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雪夜归人
短篇类型的小说《风雪夜归人》推荐各位书友一读,这本书的作者是爆甜酒花,男女主人公是顾明烨舒凡。第一章在候诊室等待检查的空档,我听到小护士们七嘴八舌分享八卦,内容是关于一对医患cp:“据说主刀医生年纪轻轻就做了科室大主任,长得还巨帅。”“女方每次检查都是医生亲自陪着,上下床都是医生抱,从没让男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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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候诊室等待检查的空档,我听到小护士们七嘴八舌分享八卦,
内容是关于一对医患cp:
“据说主刀医生年纪轻轻就做了科室大主任,长得还巨帅。”
“女方每次检查都是医生亲自陪着,上下床都是医生抱,从没让男护工碰过一下。”
“磕死我了,那么忙还竟然亲自给她做病号餐。”
“今天博主低烧,医生把颁奖礼都翘了,这不是爱是什么!”
听起来又是一对因手术结缘的神仙眷侣。
只靠她们只言片语拼凑,就知道这位医生一定很温柔,
不像顾明烨。
顾明烨在医疗圈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对患者只管救命,情绪价值想都别想。
人称亚洲胃癌青年第一刀,背后却被大家吐槽是“手术机器”、“冷面阎王”。
想到他的外号,我不禁失笑:
这人唯一一次对患者有人情味,大概就是和我求婚吧。
正当我掏出手机,准备问问顾明烨金手术刀奖颁奖典礼结束了没有,却听到她们更兴奋的爆料:
“要命了!女方刚刚回复评论,医生拿的奖是金手术刀奖!”
“看环境,她好像就住隔壁中心医院!”
我一把夺过护士的手机,哆嗦着点开视频。
画面里轻柔地给女生按揉腹部的男医生,
正是我本该在颁奖典礼上的老公,顾明烨。
1
“舒凡?舒凡来了吗?”
广播又一次催促我的名字,
我行尸走肉般进入诊室,凭着习惯躺在检查床上,
思绪乱作一团。
视频里的那个男人,表情疏离淡漠,
动作却体贴极了。
他的手隔着病号服抚在女人肚子上,
一下一下,轻轻地按揉,
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
那份小心慎重,就算是新婚初夜,我也不曾拥有。
他不是我认识的顾明烨。
与我同床共枕五年的顾明烨,最讨厌与患者牵扯不清。
他手术技术一流,救过无数性命,
可大家都在背后说他不近人情,
还时常因为公事公办、态度冷淡被患者投诉。
可我理解他,
他的精力,是用来跟死神搏斗的。
他冷静,就能在制定方案时更精准,
他与患者保持距离,就能更客观,省掉不必要的麻烦。
我熟悉的顾明烨从不会与患者亲近,
所以,我也不想承认那个男人是顾明烨,
可他手上的婚戒骗不了人。
视频里的那只温柔化水的手,此刻轻而易举攥紧我的心脏,
那么狠,竟让我连呼吸都困难了。
何医生顺手递给我一支利多卡因,
见我面色苍白,忙问:
“怎么了?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推迟检查。”
“不用担心,下次来我直接给你加号。”
顾明烨这人,最不喜欢家属搞特殊。
我紧抿嘴唇,摇了摇头,
接过药,一饮而尽。
冰冷的器械捅入口腔,顺着食道在胃里翻搅。
利多卡因效果很好,喉咙麻麻胀胀的,
可它只能保护我不痛,却无法抑制恶心向上翻涌。
我紧紧攥住拳头,努力配合保持不动,
拼命忍耐的样子却让何医生更心疼:
“回回复查都是自己来,麻醉单都没人签字,也不知道你犟什么。”
“下次必须带家属!做全麻胃镜睡一觉就好了,何苦遭这个罪。”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在检查后笑着跟她解释一句:
“家属忙。”
可今天,我又该给自己找什么理由呢?
