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认疯子当娘后,千金亲娘悔哭了
主人公叫春桃珍珍的小说我认疯子当娘后,千金亲娘悔哭了是由青澜所著。第一章爹临死前特意叮嘱我,要是想活着,就一定要跟好阿娘。所以,尽管阿娘一直嫌弃我,我也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村里人都说我们孤儿寡母可怜,屋不避雨,食不果腹。可有阿娘在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直到一群人骑着高...
启动阅读精彩节选
第一章
爹临死前特意叮嘱我,要是想活着,就一定要跟好阿娘。
所以,尽管阿娘一直嫌弃我,我也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村里人都说我们孤儿寡母可怜,屋不避雨,食不果腹。
可有阿娘在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
直到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家门口,我才得知,阿娘是丞相府的千金。
临走前,她用指尖狠狠戳着我的额头: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女儿,你就应该找村头的那个疯子当娘。”
我记住了这句话,待她走后,如她所愿找了疯子当娘。
可等我穿上疯子娘亲为我做的棉衣时,那个不要我的亲娘怎么看着我哭了呢?
1.
家门口被高头大马堵得水泄不通时,我下意识想要穿进去找阿娘。
阿娘怕生,这么多陌生人,她肯定会慌。
可领居家的阿奶却拉住了我,叹了口气:
“小麦,你娘要走了,她是丞相府的真千金,要过好日子去了。”
真千金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阿娘要过好日子的话,我为她开心。
我扒开人群,跑到阿娘面前,攥着衣角问:
“阿娘要走了吗?”
阿娘想走的事我是知道的。
只是摸鱼卖钱太难,我还未给阿娘攒够离开的钱。
如果早知道她会走,我昨天就不该偷懒不去摸鱼的。
我搓着生满冻疮的手,
“阿娘再等等好不好?”
“家里还有些红薯,大米也还剩下一些,我都给你带......”
“不必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把我的话打断。
我转头看见一个和娘亲长的很像的男人。
身上的衣服看着就很贵,不好干活。
他轻蔑的看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红薯这种粗鄙的东西也配让阿雪碰?”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瞧不起,梗着脖子反驳:
“红薯甜!还能填饱肚子,阿娘以前吃过,说好吃的!”
上次阿娘发烧,我跑了三里地挖来野红薯,她趁热吃了小半个呢。
阿娘直直地看着我,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
她突然开口,
“我没说过。”
“那些东西咽到肚子里,我只觉得恶心。”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阿娘的视线,我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喉咙也像被河水是被冻住,像针扎一样疼。
阿娘向来不在意我的情绪,她转而看向那个男人。
“兄长,马车备好了吗?我不想再待在这破地方。”
原来他是阿娘的兄长,是她真正的家人。
那他也会是我的家人,我的舅舅吗?
我眼巴巴地望着男人,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冲着阿娘连忙点头:
“放心吧阿雪,车马早就候着了,马上就能走。”
他看了眼低矮的土屋,破洞的窗子,眼里满是心疼。
“是兄长的错,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在这种破地方吃苦!”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土屋的门框上还挂着我给阿娘缝的布帘,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
其实阿娘没吃多少苦。
爹在的时候,从未让阿娘干过一点粗活。
爹走后,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挖野菜、采野果,换了钱全给她买细面。
我自己啃树皮啃得嘴巴发苦,也没让她饿过一顿。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我没有亏待阿娘。
阿娘却先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都过去了。”
然后她转向我,声音平平:
“我不会带你走的,你说想要什么吧。”
2.
阿娘的话让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她不会要我这个拖油瓶。
邻居阿奶又拉着我的手,小声劝:
“小麦,要银子!这世道没什么比银子更重要的!”
阿爷蹲在地上抽旱烟:
“求求你娘,带你一起走吧,哪有亲娘真舍得丢下孩子的?”
