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落渡川
热门网络作者豆子的新书雪落渡川推荐大家阅读,本书的主角是陆承渊沈婉辞。1母亲拖着病骨,跪没了半条命,换得我嫁入靖安侯府。可没人知道,这份人人艳羡的侯府夫人,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直到我失踪了五年的嫡姐回来,陆承渊便失了所有理智,刀尖抵在我的下颌冷笑:“你们母女的贱,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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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母亲拖着病骨,跪没了半条命,换得我嫁入靖安侯府。
可没人知道,这份人人艳羡的侯府夫人,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直到我失踪了五年的嫡姐回来,陆承渊便失了所有理智,刀尖抵在我的下颌冷笑:
“你们母女的贱,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话音刚落,他便命人将浑身脓疮溃烂的母亲,像拖死狗般拽了进来。
“你医术精湛,正好,让我瞧瞧,你这双能救旁人的手,能不能把你这半死不活的亲娘,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他不知道,我早在母亲和嫡姐体内种下同命蛊。
他要我眼睁睁失去至亲,那我便让他,亲尝挚爱随旁人赴死的锥心之痛。
1
“妹妹一手好医术,该不会救不了你母亲吧?”
我盯着陆承渊身后的嫡姐沈婉辞,心头泛起阵阵怒意,不由得攥紧双拳。
沈婉辞娇弱地靠在陆承渊肩头,看向我的眼神露出胆怯。
“当年的事,你我各有苦衷,都是我的错,不然妹妹也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听到这话,陆承渊果然收紧了握着刀柄的手,刀刃又深嵌半分。
“当年的债,你沈清秋永远还不完。”
“你伤婉辞一分,我便让你的母亲生不如死。”
说着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母亲。
随后他嫌恶地踹了几脚,却转头对沈婉辞温声安抚。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昨夜,他一件一件褪去我的外衫,一遍又一遍告诉我,他会放下过去,好好待我。
这一刻对上沈婉辞恶毒的目光我才发觉。
一切,都是陆承渊为了讨好她的伎俩。
我心虚地遮了遮脖上的红痕。
心底的怒意瞬间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突然间我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陆承渊,你说的没错。”
“当年就是我要杀沈婉辞,就是我背着你勾引你父亲!和你父亲纳的那个小妾一样,折磨你母亲。”
伸出的手愣在半空,原以为巴掌会打在我的脸上,可只是拂过一阵风。
“好,沈清秋,你好得很。”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转而攥住我的手腕。
指骨用力到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疼得我眼前发黑,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本性难移!当年攀权附贵连尊严都能典当,残害婉辞,又敢觊觎我父亲,这样的女人,就该挫骨扬灰!”
“今日我便遂了你们的愿!我倒要看看,这侯府的荣华,能不能磨掉你们骨子里的下贱!”
他命人架起我。
我挣扎着看向地上的母亲,她艰难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母亲原以为,她用半条命换我后半生安稳。
不曾想,她终究是赌错了。
甚至,还被人当成毒罐子,日日承受蚀骨钻心之痛。
一旦停毒,人也会死。
陆承渊根本就没想让我娘活着,而我也救不下我娘。
他冷漠地瞥了我母亲一眼,对身旁的人吩咐:
“把她母亲拖去乱葬岗,乱葬岗的狼最喜欢吃活人。”
“不!陆承渊,求你,放过我母亲。”
我声嘶力竭地哭喊,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他没有垂怜半分,目光落在我沾满血污的脸上,语气残忍。
“关进水牢,每日喂一碗蚀骨汤,我要让她活着赎罪!”