说顾医生手术多、科研任务重,老婆做胃镜只需要半个小时,但他没空?
说顾医生不近人情不搞特殊,老婆复查都不能在自己科室,五年都在隔壁医院?
还是说顾医生以患者为中心,翘了业内最高“金手术刀奖”,只为了给女患提供炒cp素材?
器械向更深处探进,
钳掉一块肉,痛得我一抽。
何医生这次动作真不温柔,
难受得我啊,眼泪都流出来了。
2
从检查床上下来,我仍觉得心口堵。
何医生说,检查发现一个7mm小息肉,
还有,一小块溃疡。
“病理结果要等几天才能出来,别太担心。”
“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早点睡觉,比什么都强。”
何医生总是这样,
事无巨细,絮絮叨叨,
不像顾明烨,总是冷冰冰地,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惦记那一小块溃疡。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块溃疡,
拖着拖着,拖成了肿块,
再一检查,变成了癌。
那坏东西很狡猾,尺寸不大,却专往刁钻的位置长,
肿瘤向外侵袭了主动脉,几乎360度包绕血管,
没有医生愿意冒风险开刀:
“肿瘤剥不干净就容易扩散,万一把主动脉弄破了,手术台都下不来。”
“先化疗试试吧,看有没有机会。”
团里的老师带着我一路从北求到南,最后求到中心医院。
在住院楼的医生休息室,我第一次见到顾明烨。
他跟病友们说的一样,
冷淡,话少,没笑脸,公事公办。
我紧张到抠手,一句话不敢说,等着他宣判,
没想到他看了我的检查结果,当机立断决定搏手术。
接下来是例行公事交代手术方案、告知手术风险,
声音毫无情感,真像一台机器。
末了,他问我: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盯着他上唇碰下唇,鬼使神差般开口:
“顾医生,你单身吗?”
空气一瞬间燥热起来,
我尴尬地想钻进地缝里:
这可是胃癌一把刀顾明烨啊,怎么能容我冒犯?
可那时的顾明烨没有把我“友好地请出去”,
反而弯了弯眼睛:
“我看过你跳《吉赛尔》,在上海大剧院。”
“这么好的芭蕾舞者,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后面的故事发展,和偶像剧别无二致:
手术很成功,我捡回一条命。
顾明烨成功剥离动脉上的肿瘤,还帮我保住了大部分的胃,
只是病理分型不太好,印戒细胞癌,风险大了些。
术后化疗期间,顾明烨火速和我求婚,办婚礼时我还戴着假发。
一向话少的人,说起情话也简单,他说;
“我来做你的守护神。”
今年,是我来这里复查的第五年了。
三个月一小查,半年一大查,
一年加做一次胃镜,风雨无阻。
按理说,复查的年头多了,人早该麻木了,
可是那一小块溃疡又像一记巴掌,不留情面地把我打醒:
原来,我还是会怕的,
刀悬在头上的感觉,怎么可能习惯呢?
五年来,我努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尽量忘记自己生过要命的病,
心中暗暗有期待和侥幸。
我相信,顾明烨救了我一次,就能救我无数次。
顾明烨爱我一天,就能爱我一辈子。
熬过五年,我的病就算临床治愈,
只要我康复了,我和顾明烨就能永远在一起。
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到来,
盼着有一位神明当场宣布:
“舒凡,你得救了,你将永远幸福。”
可是五年后,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
神明没有为我带来赦免,
他带来两块溃疡:
一块,跟五年前一样,在胃上。
一块,是顾明烨送我的,在心上。
3
回家的车上,我收到顾明烨的微信,
“手术,晚归。”
内容依然简短,我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顾明烨还是那个顾明烨,
冷淡,疏离,惜字如金。
他的时间都被手术、科研占满,
哪有空搞些有的没的?
或许,那条视频只是个别患者的臆想,
只是,又一个误会。
想到五年前,刚跟团里宣布婚讯的时候,
朋友们都劝我小心:
“帅气多金的外科大佬,多少人往上扑,乱得很!”
