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他收敛好神色,转身朝许婉婉走去。
这次他把她抱起,招呼所有宾客去露台赏景。
热闹的一切褪去,大堂里只留下雕塑里的我。
“哥哥会放我出去的。”
死寂的心窍间仿佛升起一股气,我奄奄一息地苟活。
意识模糊之际,我忽然想起没破产前,爸妈打趣我:“阿雨,以后要是没人要你,就嫁给哥哥,哥哥是世界上唯一不会嫌弃你的人。”
我苦笑一声,唾弃自己的痴心妄想。
夜半时分,大堂突然灯光大盛。
我睁开眼,入目却是一个黑衣人。
“你是哥哥派来的吗?”
我有些失落。
却不想黑衣人冷笑一声:“傻子还在做梦呢!”
“顾爷永远不会来了!”
他踱步在我身后,按下一个按钮。
霎时间,冰寒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入。
几乎顷刻间,我的睫毛就结成了霜。
灭顶的恐惧席卷而来。
“你早就该死了!”
我动弹不得。
会死吗?
会吧。
雕塑被冻成了冰,眼前灰茫茫。
哥哥有新的亲人了,不需要我了。
“哥哥,我就不拖累你啦。”
昏迷的最后一瞬,我听到男人的绝望嘶吼。
“沈雨!我不准你死!”
可是,声音被一句叹息打断。
“顾爷,她已经没气了。”
5
意识变得很轻很轻,像飘在天空的柳絮。
我感受到自己还被困在身体里,但血液早已冷却。
我想,这样真好啊。
我不会拖累任何人了。
顾瑾年总是说,我是他几经转折都不愿放下的行囊。
可是我不喜欢这个词。
一点都不喜欢。
我不想压垮他,我想要他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家里破产那年,爸妈扔下我跳楼自杀。
没有人愿意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更没有人愿意接手我家的一滩烂账。
“瑾年啊,你是百年难遇的数学天才,只要你愿意继续求学,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何必为了一个傻子毁了前程,你糊涂啊!”
他的老师、同学苦口婆心劝他,家里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在劝他走。
可他赶走所有人,毅然脱下一身学士服,扎进了黑道地下城。
每晚他都哄我说不悔,可他通红的双眼却暴露了不甘。
从天之骄子到地下鹰犬。
他还是怨的吧。
是我连累他了。
“意识昏迷!血压持续下降......”
“立刻胸外按压!”
急切的声音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模糊不清。
让人昏昏欲睡。
“沈雨!”
“我求你,别睡!”
“不许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男人紧握我冰冷的手,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我的心疼了一下。
没有我,瑾哥哥会过的更好。
不再是傻子的哥哥。
抢救室外,红灯一直亮着。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一方天地。
顾瑾年猩红着眼,紧紧盯着身上插满仪器的人儿。
他已经守了三天三夜了,身上笔挺的西装皱皱巴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活像个流浪汉。
“瑾年,她都在重症监护室赖了三天了,肯定没救了!”
“反正她自己也不想活了,你还替她操心干嘛......”
“她那种傻子,活着也是遭罪!”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痛了顾瑾年的神经。
“不许咒她。”
他转动干涩的眼珠,从冰冷座椅上起身。
身体僵得像木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婉婉。
“她不会有事。”这句话是从嗓子里扯出来的。
许婉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讥讽大笑:
“顾瑾年,你骗别人就好,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无数次把傻子扔在大马路的是谁,无数次偷偷换掉她药的人是谁?你明明也巴不得她死!”
她凑近顾瑾年的耳朵,眼里全是快意:
“你就承认吧!你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顾瑾年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脸色煞白。
紧握的掌间渗出血液。
他颓然倒地。
他都想起来了,想起那些悔恨纠结的夜,他数次站在沈雨床前。
那时他想着,掐死这个傻子,他就自由了。
可是现在,他看着病房里那个虚弱的身影,
却恨不得以身替之。
一切都是报应,他想着。
“顾瑾年,现在我才是你的妻子!你再敢在这儿发疯就离婚!”
他失魂落魄地任由许婉婉把他扯回家。
在冷水里泡了两个小时,才回过神来。
“老大,这个雕塑......怎么处置?”
下属小心翼翼问。
他抬眼看去,手指抑制不住发抖。
那些悔恨像潮水一样涌入心窍。
雕塑内壁还残存着清晰的血手印,小小的,却轮廓完整。
他仿佛能想象沈雨用力靠在内壁向外张望的样子。
真是个傻子,怎么就不知道喊一声呢?
说不定......他就心软,放她出来了呢?
不过她一直都傻得可怜。
六岁那年,小小的她躲在爸妈身后,来挑一个“哥哥”。
满屋子的小孩,她偏偏就一眼看中了被拳打脚踢的他。
真傻啊,明明是挑哥哥,也不知道挑一个身强力壮的。
他一个病秧子,怎么保护她?