邻居们七嘴八舌,舅舅却冷了脸。
“阿雪,一个傻子怎么配当你的孩子,还把你困在这里这么多年。”
“不如当断则断,杀了她,别留祸害。”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嗡嗡声突然停了。
阿娘没看舅舅,只盯着我。
“你只说想要什么,拿了东西,你我就再也不是母女。”
我低着头,捉摸着“再也不是母女”是什么意思,
是指我和阿娘再也不会见面了吗?
可三天后是我的生辰,我还想和阿娘一起过。
我鼓起勇气抬头,却对上了阿娘冷淡的眼睛,心里猛的一颤,想说的话也堵在喉咙里。
我不可以太贪心。
我小声开口:
“阿娘可以给我买一件新棉袄吗?”
“上个月你说冷,我把棉袄给你拆了重做,还没来得及缝好......”
拆棉袄那天,我手指被针扎得直流血,
可一想到阿娘能穿暖,就一点也不觉得疼了。
阿娘听完,对旁边的丫鬟示意。
丫鬟狠狠瞪了我一眼后跑开了。
舅舅嫌恶的扫了我一眼:
“阿雪,东西让丫鬟给就行了,咱们快走吧。”
“这地方又脏又冷,待久了晦气。”
阿娘点点头,转身就往马车走,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
车轮碾过雪地时,车帘被风掀起个角,舅舅正低头给阿娘裹紧披风。
她脸上的开心,我从未见过。
阿娘以后,应该不会再冷了吧。
阿奶拄着拐杖追过来,恨铁不成钢地戳我的胳膊。
“你这傻丫头!放着丞相府的好日子不过,偏要件破棉袄?往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啊?”
我望着马车走后留下的车辙印,鼻子有点酸:
“阿奶,我会挖野菜,还会摸鱼,能挣钱买粮食,我会好好的。”
去年冬天我送走了阿爹。
又在今年冬天送走了阿娘。
土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又忍不住搓搓疼的发痒的手指:
“不过我有了新棉衣,我在冬天也不会冷了。”
我去河边打了水,用炉灶烧开,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坐在土屋门口等着阿娘给我的第一件棉衣。
太阳从东边落到西边,寒风刮得脸生疼时,才看见那个站在阿娘边边的漂亮姐姐朝我走来。
我听见阿娘叫她春桃。
她看起来十分生气,将一件厚厚的棉衣甩在我面前:
“给你!以后别再缠着我们家小姐!”
“要不是因为你和你那个穷爹,小姐怎么会在这儿受苦十几年?你就该去死!”
春桃明明在骂我,可自己却红了眼。
我捡起棉袄,发现上面划了道大口子,白花花的棉花露在外面。
春桃声音低了些,
“我就是故意划的,你这种人不配穿这么好的衣服。”
我轻轻摇了摇头,对上她的眼神。
“这样的棉衣已经很好了。”
我没有骗她,这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棉衣了,棉花多的可以再做一件了。
等我把它们补好,全村的小孩子都会羡慕我的。
在春桃因为我的话愣神的瞬间,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3.
阿娘竟然去而复返。
她快步走了过来,将一把铜板重重的砸向我。
我下意识护住脸,铜板却只是落在了我的脚下。
春桃赶紧过去扶着因为气急而颤抖的阿娘。
“小姐,您怎么又回来了?跟个傻子纠缠,传出去多丢您的脸?”
阿娘却一把推开她走到我的面前。
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凶狠。
“谁允许你把这些钱塞进我包袱里的?”
我攥紧衣角,不知道自己怎么惹的阿娘如此生气。
我只是想着京城远,路上要花很多钱,想帮她一点。
可我嘴笨,一着急就说不出话,只能反复道:
“对、对不起......”
春桃过来推倒我,
“你装什么可怜,怎么会有你这么心机的人,居然想用几个破铜板让我家小姐对你心软。”
“够了!”
阿娘突然喝止。
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身上柔软的锦缎蹭过我的脸颊,软软的。
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春桃姐姐的话,
我和阿娘真的不会是一家人了。
阿娘的声音还带着怒气,却隐隐发颤: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回去是过好日子的,你懂不懂?”
“我会有花不完的银子,会住金砖铺地的房子,再也不用和你这种人待在一起!”