我也刷到过有人调侃医疗圈,
说一个成功的大主任,一辈子会娶四任老婆:
第一任是学校的糟糠同窗,
第二任是科室里的美小护,
第三任是有钱有闲的美艳药代,
第四任是手把手带的研究生。
可结婚五年,我从没有过这种担心。
顾明烨在苏黎世大学读医,身边精英无数,他硬是单身到三十。
vip病房的小护士们个个年轻漂亮,可顾明烨凶名在外,没一个敢往上靠。
他家境优越,药代的色诱利诱根本不为所动。
他每天手术忙得要死,至今不肯带学生。
至于患者......我就是患者,我知道他对患者什么样。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恼自己,
我明明那么了解顾明烨的脾气,
怎么还为了那点捕风捉影的事怀疑他呢?
可是下一刻,微信提示音又给我一记耳光:
“今天没去颁奖典礼,科室来了媒体采访,别多想。”
“好好吃饭,早点睡觉,不用等我。”
顾明烨,我还没问,你解释什么?
推门,开灯,家里一如既往的冷清。
说来可笑,结婚五年,
我与顾明烨的相处时间,大多是在床上。
做完胃镜,胃口全无。
我照例给顾明烨温好夜宵,自己冲一碗藕粉胡乱喝下,
花花绿绿的药一大把,
我就着温水和短视频,强往嘴里塞。
不得不佩服大数据精准推送,
白天小护士们讨论的内容刚好被我刷到,
那个叫“瑶瑶有期”的博主又更新了。
最新的视频里,女孩子面前放着一碗鱼肉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被她紧紧牵着,手臂上红了一片,
她瘪着嘴,蓄满一包泪,心疼地吹气,
配文是:
【为了让我吃好,握手术刀的手硬去握炒勺。】
【我该拿你怎么办,顾先生。】
胃里绞着劲儿的疼。
我冲到马桶边干呕几次,除了苦水,什么都没吐出来。
太痛了,药箱里的布洛芬还剩3颗。
拿起药,我又想到顾明烨说:
“非甾体抗炎药能止痛,但会加重消化道出血的风险。”
“你的毛病在胃上,止痛药尽量少吃。”
因为他的话,我痛经痛到晕厥也强忍着。
可是顾明烨,我痛到快死了,
今天,就别管那么多了。
4
吃了药,我早早躺下,
一遍一遍看那个女孩的视频。
女孩口中的顾明烨,春风化雨,事必躬亲。
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老公,他是那样体贴一个人。
枕套湿了,怎么睡得着呢?
夜里一点半,顾明烨回家了,
他照例先进卧室,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照例到客房去洗漱。然后睡在客房。
我胃里一阵翻涌,
他靠过来时,身上除了消毒水味,还带了一丝蔷薇花香,
似有若无,却足够熏得我恶心。
门轻轻一响,身后的床陷下一块,
一具炙热的身体靠过来,手臂圈上我的腰,大掌熟练地探进衣摆。
稀奇,以往顾明烨晚归都是睡客房,今天怎么偏要缠上来?
我不动声色吸吸鼻子,那股香气,不见了。
我们有段时间没亲近过,可我此刻毫无兴致,
满脑子都是“这个怀抱,抱过别的女人。”
硬物杵在后腰上,硌得我难受。我难耐扭动,却换来他动作更加肆意。
顾明烨的嘴唇细细啄吻我的耳垂,喘息着问:
“凡凡,你想不想......”
骨节分明的手掠过峰顶,渐渐下移,
那只握手术刀的手啊,
能精准切除病灶,也能精准抓到我的敏感点。
握手术刀的手......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我猛然想到晚上更新的视频,
瞬间抓住他作乱的手,狠狠搓了下他的手背。
“嘶——”身后的男人痛得抽气,
一切明了,
我的眼泪落下来。
那是珍贵的外科医生的手啊,那是救命的手!