2
沈婉辞故作惋惜:
“蚀骨汤,喝下去如同万蚁蚀骨,日夜承受钻心之痛,却又死不了,承渊哥哥还是算了,我心疼妹妹。”
陆承渊反手握住她的手,眼底疼惜几乎要溢出来,看向我时却只剩冰寒:
“这种蛇蝎心肠的东西,不配让你疼。”
我浑身发颤,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红着眼瞪他:
“陆承渊,你会后悔的。”
他不屑地看着我:“留着你,我才会后悔。”
我浑身一软,被人拖拽着往外走,路过沈婉辞身边时,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妹妹,这水牢的滋味,可比柴房好多了,你可得好好享受。”
“哦对了,你母亲刚才看你的眼神,真是可怜,想必你母亲一定很喜欢乱葬岗。”
“像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就该去死。”
恍惚间,我又回到沈府阴暗的日子。
只因我娘出身乡下,沈婉辞就认为我们天生低她一等。
她的公主母亲仗权势逼婚,硬生生将我爹明媒正娶的发妻,逼得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
府中人人可欺,可我爹只会对着我们母女无奈摇头,从未为我们撑腰半分。
只是叫我们忍忍,这一忍便是十几年。
所以我学医,要治母亲的病,更学了炼蛊,放进沈婉辞体内。
我突然间笑了。
沈婉辞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狠戾取代:
“你笑什么?”
我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恨意,死死盯着她。
“我笑,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不等她反应,架着我的侍卫便狠狠按住我的头。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拖走,她的目光死死锁着我,满是绝望和不舍。
陆承渊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副狼狈模样,语气里满是厌弃:
“带去水牢,三日后我要让她亲自看着自己失去至亲。”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手掌攀上我的脖子,下一秒紧紧攥住。
“五年前你让我失去婉辞,三日后我会让你百倍奉还。”
“我倒要看看,贱妾生下的贱种,为了权贵,会不会抛弃亲人。”
昨夜还与我缠绵,此刻却为了另一个人与我翻脸。
我的心一点一点跌入谷底。
他不知道,五年前那场让沈婉辞消失的人不是我。
真正把人藏起来的,是他此刻护在身后的沈婉辞自己。
他更不知道我放进沈婉辞体内的,是能同生共死的同命蛊。
三日后我若没了母亲,她沈婉辞,也得跟着下地狱。
3
水牢阴暗潮湿,刺骨的寒意钻进骨子里。
侍卫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走近,刺鼻的苦涩味儿扑面而来。
“喝下去。”他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将蚀骨汤强行灌进我的喉咙。
瞬间,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啃噬我的骨头。
疼得我在水里打滚,惨叫声响彻整个水牢,无人问津。
意识被污水一点点淹没,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眼前景象渐渐模糊,唯有沈婉辞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黑暗里愈发清晰。
“妹妹,这蚀骨汤的滋味,还合心意吗?”
她弯下腰,捏住我的下巴,用金簪挑起我的头发,迫使我抬头看着她。
“在沈府你能被我踩在脚下,在靖安侯府同样也是。”
“你和你娘下地狱后,我就是陆承渊名正言顺娶的夫人,诰命加身,风光无限。而你和你那野妇母亲,这辈子都只能烂在泥里,连个刻字的墓碑都不配拥有。”
我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却笑得更欢了,金簪猛地用力,我的头皮传来一阵刺痛,狠狠扯下我的一小块头皮。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我浑身痉挛,却被她另一只手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她凑到我耳边,语气恶毒:
“忘了告诉你,你母亲日日被毒侵蚀都是我派人干的,一个乡野村妇怎能和我母亲相提并论?”
我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
最后看了一眼她那张得意的嘴脸,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摔回浑浊的污水里。
昏沉中,梦魇缠上了我。
“阿瑶,别怕。”
温润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是陆承渊。
他轻轻挑开盖头,眼底盛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
“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那天的他,将一杯合卺酒递到我唇边,轻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当时傻傻地信了,以为逃离了沈府的欺压,就能和他过上安稳日子,以为他眼底的温柔是独独给我的偏爱。
可梦里的画面突然扭曲,红烛变成了水牢里冰冷的火把,喜服化作了沾满污泥的破衣,陆承渊温柔的脸渐渐模糊,最后竟变成了沈婉辞得意的模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笑得猖狂,“妹妹,你也太天真了!陆承渊从来都没爱过你,他娶你,不过是为了报复你!”