她掏出个绣着牡丹的荷包,扔到我怀里:
“这里的钱够你用一辈子,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见。”
阿娘在春桃的搀扶下重新上了马车,我下意识追上几步。
她撩开了车帘,眼睛有些红。
“我这辈子都不会留下给你这个傻子当娘!”
“当初,我就应该把你送给村口的疯子!”
我往前追的脚步停下,呆愣在原地。
以前我以为阿娘因为我是个傻子才讨厌我,
可原来从我一出生,她就不想要我了。
车帘放下,马车载着娘亲渐行渐远。
心中的酸涩伴着眼泪流出来,被寒风一吹,刺得脸生疼。
眼见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我胡乱的抹了把眼泪,还是没能忍住,大声喊道:
“阿娘,再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车帘似乎又被撩起来一下。
4
天还没亮透,我就背着竹筐,带上全部家当,找到了村头。
我没想过找别人当娘,可阿娘临走前的话一直扎在我心里。
我想看看,阿娘嘴里那个本该当我“娘”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破屋前,疯子坐在那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偶尔咧嘴傻笑。
她头发乱得像草窝,一双眼睛空洞洞地望着我。
我心里突然很难过。
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我自己。
我慢慢走过去,张了张嘴,不知道和她说些什么,
最后我只是在她面前蹲下来,小声说:
“我阿娘走了。”
她好像没听见,依旧小声叫着一个名字。
这次我听清了,她说的是:
“珍珍......娘的珍珍......”
我听村里老人断断续续说起,她是因为很多年前丢了孩子,才疯的。
从此日日夜夜在村头等,等那个再也没回来的孩子。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她没有了女儿,我没有了娘。
我和她或许......真的可以互相取暖,成为家人。
从那天起,我就在破屋里住了下来。
像以前照顾阿娘一样,我给她做饭,洗衣,打扫家务。
刚开始,她时常推打我,尖声叫着:
“你不是!走开!你不是我闺女!”
她的手劲很大,打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我揉着发红的地方,心里也有些委屈和气恼。
连阿娘都未曾这样打过我。
可每当夜深,看着她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枕头,一遍又一遍叫着“珍珍”时,
我心头那点委屈被汹涌的酸涩冲散。
她一定......非常非常爱她的女儿,才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我带着疯子一起下河摸鱼,
因为我不让她下水,她急的一直打我。
路过的阿奶看见了,拉着我劝道:
“小麦,你和她凑在一起做什么呢,她就是个疯子。”
我把疯子拉到身后,认真道:
“她不是疯子,她只是丢了女儿。”
不知道是怎么了,本来在挣扎的疯子突然不动了。
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她浑浊的眼睛,慢慢变得清明。
我和疯子的生活越来越好。
我们会一起上山采野果,
疯子走得慢,我就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
路上遇到结冰的水坑,我就先踩过去,再回头扶她。
疯子笑得很开心,手里攥着野果,时不时塞一个到我嘴里。
野果有点酸,可我吃得心里甜甜的。
以前阿娘在的时候,我也这样给她递野果,可她总是不耐烦地推开。
回到村里,阿奶再看见我们,只是叹了口气,塞给我两个热窝头。
“小麦,别想过去的事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把一个窝头递给疯子,
我已经很久没想起阿娘了。
疯子接过窝头,掰了一半给我,自己只吃另一半。
又过了几天,天气更冷了。
我拿出阿娘留给我的那件棉衣,想把棉花匀出来一半,
现在家里有两个人了。
我们都要暖暖和和的。
可我的缝衣服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又一次把手指扎出血后,
一直坐在旁边的疯子突然伸过手把棉衣和针线都接了过去。
她的手法又快又好。
针脚密密的,比镇上的绣娘做的都要好。
她把缝好的棉衣递给我,
“小麦,穿,暖和。”
我穿上棉袄,真的很暖和。
我们穿着一样的棉衣在村里闲逛。
路上遇到村里的小孩扔石头,骂我们“傻子母女”。
以前阿娘在的时候,遇到这种事,她会拉着我赶紧走,还会骂我“惹事精”。
可这次,疯子娘把我护在身后,捡起地上的树枝,对着小孩挥舞,不让他们靠近。
我看着疯子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
新年到了,我们的小破屋里也难得有了点喜庆气。
蒸红薯、腊鱼干、野果,还有我包的野菜饺子。
疯子让我坐在桌前,拿出一把缺了齿的梳子,细细梳开我枯黄的头发,
用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红头绳给我编了两个小辫子。
我对着铜镜看着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自己,心底有些欢喜。
下一秒,身后的疯子却突然用力的抱住我。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有些颤抖,声音是熟悉的疯癫,却又有些不一样。
她在我耳边喊:
“你叫我娘阿!你为什么不叫我娘啊!”