为了保护顾明烨的手,我从来不让他沾一丁点家务,
化疗最辛苦的日子我整日整日瘫在床上,也没让他为我煮过一粥一饭。
现在他却为了一个不需要照顾的女患者,把手糟蹋成这样。
我强忍着哽咽,轻声说:“顾明烨,我不舒服。”
顾明烨只愣了一瞬,随即小心亲吻我,
他安慰着说没事,转身去了浴室解决。
那天晚上,我和顾明烨躺在一张床上,
他睡得很熟,我一夜未眠。
我太清楚了,顾明烨性子冷,
他今日对我的温柔、亲近、欲望,
不过都是因为心虚和愧疚。
我发现,人多少都是有些受虐倾向的,
恐怖片越吓人越想看,
变心出轨这种糟烂事明明让人心碎,
却非要亲自确认心碎成几瓣。
顾明烨这块百炼钢如何化作绕指柔,我要亲眼看看。
5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顾明烨准时出门上班,
我戴上口罩,一路跟他到了医院。
七点半,顾明烨查房。
VIP病房里,我见到了视频的女主角,孟瑶。
她看顾明烨时眼睛亮亮的,委屈巴巴诉苦说手背都要被扎穿。
顾明烨那张万年冰块脸竟难得露出笑意,
还装模作样吓唬她:“不好好吃饭,我让护士再扎你两天。”
十一点半,顾明烨亲自到病房送午餐。
他跟孟瑶道歉说:“今天没时间做,吃昨晚的凑合一下吧。”
还不住地嘱咐她术后消化功能要恢复,得吃半流质容易消化的,别贪嘴。
保温桶打开,香气飘散开来,是我昨晚为他煮的南瓜米糊。
下午五点半,顾明烨亲自监督孟瑶到楼下遛弯,
让她绕着医院下的小花园走十圈,不能偷懒。
孟瑶耍赖坐在椅子上不起来,顾明烨伸手去拉她,
却被她顺势一扑,亲在脸上。
女孩子羞红了脸,趁着顾明烨怔愣,又亲在他唇上。
一阵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那气味甜香极了,
可我对花香天生过敏,眼睛涩涩的糊成一片。
顾明烨把怀里的人一把推开,板着脸警告:
“你不要这样,我说过我结婚了。”
孟瑶却不怕他,扁扁嘴巴温声软语撒娇:
“顾医生,你救了我的命,又对我这么好。”
“我一会儿就要出院了,你的号又那么难抢,我舍不得你嘛。”
无意再看打情骂俏的戏码,我转身欲走,
却听见顾明烨掷地有声的一句:
“不用怕,你什么时候来,我都给你加号。”
心中那座堡垒轰然倒塌,
我再也支撑不住,逃也似的走了。
手机上8个未接电话,都是何医生。
“舒凡......”
沉默了一会儿,何医生才重新开口:
“我给你开了一些检查,明早有空过来一趟吧。”
又是一阵沉默,
静到我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是活检病理不好吗?”