刚进沈家那几年,所有人都欺负他,说他是“假少爷”。
她那么小一个人,也敢挡在他身前。
“他才不是假的,他是最聪明的顾瑾年。”
他那时以为是小傻子的玩笑话,直到她真的用零花钱把他送出国深造。
“沈雨,你为什么......要对我怎么好?”
小傻子笑呵呵地吃糖,清澈的眼里没有一丝阴霾。
“因为哥哥最好了。”
心跳扑通扑通的,像是要跳出来。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心甘情愿负担这个傻子的未来。
那些过往在回忆里变得鲜亮,他像自虐一样反复咀嚼着。
被梦魇惊醒后,医院的电话打来:
“顾先生,很抱歉。”
“沈小姐或许醒不过来了。”
6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她很可能一辈子都是植物人了。”
顾瑾年大晚上驱车赶到,眼睛里全是血丝。
闻言脸色煞白。
“不可能......怎么会呢?”
医生一脸歉意:“顾先生,我们用了最好的技术了......但是沈小姐个人并没有活下去的意志。”
“这样的病人,永远都不会醒过来的。”
顾瑾年跪倒在我床前,心痛到撕裂。
他克制来摸我的脸,却被仪器隔绝。
“不可能......”
他捂着头,痛苦到颤抖。
猛然想到什么,他眼里染上希冀的光,他抓住医生的肩膀不放
“是不是我作恶太多......阎王爷才不放人......”
医生觉得他疯了,怜悯看着他:
“生死是科学......”
但是顾瑾年却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夜之间变卖所有家产。
他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黑道教父,现在却偏要把脏污的烂肉剜去,洗出白雪皑皑。
他用七个日夜,扒筋抽骨般,蜕变成干净的顾总。
可是我看着他累弯的腰,深夜呕出的血,呼吸却越来越弱。
瑾哥哥,我不要你再为我牺牲了。
他从不信神佛,现在却为我跪遍江城寺庙。
九千九百九十九层阶梯,才求得一副平安符。
他颤抖着塞进我手里:
“阿雨,别走......”
可是电视里面都说了,拖油瓶死了,活着的人才会幸福。
瑾哥哥,伤心是一时的。
你一定会幸福。
在意识消散的边缘,我最后看他一眼。
铁骨铮铮的人,哭得那么绝望,崩得那么彻底。
哥哥,别再为我难过。
阿雨没法陪你走接下来的路了。
......
监护仪发出最后的长鸣。
医生为我铺上白布。
沉痛宣告:“先生,她已经没气了。”
7
我本以为我会下地狱,可睁开眼,却是冰冷的地下室。
顾瑾年像个守着珍宝的恶龙,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我的尸体。
“她没死......她没死!”
我被封在冰棺里,灵魂只能跟着他漂泊。
我看着他日夜酗酒,用酒精麻痹自己。
像个胆小鬼。
我的心揪在一起,想要把他拉起来。
可是手指穿堂而过,他无知无觉。
“哥哥,别这样......”我急得在天上团团转。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一个劲儿糟蹋自己的身体。
第七天的时候,许婉婉终于忍无可忍。
她带人一口气砸了我的冰棺。
“顾瑾年,你还是个男人吗!放着妻子不管,守着一个已经凉透的尸体!”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让我受委屈!”
尖细的声音击碎了他脆弱的心防。
他捂着脸,泪水和痛苦却满溢出来。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他大病了一场,醒来之后仿佛什么都好了。
周全处理我的丧事,稳妥照顾妻子的情绪。
顾氏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可是只有我看见,他的心破了一个大洞,在漏风。
吩咐下属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飘远,瞳孔失焦,不知在看什么。
甚至和许婉婉亲密的时候,总是会无故停下,肌肉痉挛,心脏蓦地一痛。
许婉婉似乎发现了,在一个平凡的清晨商量:
“瑾年,我们备孕好不好?”
顾瑾年僵住了身体。
他疲惫闭眼:“再等等吧。”
许婉婉受不了他这样的冷落。
“还等什么!我等了你那么多年!”
“我们都结婚了,她都已经死了!你还是念着她!一个傻子有什么好怀念的!”
顾瑾年猩红着眼,也有些失控:“你能不能别逼我!”
“怎么能不念呢......”他被抽去浑身力气,有些失神。
他承诺过阿雨,“明天”就放她出来的啊。
就差那么几个小时,就天人永隔。
这一场闹剧,以顾瑾年脸上几个清晰的巴掌印结尾。
两人不欢而散。
我飘在他头顶,有些心疼。
许婉婉害我,我不喜欢她。
可是她是他认定的爱人啊。
是不是只有我真正消散,顾瑾年的生活才能回到正轨?