我被她抱得愣住,镜子里映出她泪流满面却充满期盼的脸。
鬼使神差地,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喊了一声:
“娘。”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吱呀”的门板声。
我回过头,只见穿着锦缎棉袄的阿娘站在大开的门前,脸色铁青。
“你管谁叫娘呢?”
第二章
6.
门板吱呀作响,灌进来的冷风瞬间吹散了屋里那点微弱的暖意。
我怔怔地望着门口那个身影,锦缎棉袄在破败的土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是阿娘。
她回来了。
她眼睛死死盯着我,又缓缓转向我身后紧紧抱着我的疯子娘亲。
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
“你管谁叫娘呢?”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狠厉。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冻住了,
那声刚刚唤出去的“娘”还烫着心口,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身后疯子娘亲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
“小姐!您慢点儿!这地方脏死了!”
春桃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提着裙摆,嫌弃地跨过门槛。
一抬眼看到屋内的情形,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还真认了个疯子当娘?一个傻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阿娘没理会春桃,一步步走进来。
她的锦缎绣鞋踩在坑洼的泥土地上,沾上了灰烬和草屑。
她环顾着这间破屋,目光最后落在我们桌上那顿寒酸却摆得认真的年夜饭上。
她的视线在那些食物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她重新看向我,
或者,是看着我身上那件由疯子娘亲亲手缝制的新棉衣。
她开口,声音冷硬,
“我给你的银子呢?”
“就让你沦落到跟个疯子挤在这种地方,穿这种破烂?”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棉衣,棉花软软的,很暖和。
我低下头,小声说:
“棉衣不破,很暖和。银子......没动。”
阿娘留给我的那个的荷包,被我藏在炕席底下最隐秘的角落里。
那里面的钱很多,多到我数了好几遍都没数清。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
那是阿娘用“两不相见”换来的。
我宁愿每天去挖野菜、摸鱼,宁愿手指被冻裂,也不想用那个钱。
用了,就好像真的把阿娘卖掉了。
“没动?”
阿娘脸色又冷了几瞬,像是想到了什么了,
“怎么,显摆你清高?还是指望我看了会觉得你可怜,回心转意?”
我的心像是被她的眼神剜了一下,疼得缩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只是不想。
“阿娘......”
我习惯性地想叫她,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别叫我阿娘!”
她厉声打断我,手指猛地指向紧紧搂着我的疯子,
“你不是已经认了她吗?还叫我做什么!”
疯子娘亲似乎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往后缩了缩,但抱着我的手依旧没松。
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看看我,又看看盛怒的阿娘,突然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的......珍珍......我的......”
“你的珍珍?”
阿娘尖利地重复,她几步上前,竟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想将我从疯子娘亲的怀里拽出来,
“你看清楚了!她是我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叫小麦!不是什么珍珍!”
她力道大的隔着棉袄我都感觉到疼痛。
我从未见过阿娘如此失态,
她以前就算再嫌弃我,也只是冷漠地走开,或者用那种让我无地自容的轻蔑眼神看我。
此刻的她,和村里的那些阿娘好像有些一样。
疯子娘亲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刺激到了,猛地尖叫起来,
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着,想去打阿娘:
“放开!放开我的孩子!坏人!打坏人!”