我的问题直截了当,
何医生似是在想措辞,隔了一会回道:
“息肉没事,那块溃疡出了点问题。”
“你别担心,咱们检查完看看,大不了再切一块。”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渐渐加速,那么有力,那么大声,
那是我还好好活着的信号。
有什么怕的呢?早晚有这么一天,
至少我现在还活着。
可是......像我现在这样活,
就算再多个三五十年,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拿出手机按下那串很久没用的号码:
“宁律师,遗嘱......我还想再改改。”
“还有,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吧。”
第二章
6
今晚顾明烨回家吃饭,
大概是他的小公主出院回家,不需要他再忙里忙外。
饭桌上,我轻描淡写,说刷到一个视频博主给他的感谢信,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感谢顾医生的特殊照顾。
顾明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为我夹了一筷子鳝丝茭白,随口含糊道:
“现在这样的感谢视频很多,我跟患者说过我不想做网红,挡不住。”
“我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老婆都没空陪,哪有时间和她们瞎扯。”
“就是最近对我的投诉又多了,院长亲自谈话,让我改改形象。”
顾医生今天话真多,都不像他了。
我不动声色换了话题,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我问他昨晚的夜宵吃了吗,
他说带去医院吃了,很好吃。
我问今天忙吗,
他说今天上午坐门诊,下午临时被叫去急诊支援。
我说:“今天我去医院了。”
他先是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满是歉意:
“到复查时间了吧?抱歉,你看我都忙忘了。”
“这次顺利吗,医生怎么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迫切地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我想看出虚伪、欺骗、心虚、惺惺作态,
可我失望了,那些不堪的东西在他的眼睛里都没有,
他的眼神里是切切实实的关心,
一种敷衍、普世、廉价、寒暄式的关心。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还执拗什么呢?
我一瞬不瞬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了,
眼泪却不自觉滑落下来,我说:
“今天我去医院了,见到了那个视频博主。”
“早上,中午,下午,都见到。”
顾明烨平淡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慌乱,不是尴尬,
是一种理直气壮,一种难以置信:
“舒凡,你跟踪我?”
那语气好像在审判出轨的妻子,
可出轨的人,明明不是我。
我强忍胃痛灌下半杯水,
连带着将哽咽着想脱口而出的话也强行咽下。
顾明烨见我流泪,又解释起来:
“凡凡,她只是我的病人,性格活泼了些,你别多想。”
“治病救人,医生天职,是你误会了。”
看得出,顾明烨还想含糊,
我却偏要撤下他的遮羞布:
“她摘的只是一个良性的平滑肌瘤,没有难度,3天就能出院!”
“到底是多金贵的身体,要劳您顾主任大驾端茶递水亲自照顾!”
“舒凡,我再说一遍,孟瑶是我的病人。”
“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把顾明烨惹怒了,
我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重的话了。
多年的委屈在一瞬间爆发,
我再顾不得体面,歇斯底里咆哮:
“她是病人?顾明烨,难道我不是病人吗!”
“化疗我自己扛,复查我自己去,为了避嫌我还要到隔壁医院。”
“顾明烨,你天天和癌症病人打交道,可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也是病人,我随时会死!”
眼泪开闸了,擦了还要流,索性不擦。
还好面前没有镜子,此刻的我一定很狼狈,
芭蕾舞团的首席,为了老公出轨变心,歇斯底里,涕泗横流,
比化疗时光着脑袋吐得半死更狼狈。
顾明烨见我崩溃大哭,也落下泪来。
他跪下来抱住我,轻轻拍着我,不住地道歉:
“凡凡对不起,这些年是我忽略你了,我没想让你受委屈。”
“凡凡你别怕,咱们已经熬过五年了,临床治愈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胃里又是一阵绞痛,伴随着铁锈味上涌,
冷汗洇湿后背,我哆嗦着捂住肚子。
顾明烨慌了:
“凡凡,是胃不舒服吗?是不是饭太硬了?”
“要不要去医院?”
真可笑,每天和我睡在一张床上的男人,
不知道我会胃痛到睡不着觉,
不只是胃痛,
我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顾明烨小心把我扶起来,正要带我去医院,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听筒里传来女生的哭腔:
“顾医生,我的胃好痛,痛得想跳楼。”
“顾医生我好害怕,我会不会死掉啊。”
顾明烨看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他小心把我扶到沙发上,犹豫着开口:
“她是我的病人,刚做完手术还很危险,我必须亲自去看看。”
“凡凡,我给你叫了救护车,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痛到几欲昏厥,胃里有东西一个劲儿翻涌,
我终于忍不住了,连滚带爬冲到卫生间,
“哇”的一声吐出来。
马桶里,混着呕吐物的,
是半池鲜血。
7
“患者消化道大出血!再不止血就要休克了!”