我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我猛地从梦里挣脱。
还没等我缓过神,却看到牢房门被推开。
4
陆承渊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站着,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污泥,没有半分温度。
“三日已到,该送你去见大礼了。”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被两个侍卫架着走出水牢时,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昏迷了三日。
又下雪了,和那年一样的雪。
阿娘跪在雪地里的模样,和此刻飘落的雪花重叠在一起,刺得我眼睛生疼。
五年前,阿娘也是一样,拖着一身病骨跪在靖安侯府门前。
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令我此生难忘。
而当时,嫡姐故意失踪。
设计栽赃让我被生父杖打丢入柴房,抢走母亲仅剩的救命药材,踩着我们母女的绝境,换来了陆承渊的垂怜。
“阿娘当年跪了三天三夜。”
我忽然开口,看着陆承渊。
“你就在这廊下看着,连一句话都没说,是不是?”
他侧脸冷硬,半响才淡淡开口:
“她自不量力,妄图攀附侯府,本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而你,残害我的婉辞,罪有应得。”
我眼角带泪,笑了又笑。
沈婉辞拿起案上的烛台,一把火活烧我娘。
又拿冷水浇灭,反复不断。
我猛地扑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陆承渊站在一旁,背对着我,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有的爱恋、期盼、甚至恨意,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
他娶我,囚我,折磨我,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报复,只是因为我和我娘,是他眼中最碍眼的尘埃。
猛然间,阿娘拼尽全力挡在我面前。
“清秋,是娘拖累了你。”
“娘走了,你再也没有负担了。”
刀尖的鲜血滴在我的脸上。
致命的伤,阿娘替我受了。
阿娘手上的烛火滚到一旁,点燃了所有。
我看着陆承渊捏紧双拳。
当年我在沈婉辞体内种下同命蛊,在他身上同样也能。
陆承渊冷笑:“当年的事就在当年的地方做个了断。”
“沈清秋,你娘的债还完了。”
我仰起头,任由眼泪混着血从脸颊滑落,声音却异常平静。
“今日你们欠我的,欠我娘的,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陆承渊,沈婉辞。”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今日你们欠我的,欠我娘的,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咱们,来世再算。”
说完,我抱着母亲的尸体,毅然走进大火中。
不过半柱香,她沈婉辞的下场会比我娘要惨一千倍。
而陆承渊,会生不如死,浑身溃烂。
求生求不得,求死死不了。
5
火一点一点遍布在我身上,我却死死抱着阿娘的尸体不肯松手。
同命蛊可以使用蛊人假死脱身。
我要用这场火海换自己重获新生,同时也要让陆承渊得到应有的报应。
阿娘生前留下一条密道。
穿过这片火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沈清秋了。
后方传来沈婉辞的尖叫,我知道属于他们的报应要来了。
浓烟呛得我肺腑生疼,火烧在身上,皮肉外翻。
我要带着阿娘离开这吃人的地方。
指尖的同命蛊咒隐隐发烫,那是蛊虫反噬的征兆。
我早算准了,这蛊一旦种下,生死便牢牢绑定,我若假死在火里,陆承渊绝无活路。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密道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卫慌乱的禀报:
“侯爷!沈小姐她七窍流血,没气了!”