春桃惊呼一声冲上来想帮忙:
“疯子!你敢碰我家小姐!”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被夹在中间,胳膊被阿娘攥得生疼,身后是疯子娘亲惊恐的尖叫和挥舞的手臂,春桃的斥骂声刺耳欲聋。
桌上的碗筷被撞到地上,一个粗陶碗摔成了几瓣,那是我和疯子娘亲平时吃饭用的。
“别打了!别打了!”
我终于哭喊出来,用力挣扎着,
“阿娘!你放开!你吓到她了!”
我不知道这声“阿娘”是在叫谁。
是叫那个生了我却不要我的娘亲,
还是叫这个神志不清却给了我短暂温暖的疯子娘亲。
阿娘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看着我满脸的泪水,
看着我被扯乱的红色头绳,
看着疯子娘亲不顾一切把我往她身后藏的模样,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抓住我胳膊的手,力道渐渐松了。
春桃趁机一把将阿娘拉开,护在她身前,对着我们怒目而视:
“小姐,您看看!为了个傻子和疯子,值得吗?我们快回去吧!老爷夫人还在府里等着呢!”
阿娘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又看看紧紧搂着我的疯子。
疯子娘亲还在呜呜地哭着,用袖子胡乱地擦着我的脸,嘴里反复念着:
“珍珍不怕,娘在,娘打坏人......”
屋子里只剩下疯子娘亲压抑的啜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阿娘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拉扯而微乱的衣襟,
她又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疏离和疲惫的冷漠,
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回来,是取一件旧物。”
“你爹......有块玉佩,当初他当宝贝似的收着,我忘了拿走。”
原来,不是回来看我的。
我的心直直地坠下去。
我点点头,挣脱开疯子娘亲的怀抱,默默地走到土炕边,从墙角一个隐蔽的小洞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是爹留下的几件遗物,其中就有那块淡青色的、刻着看不懂纹路的玉佩。
爹临死前说过,
这是阿娘娘家带来的东西,很贵重,要我好好收着,将来或许对阿娘有用。
我把布包递给她,没有抬头。
她接过,指尖冰凉,触到我的皮肤,让我忍不住一颤。
她打开布包,确认了玉佩,便紧紧攥在手心。
任务完成了。她该走了。
她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迟疑。
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你......”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就打算这么过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她漂亮却冷漠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
我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和娘......过得很好。”
这一次,我叫“娘”叫得清晰而肯定,是对着身后的疯子娘亲。
阿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这间低矮的土屋。
春桃狠狠瞪了我们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门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我听着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渐渐远去,
这一次,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像上次那样撕裂般的痛楚,
只是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但冷风灌进来,很快就冻麻木了。
疯子娘亲小心翼翼地蹭过来,拉住我的手,把她的脸贴在我的手背上,冰冰的。她仰起脸,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懵懂的担忧,小声问:
“珍珍......不哭?”
我用力眨回眼底的湿意,反握住她粗糙的手,挤出一个笑容:
“嗯,不哭。娘,我们吃饺子吧,我包的。”
我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陶碗碎片,心里默默地想,没关系,碎了就碎了吧。
明天,我再去找阿奶换个新的。
我和娘,还会有很多个新年。
6.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但有了疯子娘亲的陪伴,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她虽然神智不清,却总能在最寒冷的时候给我温暖。
夜里她会把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早上会在我醒来前把炕烧热。
这些细碎的温暖,一点点治愈着被亲生母亲抛弃的伤痛。
开春时,河面的冰裂开细纹,我带着疯子娘亲去河边洗衣。
她蹲在岸边,看着流动的河水发呆,忽然伸手去捞水中的影子,险些跌进去。
我慌忙拉住她,
她却指着水面模糊的倒影,含糊地叫:
“珍珍......”
