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酿剩空坛

第一章

去年春酿剩空坛

傅慎渊有一个账本。

里面一笔一划，记录着乔念桉从六岁到十八岁，傅家花在她身上的每一分钱。

大到乔家破产后，傅家为其填上的巨额窟窿。

小到......她六岁时哭闹着要的那颗，价值五毛钱的棒棒糖。

密密麻麻，分毫不错。

总计：一百万，零二十四块八毛六。

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冷漠地将账本推到她面前。

“乔念桉，傅家不养闲人。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

乔念桉点头，从那日起。

为了从下水道口抠出滚落的五毛钱硬币，她可以不顾污秽，指甲外翻。

为了追回被小混混抢走的一块钱，她可以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骨裂。

甚至某个深夜，她卖掉了自己的一颗肾。

为了省钱，麻药都没打。

她用了三年，一分一厘地，将那本账本上的数字艰难地抹去。

现在，只差最后五万块了。

这日，乔念桉为凑钱，在酒吧打工。

客人将一张百元钞票拍在桌上，让她趴在地上学狗叫。

乔念桉几乎没有犹豫，立马俯身跪下。

“汪。”

客人得寸进尺，又开了一瓶红酒。

“用头，把这瓶酒砸了。再加一百。”

乔念桉立马拿起酒瓶，对着自己的额头，狠狠砸去。

酒液混着额角瞬间涌出的鲜血，蜿蜒而下。

她却冷漠伸手，仿佛感知不到疼痛：

“给钱，两百。”

钱像扔狗食一样扔到脚边，乔念桉伸手去捡。

再抬头时，隔壁半开放的奢华卡座里。

一双锃亮得反光的贵价皮鞋，突然映入眼帘。

是傅慎渊。

他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修长手指夹着一支雪茄，正漫不经心地问身旁兄弟，似乎没看到这里的闹剧。

“给岁岁的礼物，订好了吗？”

兄弟急忙应道：

“放心吧傅哥，典藏版蓝宝石项链，特地托人从欧洲拍回来的。卖家一听我们出价三千万，立马就卖了。”

“您对姜岁岁小姐可真够上心的。追求她这些年，前前后后送出的礼物，价值得好几个亿了吧。”

傅慎渊却只是掸了掸烟灰，语气平淡：

“这还不够，岁岁值得最好的。再去联系，把那枚限量版‘海洋之泪’也拿下，至于价钱——”

他顿了顿，薄唇微勾，吐出三个字：

“点天灯。”

话音刚落，乔念桉愣在原地，头顶似有惊雷炸开。

她趴在地上学狗叫，用头破酒瓶，才换来两百块钱。

而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傅慎渊却豪掷千金，只为博另一个女人一笑。

他还记得......她是他的未婚妻吗！？

红酒顺着额角流下，滑进嘴里，苦涩难言。

包厢内声音还在继续。

兄弟又笑道：“傅哥你这么做，不怕家里那位童养媳吃醋啊？”

傅慎渊闻言，凤眸微眯，语气冷得像屋檐的雪：

“乔念桉？呵。”

“要不是当年家中长辈指腹为婚，我如今早就娶到岁岁了！我本就不喜念桉，这些年一笔笔记账，也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自己主动离开傅家罢了。”

“没想到她竟这么犟，死皮赖脸，宁可拼命还债也不愿离开，真是蠢货。”

“......”

话音刚落，乔念桉只觉心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呼吸困难。

她踉跄几步，痛苦捂着胸口。

是啊，好蠢，她真的好蠢。

蠢到错把鱼目当珍珠，蠢到错爱一个男人，好多年。

年少时的回忆，涌上脑海。

很多年前，乔家还未破产，两家门当户对，早早指腹为婚。

他比她大五岁，算是竹马青梅。

她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爱在年少根种。

她会为了他清晨多绕半座城，只为经过他晨跑的梧桐道；

她会偷偷捡起他丢弃的糖纸，只为压在日记本里珍藏；

她会在无数次生日蛋糕前闭眼许愿，三个愿望，全都默念他的名字。

后来六岁那年，乔家大厦倾颓，一夜债台高筑。

父母从高楼一跃而下，留下她这个孤女。

因着指腹为婚的约定，傅家收养了她。

收养当天，傅慎渊小大人似的拿出了一个账本，告诉她：

“受人恩惠，涌泉相报。”

“你吃傅家的，喝傅家的，这些钱成年后都得还。只有还清了，我才会娶你。”

那时她以为，傅慎渊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冷漠，锱铢必较。

所以她成年后，拼了命去偿还。

不敢有一丝怨言，只为早日嫁给他。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傅慎渊不是债必还，不是铢必较。

只是他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她。

她乔念桉这三年所有的苦难，在他眼里，恐怕只是一场......笑话。

心口的位置仿佛被凿开一个洞，空荡荡的透着风。

乔念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吧的。

多番打听后，她找到了姜岁岁所住的高级公寓。

开门的瞬间，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离开傅慎渊。”

“只要五万块，我还清债就走。”

姜岁岁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认出她就是傅家那位童养媳，于是侧身让她进来。

转身拿出一张支票，潇洒写下一串数字：

“五万我可以给。不仅如此，我还会帮你把国内的户口销了，送你出国。”