而陆承渊气急攻心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我闭上眼,任由泪水砸在阿娘的衣襟上。
这只是开始。
我抱着阿娘的尸体,一步步往火深处走,背后是陆承渊绝望的呼喊和沈婉辞濒死的哀嚎。
可我没回头,只在心里默念。
阿娘,您看,他们快还债了。
我在蛊里加了蚀骨咒,往后岁岁年年,陆承渊都会在黑暗里,一遍遍感受我被烈火焚烧的痛。
一遍遍想起今日的火,当年的雪,还有我和您跪在侯府门前,求你看一眼的模样。
火终于没过了我的胸口,意识模糊的前一秒,我仿佛看到了阿娘。
我笑着闭上眼,真好。
阿娘,我好像撑不到了。
阿娘,等我。
我会让他陆承渊,在这火海里,抱着沈婉辞的焦尸,在无边黑暗里,赎罪。
然后,再去下面给您尽孝。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刻,灼骨的热灼烧我的心脏,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四肢百骸。
我以为是蚀骨咒的反噬,却在混沌中听见阿娘的声音。
不是记忆里温柔的唤,而是带着急切的、近乎破碎的呜咽。
“清秋,睁眼。”
2
猛地回神时,密道尽头的微光正刺得我眼眶生疼。
怀里的阿娘依旧闭着眼,可原本冰凉的指尖竟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同命蛊咒在掌心发烫,却不再是反噬的灼痛,反倒像一道护着我的屏障,将身后的火海热浪死死挡在密道外。
我踉跄着抱着阿娘跪着往前挪。
密道积年的尘土里,血腥味混着焦糊味从衣襟里漫出来,呛得我一次次咳嗽。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摸到密道出口的石门,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和当年我与阿娘跪在侯府门前,求陆承渊给碗热汤时,下的雪一模一样。
怀里的阿娘忽然动了动手指,我慌忙低头,看见她眼睫颤了颤,嘴角溢出一丝发黑的血。
是同命蛊。
我假死时蛊虫护住了我,竟也借着这丝绑定的生机,吊着阿娘的一口气。
我抱着她跌坐在雪地里,疯了似的去摸怀里的药囊。
那是阿娘生前攒下的,说万一哪天走散了,让我凭着这些药撑到见她。
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倒出一粒护心丸,撬开阿娘的唇喂进去,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眼泪才又汹涌地砸下来。
“阿娘,我没让你走,”我贴着她的耳边,声音发颤。
“我还没让陆承渊偿够债,你不能走。”
“阿娘,我们回江南,我可以医好你......”
可下一秒,阿娘却吐出一大口鲜血。
6
眼泪不停滑落,我哭得喘不上气。
“阿娘,阿娘......你别吓我。”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我慌忙将阿娘护在雪堆后,扯过身边的枯草盖住我们。
是侯府的人,他们举着火把在雪地里搜寻,隐约能听见有人喊:
“侯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娘的手忽然抬起来,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我满是泪痕的脸。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清秋......听阿娘说......”
我死死攥着她的手,哭得几乎断气:
“阿娘你别说,我带你走,我们找大夫,我们乘船回江南......”
“来不及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同命蛊吊不住我多久,他们要找的是你,阿娘出去引开他们,你往东边走,那里有阿娘的旧友。”
“我不!”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要走一起走,我再也不跟你分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娘忽然用尽全力推开我。
她的手在我肩上按出深深的印子,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清秋,替阿娘回江南。替阿娘看着陆承渊遭报应......”
她话音未落,便挣扎着要往雪地里爬。
我疯了似的去拉她,却被她猛地甩开,她踉跄着站起来,故意往火把光亮的方向走了两步,甚至咳嗽着发出了声。
“在那里!”侍卫的喊声瞬间响起,马蹄声立刻朝这边奔来。
我躲在雪堆后,指甲深深掐进土里。
眼睁睁看着阿娘往反方向跑,她的身影在雪地里踉跄,却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把侍卫的注意力全引向自己。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一支箭突然从黑暗里射出来,精准地刺穿了阿娘的肩胛。
她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鲜红的血瞬间染透了她的衣摆。
我想冲出去,却被阿娘回头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身后突然冒出一个人紧紧拽住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又一支箭射来,这次刺穿了她的头。
阿娘撑不住了,重重地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动过。
“死了?”
侍卫围上去,用长枪拨了拨她的身体,确认没有气息后,才朝着远处喊道。
“大人,她死了!”