我握紧她冰凉的手,轻声说:
“娘,我们回家。”
她茫然地看我,许久,慢慢点头:
“回家。”
就在我们转身时,我瞥见村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阿娘站在车旁,远远地望着我们。
看见我注意到她,她似乎有些慌乱,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即离开。
那天她在村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始终没有走近。
春风撩起她的裙摆,她的身影在初春的日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最后她默默上车离开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回去的路上,疯子娘亲忽然说:
“那个人......又来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原来她也注意到了。
“她看你的时候,”
疯子娘亲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
“眼睛......难过。”
我握紧她的手,没有回答。
心里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说不清是为了谁。
又过了几个月,野菜最嫩的时候,阿娘又来了。
这次她走到篱笆外,看着我篮子里刚挖的荠菜,轻声说:
“这个时节......的荠菜最好吃。”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现在的阿娘,也会吃这种野菜吗?
最后只是点点头,继续择手里的菜。
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去年冬天的冻疮虽然好了,却留下了深色的疤痕。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篱笆上:
“这些......给你。”
里面是几块饴糖,还有一盒治冻疮的药膏。
“用完了......我再送来。”
她说得有些生硬,像是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发高热,迷迷糊糊中也曾渴望过她的抚摸。
那时她总是站在门口,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却从不靠近。
疯子娘亲从屋里出来,看见篱笆上的布包,好奇地打开。
她拿起一块饴糖,小心地舔了舔,眼睛顿时亮了。
她把糖递到我嘴边:
“小麦......甜。”
我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泛起苦涩。
可能是因为一直跟着我下河摸鱼,疯子娘亲发了一场高热。
我连夜去镇上请郎中,用阿娘留下的银子抓了药。
守了她整整两夜,不停地用湿布巾给她擦身,直到她退烧。
醒来时,她混沌的眼睛竟有片刻清明,轻轻抚摸我熬红的眼睛,哑声说:
“小麦......苦了你了。”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那天下午,阿娘竟意外地来了。
看见疯子娘亲虚弱地靠在床头,她站在门口迟疑许久,最后轻声问:
“可好些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疯子娘亲。
我点点头,给她倒了碗水。
她接过碗,手指不经意间触到我的,冰凉。
“你......”
“也注意休息。”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我鼻尖发酸。
这是她第一次关心我累不累。
7.
立秋后,阿娘来的次数渐渐多了。
有时带一包药材,有时是几尺棉布。
她依然很少进屋,但会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
看着疯子娘亲笨拙地编草蚂蚱,那是我教了她整整一个春天才学会的。
有一次,阿娘看着疯子娘亲把编好的草蚂蚱宝贝似的藏进怀里,忽然轻声说:
“她待你......是真心。”
我正在晾晒干菜,闻言顿了顿:
“嗯,我知道。”
阿娘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以前......我总觉得她是个疯子,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爱我。”
我说。
阿娘沉默了。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开口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
“阿娘,你可以不爱我。”
阿娘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继续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当我的阿娘的。”
“他们都说,你是犯了错被送到庄子上的,是为了一口吃食,才嫁给我爹的。”
“你本来,可以不用过这种日子,也不用......有我这样的傻女儿。”
阿娘的嘴唇开始颤抖,眼圈迅速泛红。
“所以,阿娘,”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可以不爱我。没关系的。我不怨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死死封锁多年的情感闸门。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中汹涌而出,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却抑制不住那破碎的呜咽声。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摇着头,泪水涟涟,
“我......我也不想......可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深埋在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情感。
那份属于母亲的本能,
那份在漫长而痛苦的岁月里,与厌恶、委屈、不甘交织在一起的,对亲生骨肉的扭曲却真实存在的牵绊,
在此刻,被我那句“你可以不爱我”彻底击碎,无所遁形。
她不想爱我,
她努力地不去爱我,
她以为她成功地不爱我。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
似乎没有哪个阿娘,能真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的爱,被太多的痛苦、屈辱和现实挤压得变了形,连她自己都认不出了。
她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委屈、矛盾和无奈都哭出来。
我和疯子娘亲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疯子娘亲似乎感受到了那巨大的悲伤,不再那么警惕,
只是困惑地看着,手依旧紧紧拉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阿娘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妆容早已花掉,眼睛红肿,显得狼狈又脆弱。
她抬起头,看着我和我身边的疯子娘亲,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释然,有愧疚,有无奈,也有平静。
那天她离开得特别晚,直到夕阳西下才起身。
走前,她看着我们院子里晒着的干菜,轻声说:
“明天......我让人送些米面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帮助我们,而不是施舍。
8.
