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假设

假设：与顾一鸣的谈话在涉及到性后，尴尬程度会上升150%。

三天后，夕颜发现自己站在顾一鸣的办公室前。

她以前从未去过那里，但她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因为总是会有眼睛含泪，表情惊恐的学生匆匆跑出来，更别提顾一鸣的门是走廊里唯一一扇完全没有什么装饰物的门，甚至连他那篇刊登在《自然》（最厉害的刊物）封面上的文章照片都没有。她前一天在百度上查到这篇文章，只有深棕色的木头和一块金属牌匾，上面写着：顾一鸣博士。

前一天晚上，夕颜觉得自己有点讨厌。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浏览顾一鸣在斯坦福大学上的教授网页和简介，浏览着他的1000万份出版物和研究资助清单，盯着一张他在徒步旅行中拍摄的而不是斯坦福大学的官方摄影师拍摄的照片发呆。不过，她很快就不觉得自己讨厌了，她告诉自己，在开始一段假的约会关系之前，调查清楚是应该的。

她在敲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顾一鸣回复“请进”和她终于强迫自己打开门之间又吸了一口气。当她走进办公室时，他没有立马抬头，而是继续在他的电脑上打字。“我的办公时间五分钟前就结束了，所以——”

“是我。”

他打字的手停了下来，停在键盘上方2厘米左右的地方。然后他把椅子转向她，“夕颜”。

他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也许是他的口音，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嗓音。夕颜不太清楚为什么，但从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就能看出他的精准，小心和低沉，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对她说了什么？”她小心地问，尽量不去在意顾一鸣的说话方式，“刚刚有个哭着跑出去的女孩。”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不到六十秒前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被他弄哭的人。“我只是给她写的东西说了一些评价。”

夕颜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地感谢天感谢地，幸亏他不是她的导师，也永远不可能是。

夕颜悄悄观察了四周，他的办公室的两扇窗加在一起有七万平方米的玻璃，阳光洒进来很多，仅仅站在房间中央，就可以治愈二十个人的抑郁。因为他带来了那么多的资助，又因为他的声望，他值得一个很不错的办公室。相比较之下，夕颜的办公室没有窗户，气味很怪，可能是因为她和另外三个博士生共用一间办公室，尽管这间办公室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

“我本来要给你发邮件的。今天早些时候我和院长谈过了。”顾一鸣告诉她，她也看着他。

他指着桌子前的椅子，夕颜把它拉过来，坐了下来。

“关于你的事。”

“啊。”夕颜的心一沉，她宁愿院长不知道她这个人。不过，她也不想和顾一鸣在这个房间里。

“关于我们的事。”他补充道。

“她说什么了？”

“我不是你的导师，你和我约会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夕颜心中充满了恐慌和宽慰。

“但是有一些问题需要注意。我将无法以任何正式身份与你合作，我是这个项目颁奖委员会的一员，如果你被提名奖学金，我不能当评委。”

她点了点头。“可以。”

“我也不能评判你的论文”

夕颜气呼呼地笑了起来。“我没打算让你评判我的论文。”

他眯起眼睛。“为什么不呢?你是研究胰腺癌的吧？”

“是的，早期检测。”

“然后你打算从建模的角度出发。”

“是的，但是系里还有其他计算建模的老师。我只希望能毕业就好，不想每次点评结束在浴室的隔间里哭。”

他有些生气地看着她。

夕颜耸耸肩。“我只是一个简单的女孩，追求不大。”

听了这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子，但夕颜看到他的嘴角在抽动。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表情很严肃。“你决定了吗？”

她抿紧嘴唇，他平静地看着她。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是的，我……我想这么做。”