我捂住嘴,哭声死死闷在喉咙里。
我看着侍卫们围在阿娘的尸体旁,看着他们把她的尸体抬起来,往侯府的方向走去。
我对着阿娘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承渊,我会让你和沈婉辞,为我阿娘的死,付出血的代价。
逃出火海后,我容貌尽毁。
阿娘的旧友带我回江南养伤。
半月后。
听闻靖安侯府的侯爷和新夫人得了不治之症。
那就让我这神医亲手医他们的病。
7
“秋丫头。”
是阿娘的旧友苏婆婆。
她掀开竹帘,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
“侯府的人来江南寻神医了,说靖安侯和新夫人这半月来夜夜喊疼,口吐鲜血,皮肉里像有虫子在爬,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我捏着药杵的手顿了顿。
当年在蛊里加咒时,我便算好了,这痛不会立刻取命,只会一点点熬干人的神智。
“知道了。”
我将药粉收进竹盒,转身从镜柜里取出一张银质面具。
面具遮住了我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颌那没被疤痕覆盖的皮肤。
苏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真要去?侯府的人见过你,万一......”
“他们认不出的。”
我指尖拂过面具上的缠枝纹。
“当年的沈清秋,早死在侯府的火海里了。”
如今去的,是江南来的青神医。
三日后,我坐着侯府派来的马车,重新踏入了这座曾吞噬我一切地方。
府里的下人见了我,都恭恭敬敬地垂着头,没人敢多看我戴面具的脸。
毕竟此刻的我,是能救他们主子性命的活神仙。
穿过回廊时,我故意放慢了脚步。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和当年阿娘被拖进柴房时挂的一模一样。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艳,却让我想起那年雪夜。
阿娘跪在府门前,看着陆承渊抱着沈婉辞从马车上下来。
阿娘的血染红了雪地。
真想看看他们血到底有没有这么艳。
“青神医,这边请。”
引路的管家恭敬地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抬眼望去。
正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臭味蔓延其中。
陆承渊半靠在塌上,锦缎被褥被他抓得满是褶皱,指节泛白如枯骨。
他原本英挺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边的帕子。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像是有钝刀在反复割他的五脏六腑。
喉间时不时溢出细碎的血沫,溅在月白的里衣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想抬手去抓身上的皮肉,却被一旁的侍女死死按住,裸露的胳膊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抓痕。
有些地方已经渗出恶臭的血液,令人阵阵作呕。
见来了人,他颤抖的伸出手。
“神医,救救我......”
沈婉辞坐在一旁的软凳上,她会猛地抬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迹。
她没了力气,便懒得打旁人。
侍女一身伤,匆匆退下。
沈婉辞见我进来,眼神里满是急切。
她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不顾体面地朝着我爬来:
“神医!求您发发慈悲!只要能让这痛停下来,我......我什么都愿意给您!”
我站在门口,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药瓶。
面带微笑。
“侯爷和夫人这是中了蚀骨咒,咒虫在皮肉里钻,白日里还好,到了夜里就会啃噬筋骨,若想根治,需用三剂猛药。”
“三剂?”陆承渊喘着气,声音沙哑。
“只要能治好,神医要什么都可以!”