深秋时,阿娘带来一床新棉被。
这次她破天荒地走进屋里,看着我们修补过的屋顶,摸了摸糊窗的厚纸,轻声说:
“这窗糊得厚实,冬天该不会进风了。”
她的目光在屋里细细扫过,最后落在墙上一件小小的物事上。
那是我用野花编的花环,已经干枯了,但我舍不得扔。
她指着花环,
“这个......是你编的?”
我点点头。
她走近细看,手指轻轻碰了碰干枯的花瓣。
疯子娘亲从灶间端出一碗刚煮好的红薯粥,犹豫着递给她。
粥很烫,碗也很旧,边沿还有个小小的缺口。
阿娘接过碗,手微微发颤。
她慢慢喝着粥,热气氤氲中,我看见她眼角有些湿润。
“很好喝。”
她轻声说,把空碗递还给疯子娘亲时,还细心地把碗沿转到了完好的一边。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她说过不喜欢这些。
现在,她愿意尝一尝了。
是不是已经没那么讨厌红薯了。
腊月里,又一场大雪。
阿娘踩着积雪走来,发梢还沾着雪花。
这次她带来两件厚实的棉衣,还有一本启蒙字帖。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认字。”
她说得有些犹豫,像是怕被拒绝。
我接过字帖,轻声道谢。
其实我早就想识字了,只是以前不敢提。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我们窗纸上新剪的窗花,许久才说:
“开春后,我让人来帮你们把墙补一补。”
雪渐渐大了,她却迟迟没有离开。
我第一次主动开口留她,
“阿娘,进屋暖暖吧。”
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我......该回去了。”
但她的脚步依然没有移动。
疯子娘亲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厚衣服披在我身上,
又看看阿娘,忽然跑回屋里,拿出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踮着脚举到阿娘头顶。
阿娘看着头顶的破伞,又看看疯子娘亲冻得通红的脸,终于轻声说:
“好,我坐一会儿。”
年关将至,我和疯子娘亲坐在暖和的炕上。
她专注地给我缝补袜子,我在旁边认阿娘送来的字帖。
虽然学得慢,但已经能认出自己的名字了。
窗外又飘起雪花,但屋里很暖和。
除夕那天,阿娘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很多年货,还有一盏漂亮的灯笼。
“这个......给你们挂在门口。”
她说话依然带着些许生疏,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我们一起贴窗花,挂灯笼。
疯子娘亲开心得像个孩子,围着灯笼转来转去。
傍晚,阿娘居然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虽然她还是不太说话,但会给我夹菜,也会给疯子娘亲盛汤。
吃饭时,疯子娘亲忽然看着阿娘说:
“你......也是娘。”
阿娘的手一颤,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饭后,阿娘站在院外,透过窗纸看着屋内的灯光,站了很久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
8.
开春后,阿娘果然派人来帮我们修补了墙壁和屋顶。
她来的次数更多了,有时甚至会教疯子娘亲认一些简单的字。
令人惊讶的是,疯子娘亲学得很快,
虽然还是会忘记,但已经能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有一天,阿娘看着正在认真写字的疯子娘亲,忽然对我说:
“她......比我想的要聪明。”
“她只是需要耐心。”
我说。
阿娘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以前......对你太没有耐心了。”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过错。
春风暖暖地吹着,院子里的桃树开始发芽。
阿娘站在桃树下,看着嫩绿的新芽,忽然说:
“等桃子熟了,我来摘给你们吃。”
我和疯子娘亲相视一笑。
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
我有我的娘亲,她给了我笨拙却毫无保留的爱。
阿娘在京城有了新的生活,
但我们之间,那些细水长流的牵挂,终究没有断绝。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靠近,慢慢理解,慢慢学会如何相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