有很多原因。首先可以让大妞和白磊能在一起；其次好像自从谣言开始传播以来，其他人就被夕颜吓得不敢像平常那样跟她胡扯；其他助教也不敢把她下午2点的课和早上8点的课调换；她的实验室同事也不再插队买显微镜了。夕颜几个星期来一直想联系的两个教授竟然回复了她的邮件。利用这种误解，感觉对其他人有点不公平，但学术界是一个没有规则的地方。过去两年里，夕颜一直生活得很悲催。她已经学会了抓住任何她能抓住的东西。如果系里其他人怀疑地看着她，以为她在和顾一鸣约会，那就这样吧。她的朋友们对此基本没有意见，只是有点困惑。那就足够了。

“可以。”他完全面无表情——几乎是面无表情。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也不在乎；就算她拒绝了，对他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不过，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耐心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我们开始之前最好制定一些规则。”

“规则?”

“对，比如什么是允许的，什么是不允许的。我认为这是开始一段假的恋爱关系之前的协议。”

他歪着头。“协议?”

“是的。”

“那……?”他对她眨了眨眼睛，感觉很困惑。

夕颜没理他的困惑眼睛。“是这样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食指。“首先，如果你想带个女伴回家过圣诞节，我不会做你的备胎，或者——”

“光明节”。

“什么?”

“我的家人更喜欢过光明节，而不是圣诞节。”他耸了耸肩。“不过我也不太可能过。”

“哦。”夕颜想了一会儿。“我想这件事你的假女友应该有权知道。”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但他什么也没说。

“好吧，第二个规则”——夕颜咬着嘴唇，竭力想说出话来——“不做爱。”

有好一会儿，他一动不动，连一毫米的晃动都没有。然后他张开了嘴唇，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时夕颜才意识到她刚刚让顾一鸣说不出话来。如果其他时候夕颜会感觉很有趣，但这时顾一鸣的沉默意味着他想在这段假的恋爱关系中发生点什么，这让夕颜感觉有些恶心。

他认为他们应该做爱吗？她要解释她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爱吗？多年来她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性恋，直到最近她才意识到，她也许想体验到性的乐趣，但只能和她深深信任的人。

她被迫从椅子上站起来，喉咙里一阵恐慌——“对不起，如果你提出假装约会的动机之一是你认为我们会——”

“没有。”顾一鸣脱口而出，他看上去有点吓坏了。“我很惊讶，你竟然觉得有必要提这件事。”

“啊？”夕颜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愤慨，两颊发烫：他当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本来也不想和她在一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假设——”

“不，提前说是有道理的。我只是有些惊讶。”

“我知道。”夕颜点点头。说实话，她也有点惊讶。她坐在顾一鸣的办公室里，谈论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事情变得奇怪的。”

“没事，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他们之间的沉默延续了下去，夕颜注意到他微微泛红了脸，只是一抹红色，但他看起来那么…夕颜忍不住悄悄打量他。

“不做爱，”他点头再次确认了下。

她不得不清了清嗓子，让自己不去观察他颧骨的形状和颜色。

“不做爱，”她重复道。“第三，我不会和其他人约会，而且……”夕颜犹豫了一下。她应该告诉他吗？是不是告诉他的东西太多了？他需要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约会过。研究生的压力已经够大了，我有我的朋友，还有我的胰腺癌项目。”

顾一鸣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不过你当然可以约会，”她急忙补充说。“如果你不告诉系里的人，我会很感激的，这样我就不会看起来像个白痴，你也不会看起来像在欺骗我，谣言也不会失控。这对你也有好处，因为你可以让自己看起来很专一——”

“我也不会。”

“好吧，太好了，谢谢。我知道隐瞒是很痛苦的，但是——”

“我是说，我也不会和别人约会。”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确定无疑、斩钉截铁的口气，夕颜大吃一惊。她只能点了点头，尽管她想抗议他不可能做到，尽管无数的问题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好吧。第四，我们不可能永远保持假的恋爱关系，得有一个最后期限。”

他的嘴唇紧抿在一起。“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

“我不确定。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可能足以让大妞相信我已经彻底放下白磊了。但对你来说可能还不够，所以…你说吧。”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9月29日”。