我使了使眼色,让侍女离开。
我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
“这是第一剂镇魂丸,今夜服下,能暂时压住建制咒虫。明日我再送第二剂来。”
沈婉辞迫不及待地接过药丸,喂给陆承渊一粒,自己也吞了一粒。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陆承渊的呼吸就平稳了些,沈婉辞也不再喊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这要命的药,自然是好的。
8
我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们不知道,这镇魂丸。
白日里能止痛,夜里却会让咒虫更疯狂地啃噬,不出三日,他们就会神志不清,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夜。
陆承渊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浑身不停颤抖。
他顾不得体面。
双手不断朝着皮肉裂开之处抓挠。
硬生生抠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鲜血流了一地,也不肯停下。
陆承渊想叫人来,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大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往肉里抠,明明知道这样没用,可那钻心的痒和疼,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疼,太疼了,要是能死了,说不定就不疼了。
可是他不会死,我不会轻易让他们死。
我要吊着他们的命,一点一点折磨。
没过一会儿,沈婉辞的哭喊弱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陆承渊斜眼瞥见她蜷在地上,眼球掉了出来。
吓得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这样的沈婉辞不会死。
而是清醒的感知自己的皮肉一点一点被吞噬。
而我停驻于窗棂前。
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拦住准备进去的侍女。
“这病旁人见不得,侯爷吩咐了,除我之外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侍女的手还僵在门环上。
听见我的话,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怯生生地回头,目光不敢往屋内飘,只攥着衣角喏喏应声:
“是奴婢唐突了,全听姑娘安排。”
我看着她几乎要同手一起发抖的指尖,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些。
我没再说话,只抬手示意她退下。
陆承渊还在地上翻滚。
他挣扎着撞翻了案几,茶盏碎了一地。
我指尖抵在窗纸上,感受着那薄薄一层纸下的绝望,心里竟没半分波澜。
这远远不够,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比我和阿娘还要痛苦。
又痛了一夜。
第二日,我送来了第二剂蚀心散。
陆承渊和沈婉辞已经疼得下不了床,见了我,眼神空洞。
他颤颤巍巍指着我,对上我的眼眸,终于意识到什么。
“沈。清秋......”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侯爷认错人了。我是青神医。”
我将药粉溶于水中,朝着他们走去。
陆承渊想推开我,发现自己使不上劲。
“侯爷。”
我轻声开口。
“不喝药,如何好?”
我捏住他的下巴,一碗一碗的灌进去。
直到他再也喝不下。
沈婉辞的眼窝,不断往外渗着浑浊的血水。
她听见陆承渊的声音,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嘴里发出怪声。
咒虫已经啃到了她的喉咙,连完整的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可我知道,她的神智还清醒,每一寸皮肉被啃噬的疼,每一滴血流失的凉,她都听得见、感得明。
我逼近她,她不断后退。
“是你,贱人沈清秋!”
我拽住她的头发,宛如当年她对我一样。
9
我拔出发簪刺进她的头中。
一下又一下。
“母亲当年跪没了半条命,换我嫁入靖安侯府,可她从未想过,这侯府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嫌恶地踹开她攀向我的手。
随后狠狠踩上。
那年我十四,阿娘紧紧将我护在身下。
沈婉辞端着一盆火炭,倾数落下。
“清秋,忍忍。”
阿娘的声音发颤,却还在安慰我。
“婉辞是你嫡姐,任性了点,阿娘不疼。”
“清秋要坚强,只有自己强大方可救人。”
可沈婉辞还不死心。
她见我腕上戴着阿娘织的绒花,上来就扯,拿着刀,刮得我手腕鲜血直流。
“卑贱坯子也配戴这样的东西?”
她踩着我的手,笑得张扬。
“我娘可是公主,我是千人敬仰的人。”
“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野狗,也配和我娘抢丈夫?”
“还有你沈清秋,这沈府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将来能嫁入侯府的机会,你想都别想!”
陆承渊要在我们沈府选夫人。
阿娘知道后,背着我去侯府门口跪着。
寒冬腊月,雪没过脚踝,阿娘跪在雪地里,一遍遍地求。
“求侯爷开恩,求您给我们清秋一个机会......”
“奴婢愿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这是我第一次见娘如此卑微,自甘称奴。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
她跪了三天三夜,直到咳出的痰里带了血,侯爷才松口让我进府做侍妾。
可阿娘不知道,她用半条命换来的生机,竟是另一个火坑。
阿娘只知道。
她只有这样做,我才会离开害人的沈府。
可没多久,沈婉辞失踪。
陆承渊却破天荒的抬举我为侯府夫人。
这时我才知道,沈婉辞是他的白月光。
他本来是要娶沈婉辞的。
五年内,他为了沈婉辞。
变着法地折磨我,拔我的指甲,灌我馊水,要不是阿娘偷偷送药,我早死在那个冬天了。
也正是因为阿娘的药,陆承渊连着阿娘一起恨。
我拔出发簪,看着上面的血珠滴在地上,和当年阿娘的血,和我手腕上的血,混在一起。
陆承渊躺在一旁,看着我,眼里没了恨,只剩彻骨的恐惧。
他想爬走,却一脚滑进血里,嘴里喃喃着“对不起”。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和阿娘的五年,怎能因你短短三个字就此作罢?”