“极速补液扩充血管!找血库申请输血4个单位,快推内镜室止血抢救!”
“家属呢?舒凡家属!快让家属签字!”
我躺在抢救室里,浑身皮肤湿冷,
身体发抖牙齿打颤,不住地呻吟“冷......好冷......”
急诊医生满世界打电话找顾明烨,
可就是没人接。
多亏何医生及时赶到:
“患者胃部有肿瘤,我是她的主治医生,内镜止血我来做!”
“家属不在我签字,责任我担!”
一夜凶险,
再醒来,我已经转到消化科普通病房。
何医生说,那块溃疡侵袭了血管,
好在套扎止血很成功,短期内不会有事,
她让我安心休养,趁着住院把检查做掉。
手机“叮”的一声,是视频平台的新推送,
孟瑶的主页又更新了。
画面里是顾明烨沉睡的侧颜,
配文是:
【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他,为了哄我,静音一整晚。】
【好好睡吧,我的英雄。】
评论区清一色的磕生磕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在我生死攸关的时刻,我的老公,在哄睡别的女人。
昨晚失血休克,我浑身湿冷打寒颤,
那时我真的很害怕,
我怕自己就这样走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交代,
到死的身份,都是顾明烨那个戴了绿帽的老婆。
我打开微信,找到顾明烨的对话框,
“顾明烨,离婚吧。”
“后天早上8:00,徐汇区民政局。”
你看,人就是这么善变,
一件小事情可以犹犹豫豫拖拖拉拉好几年,
可一旦下定决心,生死攸关的抉择也能果断。
我让律师把离婚协议闪送给顾明烨,
又给老师打电话:
“老师,五年没跳了,我想活动活动筋骨。”
“这个月有演出吗?小角色也行。”
老师接到我的电话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最得意的学生,芭蕾舞团的台柱子,终于要复出了。
睡了一个午觉,手机上17个未接来电,
个个都是顾明烨。
电话一接通,传来他刻意压低声音的质问:
“舒凡,我说得很清楚了,孟瑶她只是病人。”
“你找人把我们的关系爆到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新闻,好看吗?”
我被吼得一头雾水,
转念一琢磨,想必是有知情人士发现了顾明烨的身份。
“科室大主任”、“已婚”、“小三是病人”,
三个要素组在一起,足够在热搜挂三天,
更何况,顾明烨是名人。
可我凭什么要为他们的污糟事买单?
我没有动气,只是冷静地回他:
“顾明烨,麻烦你看看微信消息,现在是我要和你离婚。”
“离婚协议寄到你办公室了,有问题说问题,没问题后天一早敲章。”
说完,不等他反应我就挂了电话。
手机疯狂震动,打开就是顾明烨的微信刷屏:
“舒凡,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为什么离婚?”
“舒凡,回消息。”
“你认真的?好,别后悔。”
8
住院检查的空档,我抽空去了趟民政局。
离婚过程很顺利,财产分割也无争议。
夫妻共同财产我不要,
我父母的遗产他不沾。
顾明烨是极体面的人,
纠缠前妻这样的事,他做不来。
只是我们共同生活的那套房子他硬要划给我,
一千多万,我没推辞,挂牌代售。
可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刚出民政局,PetCT报告就出来了,
手机上推送的,我比何医生更早知道。
报告上说,我的癌细胞扩散得到处都是,
血管壁上,腹腔里,骨头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点。
这结果也不算晴天霹雳,好像早在意料之中,
我甚至,品出了一点宿命感。
看到报告的一瞬间,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这一天终于来了。”
何医生还没发现我“越狱”,
我索性在民政局附近闲逛,
看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看他们或欢喜或怨怼。
真奇怪,从前看小说,总觉得作者写得好套路:
女主离开渣男,遇到绝世好男二,
事业风生水起,渣男后悔追妻。
那时我总是吐槽:现实生活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
现实生活里,没有绝世男二,没有盖世英雄,
没有触底反弹,没有峰回路转,
没有虚惊一场,没有绝处逢生,
现实生活里,没有奇迹。
可我现在好想活在那个套路里啊,
如果我是小说作者,
如果我可以书写自己的结局,
我想给自己定一个这样的后续:
【舒凡潇洒离开顾明烨,重获自由,一身轻松。】
【复查很顺利,医生宣布,舒凡的胃癌获得临床治愈。】
【舒凡回到舞台,重新做回最耀眼的芭蕾舞者。】
【舒凡遇到了真正懂得呵护她的人,比顾明烨更帅,更有钱,更温柔。】
【遇不到也行,因为舒凡一个人也可以很幸福。】
真可惜啊,
人人都说命运靠自己书写,
可真正能跟老天掰手腕的人,又有几个呢?