说到这，她顿了顿。

“但前提是你离开后，生生世世，永永远远，都不能再出现在慎渊面前。”

乔念桉垂眸，伸手去接支票。

姜岁岁却抬高手腕：

“毕竟，我不希望以后嫁到傅家，家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碍眼。”

“七天后，销户手续办好，钱到账。”

“到时候......滚、干、净、点。”

签字，画押，按下手印。

一气呵成。

踏出公寓的瞬间，乔念桉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差点栽倒在地。

外面飘起细雨，秋风瑟瑟。

她攥着那张支票，正思虑着七天后离开的事宜。

却不知道此刻的顶层公寓里，姜岁岁正拨通电话：

“慎渊，你养的那只小野猫......刚才来找过我了。”

姜岁岁打完电话的下一秒。

乔念桉的电话铃声，紧接着响起。

朋友急促的声音传来：

“念桉！你快上闲鱼看看！傅慎渊他疯了！”

乔念桉一怔：“怎么了？”

“他以为你去找姜岁岁麻烦，把你挂到橱窗拍卖了！”

“标题的写的是......是「傅家弃犬，九块九急售」！”

第二章

第二章

话音刚落，乔念桉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凝固。

她挂断电话，抖着手点开软件。

傅慎渊账号首页，赫然挂着她的照片。

是昨晚在酒吧的监控截图。

她跪在碎玻璃渣里，仰头接住客人扔下的钞票。

配文只有一行字：

「会叼钱，认主。九块九包邮，支持当面验货。」

评论区已经炸开：

“真是傅总家的？”

“这女的我见过，昨天在瑰丽酒店门口捡垃圾吃。”

“九块九？猪肉都比这贵啊！”

那些恶意的调侃，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心口不是尖锐的疼。

而是一种发麻的钝痛，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弹出一条新信息，来自姜岁岁：

「刚才你来求我时，单手接支票的样子，很不礼貌。」

「这只是个小小的惩罚，让你看清楚，在慎渊心里，你和我，究竟谁轻谁重。」

原来如此。

她看着那条信息，忽然笑了。

笑比哭还难听。

看清楚了吗？看得很清楚了。

在傅慎渊心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平等对待的“人”。

而是一个没有尊严，没有棱角的......玩具。

乔念桉在大街上漫无目的走了好久，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到家。

刚推开门，满室烟味扑面而来。

傅慎渊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

烟味灌入鼻腔的瞬间，乔念桉微微皱眉。

她有气管炎。

这些年他每一次抽烟，对她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知道，但他从不在意。

烟雾缭绕中，乔念桉苦涩一笑。

是啊，她早该明白。

爱藏在细节里，不爱也是。

只可惜这么多年，她如今才看清。

傅慎渊听到门开的声音，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做饭。”

乔念桉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径直穿过客厅，朝着自己那间客房走去。

随着门关上的声音，傅慎渊滑动屏幕的手指，猛然顿住了。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她今天，是怎么了？

带着这份疑惑，他起身敲门。

“乔念桉。”

“我说话，你没听见？”

乔念桉开门，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

“累了，做不动了。”

傅慎渊愣了一瞬。

心头莫名的，涌起一股烦躁。

从前无论他如何磋磨乔念桉，她都甘之如饴。

可此刻，她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惯常掌控的领域。

他心头一慌，下意识开口，想要问清楚这反常的原因。

可下一秒，门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竟是巧笑倩兮的姜岁岁。

她身边立着行李箱，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娇嗔：

“慎渊，我公寓那边水管突然爆了，维修要好几天呢。想到你这里离公司近，就冒昧过来借住几天，不会打扰你吧？”

说完，她的目光越过傅慎渊看向乔念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咦？你家有客人吗？”

傅慎渊侧身让她进来，语气是乔念桉从未听过的温和：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用在意。”

姜岁岁恍然地点头，随即扬起明媚的笑容，用一种初次见面的礼貌的语气打招呼：

“你好，我是姜岁岁，慎渊的同事，临时来借住几天，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傅慎渊没有反驳。

乔念桉看着两人默契的配合，心脏传来阵阵钝痛。

晚饭时间，她借口不饿，将自己关在客房。

外面很快传来了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以及两人偶尔的嬉笑声。

那些声音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剐着乔念桉的心脏。

比额角的伤口，比曾经断裂的肋骨，比失去肾脏时不打麻药的剧痛。

还要清晰百倍。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没关系，乔念桉，没关系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拿到钱，销了户，她就永远离开这里。

离开，傅慎渊。

半夜，乔念桉被粗暴的开门声惊醒。

却见傅慎渊立在门口，面色冷硬。

姜岁岁躲在他身后，小声啜泣：

“我的手镯不见了......好像看见乔小姐翻过我行李。”

乔念桉愣在原地。

“我没有！”

可傅慎渊根本不听。

他目光落在乔念桉的手腕上，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把你的手镯摘下来，赔给岁岁。”

乔念桉如遭雷击，猛地捂住手腕，脸色瞬间惨白。

“傅慎渊，这是我妈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