“陆承渊,你在想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跪,可腿已经动不了了。
他只能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满是血污的地面,一遍遍地磕:
“求你......求你......”
我走到他旁边,陆承渊忽然抓住我的手,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清秋......对不起......我错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阿娘,你看到了吗?
他都在求我了。
可我怎么觉得,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就像那年冬天,你跪在侯府门口,我站在远处,看着你的身影一点点被大雪淹没,什么都做不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突然开口:“我阿娘当年也是如此这般。”
他看着我:“清秋,当年的事我愿意听你解释。”
“我也是被沈婉辞蒙蔽双眼......”
可很快,他闭上了嘴。
陆承渊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贴心将他扶上榻。
“侯爷,明日我来送你上路,早点歇息吧。”
10
第三日。
陆承渊早早坐在椅上,容光焕发,似乎和没事人一样。
只有我知道,这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我给他的药,白日里一天比一天精神,而夜里却生不如死。
他特意穿了与我成亲那天的婚服。
他坐得笔直,见我进门,竟还扯出一抹笑来,只是那笑意冷得瘆人。
“清秋,你来了。”
他开口。
“这身衣服,你还记得吗?当年你穿着嫁衣,站在府门口,雪落在你发上,我还想......这一辈子,定要护着你。”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自说自话。
我今日本想送他最后一程。
但看到他的样子,瞬间改了主意。
我为什么要他死的这么轻松呢?
我笑了。
“侯爷这话,倒让我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那天我也是穿着嫁衣,只不过不是站在府门口,是被两个侍卫拖进来的。因为你说,我不配从正门进侯府。”
“我是和鸡拜堂成亲,从来没有夫君。”
陆承渊脸上的笑僵了僵,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想开口辩解,喉结滚了滚,却被我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那时候你还说。”
“我是贱种,能给你做侍妾,已是天大的恩典。怎么,如今穿再次上这身婚服,就忘了自己当年说过的话?”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呼吸也粗重起来,眼底的虚浮被恼怒取代,可身体里的药性又在这时翻涌上来。
他猛地按住心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清秋,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
我打断他,起身走到他面前。
弯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倨傲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强忍的疼痛和一丝慌乱。
“过去的事,是我阿娘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咳出的血染红了积雪。是我被你拔了指甲,疼得连筷子都握不住,只能吃你赏的馊水。是沈婉辞拿着刀刮我手腕,你却站在一旁,说我活该。这些事,你想忘,我可没忘。”
我深吸一口气。
“不过侯爷放心,你不会死。”
“你只是每夜都会承受我和阿娘之前的痛,直到死亡。”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不......不行......”
他声音嘶哑,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清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
而我不再听他说话,喂给他哑药。
拿着他的章,做了一些事。
我叫来府中的管家。
吩咐他一些事。
看到我有陆承渊的私章,也没再说些什么。
我转身往外走。
出了侯府,如释重负。
又开始下雪了
我摘下面具,任由雨水打在上的疤痕上。
阿娘,你看到了吗?
他们都偿了债。
“阿娘,他们都死了。”
我对着飘雪的天空说,声音很轻。
“可我怎么还是觉得,你还在侯府的角门外,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油纸包,等着我跑过去,把药塞给我。”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沾了一层白。
我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像要把我也埋进这无边无际的白里。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才慢慢转过身。
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覆盖了地上的脚印,也覆盖了侯府曾经的繁华。
我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雪水渗进鞋子里,凉得刺骨,可我却好像感觉不到了。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目的地,就那么一直走。
雪落在我的脸上,融化的雪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雪地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阿娘,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阿娘,我好像,再也不能好好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