“为什么这个日期？”夕颜绞尽脑汁，想弄明白。

“这是学校最终预算审查后的第二天，如果到那时他们还不释放我的资金，以后也不可能释放了。”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约定9月29日分手吧。我会告诉大妞我们是和平分手的，虽然我会有点难过，因为我仍然有点喜欢你。”她朝他咧嘴一笑。这样她就不会怀疑我还对白磊念念不忘。”

她深吸了一口气。“第五个规则也是最后一个。”

这是一个棘手的规则，她担心他会反对。她注意到自己在绞着双手，把它们紧紧地放在膝盖上。

“要让这段关系看起来真实，我们或许应该……每隔一段时间一起做事。”

“做事?”他怀疑地重复道。

“是的。你有什么爱好吗？”他可能喜欢一些残忍的事情，比如推牛旅行或与日本甲虫搏斗；也许他喜欢收集瓷娃娃；也许他是个热心的地理老师。

“爱好？”他重复了一遍，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是的。你不工作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夕颜的问题和他的回答之间的时间之长令人心惊胆战。“有时候我也在家工作，我会锻炼身体和睡觉。”

夕颜不得不主动阻止自己用手捂脸。“嗯，很好。还有什么?”

“你喜欢做什么？”他有点为自己辩护地问道。

“很多事情，我……”看电影。不过自从上次李佳拖着她走后，她就再也没看过电影了。玩棋盘游戏，但她的朋友们最近都太忙了。她也参加过排球比赛，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额，锻炼？”她真想把他脸上沾沾自喜的表情抹去。“反正我们应该定期一起做点什么。喝杯咖啡？比如一周一次？就十分钟，让人很容易看到我们的地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烦人，很浪费时间，但时间会非常短，而且会让假约会更可信，而且——”

“可以。”

她本以为还需要更多口水去说服他。但话说回来，这对他也有好处。他需要他的同事相信他们的关系，如果他想释放他的资金。

“好吧。嗯……”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为什么如此好说话，并试着想象她的行程安排。“星期三怎么样？”

顾一鸣把椅子斜向电脑，拿出一个日历表，里面满是五颜六色的盒子，夕颜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虑。

“上午11点前或者下午6点以后。”

“上午10点?”

他转向她。“可以。”

她等着他输入，但他没有动。“你不打算把它加到你的日历上吗？”

“我会记住的，”他平静地告诉她。

“好的。”她努力勉强笑了笑，显得比较真诚，比她在顾一鸣面前之前的任何笑容都要真诚得多。“今天是假约会的星期三。”

他的眉毛之间出现了一条线。“你为什么一直这么说？”

“说什么?”

“假约会。”

“本来就是啊，你不看爱情喜剧片吗？”

他带着困惑的表情盯着她，直到她清了清喉咙，低头看着膝盖。天哪，他们一点共同的兴趣都没有，他们永远找不到可聊的话题。十分钟的喝咖啡休息时间将是她已经痛苦、尴尬的几个星期里最痛苦、最尴尬的时刻。

但是大妞将拥有美丽的爱情故事，夕颜也不用等很久才能使用显微镜，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她觉得每一次假约会都应该握一次手。顾一鸣犹豫地研究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紧握着她的手。在与她的目光相遇之前，他盯着他们的手，夕颜命令自己不要注意到他皮肤的热度，或者他有多大，或者……关于他的任何事情。当他终于放手时，她不得不有意识地不去看自己的手掌。

他对她做了什么吗？她的肉在刺痛。

“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星期怎么样？”那是星期五。这意味着她只有不到七天的时间来做心理准备。

“可以”。

“我们在学校里的星巴克见面吧，这是大多数学生喝咖啡的地方——肯定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她朝门口走去，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一鸣一眼。“那我们星期三假约会的时候见？”

他仍然站在桌子后面，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夕颜。看上去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对这一团糟感到恼火。“再见，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