“哥哥,放我走吧。”
这样,我们所有人都解脱了。
8
我死后第六个月,顾瑾年再次登上佛山。
这次,他求来了一块刻着我名字的玉。
他想着,这次之后,就放下吧。
和许婉婉好好过日子。
他走到后花园,想把玉埋在树下,可却听到了女人熟悉的娇喘。
假山后面,许婉婉衣衫半解,被男人压在石头上。
说话声断断续续:“我筹谋了那么多年,才嫁给顾瑾年,那傻子一死,什么都没了!”
男人小声哄她,许婉婉更加不耐:
“我好不容易奉子成婚,好不容易把那拖油瓶弄死,顾瑾年现在却碰都不碰我!”
“他不碰我,我的孩子还怎么继承他的财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
顾瑾年的脸一秒涨红,怒气快要化成实质了。
脚下落叶吱呀。
听到动静,许婉婉转头,脸色瞬时煞白。
“瑾年,我可以解释......”
顾瑾年气得浑身颤抖,大步上前把许婉婉和奸夫分开。
他把两人混合在一起的衣物攥住,
“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了,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许婉婉,你骗得我好苦!”
他双眼猩红,脖颈青筋直冒。
事到如今,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女人。
“我只问你,阿雨......是不是你害的!”
在沈雨的死面前,背叛都无足轻重。
许婉婉看到他眼中的痛色,歇斯底里爆发开来:
“就是我害的!那又怎么样!”
“有那个傻子在,我永远都要低一头!”
“她一个傻子,凭什么得到你所有的爱,凭什么得到你的一切!”
“啪!”一巴掌狠狠抡下。
顾瑾年掐上她的脖子,大力收紧。
“你有什么资格动她!”
他死死盯着这个蛇蝎女人,恨不得生痰其肉!
许婉婉拼命扑腾着,从嗓子里嘶喊出声:
“要不是我,你怎么会洗白产业成为顾总,你该感谢我!”
顾瑾年眼神更加凶狠。
“我那是为了沈雨!”
“你,不配!”
手臂一甩,许婉婉狼狈落地,扣着胸口猛咳。
她以为顾瑾年心软了,换了副嘴脸,跪爬去抱他的大腿。
娇了声调:“瑾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以后肯定对你一心一意,我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好不好?”
顾瑾年的脸彻底冷了。
手起刀落,斩断许婉婉一只手。
许婉婉疼得满地打滚。
顾瑾年用刀挑起她的下巴,语气森然:
“装好人装久了,让你忘了我的手段了是吧?”
许婉婉想到了什么,怕得发抖。
顾瑾年沉着脸,把这对奸夫淫妇捆在一起。
先是当众游行,再是地下室折磨。
道上的手段,多着呢。
一轮又一轮,能让人生不如死。
三日之后,顾瑾年走出昏暗密室,得见天光。
可是眼神却越发空洞,深湖一样寂寥。
9
从那以后,顾瑾年似乎真的从良了。
他卖掉所有股票,专心做起了慈善。
江城周边,建立起了一幢幢以“瑾雨”命名的福利院。
他独身了许多年,成了江城孩子眼中最好的“顾叔叔”。
那天,院长邀请他到福利院慰问。
“顾先生,这批孩子都很懂事,有个男孩子特别聪明呢。”
“有个富贵人家想要收养他,您要不要把把关?”
听到这话,顾瑾年一顿,眼睑颤了颤。
走到转角,他看见一个看起来呆呆的小女孩抓住男孩的手。
“哥哥,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呀?”
女孩的父母在后面和蔼笑着。
院长还跟他解释:“这个女孩子脑子有些傻,她父母想给她领养一个哥哥。”
心脏刺痛了一下,顾瑾年忽然抬头。
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小孩子。
眼眶已经湿润了。
太像了,太像了。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个小男孩叫到跟前。
男孩答应了收养,马上就会被接走。
“答应叔叔,要好好对妹妹。”
他轻轻地,像是怕惊扰了这因果。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福利院熄灯,只余路灯一盏。
他才缓过神,往外走去。
我躲在他长长的影子里,突然感受到身体一轻。
好像是到时候了。
我飘起来,顾瑾年难以置信睁大眼睛。
“阿雨......是你吗?”
他的眼睛好像在哭。
我想去触碰他,手指却依然穿过脸颊。
原来还是不行吗?
灵魂越来越淡,没有时间了。
顾瑾年借着风,一次又一次与我相拥。
“哥哥,别这样......”我微笑着。
“没有我,你好好活。”
他崩溃哭着,紧紧抓住我身上满溢的光点。
“没有你,我怎么活!”
我有些留恋看着他,终于在暗夜消散。
他愣在原地,茫然看着空荡的双手。
温暖还残余在掌间,幻梦却醒了。
他颓然蹲下,在寂静的胡同,放肆倾泻悲伤。
没有她的后半生,他到底该怎么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