病房办公室,何医生看着报告,欲言又止。
我实在看不下去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干脆道:
“又不是第一次生病了,说吧,扛得住。”
她平复一下心情,笑着开口:
“手术暂时做不了,我们先试试全身治疗吧。”
“化疗联合免疫,没准效果更好。”
我知道,她在极力隐藏悲伤跟怜悯,
因为这次她笑得并不好看。
看来顾明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医生与病人的交流,还是公事公办最客观。
我直接了当:
“化疗就算了,又不是没化过,怪难受的。”
“我打算回老家找个安宁病房,还能走得舒服点儿。”
何医生带了哭腔:
“瞎说什么啊,又不是治不好。”
“现在医学发展日新月异,新药层出不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了特效药。”
“我找肿瘤内科最牛的老师给你定方案,保证让你再活二十年!”
我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看她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笑着不说话。
我又不是第一次生病,何医生又怎么骗过我呢?
五年前初次确诊,我抽到的就是烂牌中的烂牌,
要不是顾明烨愿意冒险,我活不到第二年冬天。
术后我坚持用了最猛的化疗方案,
咬牙熬了6个月,熬得耗掉大半条命,只为搏一个奇迹。
可是奇迹,哪儿那么容易?
五年来,病友群里的人陆陆续续失去消息,
500人的微信群,现在只剩43个,
我是爱学习的病人,
我清楚地知道生病历程走到晚期,每一步会经历什么。
到了我这个地步再做治疗,
不过是牺牲掉身体机能拖延时间罢了。
我父母过世,孑然一身,时间对我来说,重要吗?
我抬头对着何医生调皮一笑:
“我能撑到今天,已经很好了。”
“化疗就先不做啦,舞团首席可不想剃光头。”
9
出院后,我马不停蹄回了哈尔滨。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必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这话说得真没错:
我的运气很坏,没几天活头了;
我的运气很好,爸妈墓地旁的位置还空着,
过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就能重新住在一起。
我联系到条件最好的安宁医院,
单人vip病房,五星级酒店水准,
请了两个护工照顾。
遗产丰厚,我很舍得花钱,只要止痛药管够。
老师说,演出定在一个月后。
考虑到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我申请只跳一个选段。
我就这样大剌剌住进安宁病房里,
白天去舞蹈室练舞,晚上回病房看电视、睡觉。
今年哈尔滨雪很大,三天两头就下一场,
在北方,我喜欢雪,喜欢冬天,
可在上海这五年,冬天成了我最讨厌的季节。
如今窗外的世界一片白,走在外面咯吱咯吱响。
白色让我的心情很好,
除了偶尔胃痛骨痛要打针,身体也暂时没什么反应,
有时候,我甚至忘了自己是病人。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我练完舞回到医院,
头顶的雪还没抚净,就迎面撞上一个身影。
那人从我的病房里走出来,
一把把我拢在怀里,勒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挣扎着给他一拳:
“顾明烨,你发什么疯?”
他却又来抱我,哭得像个泪人:
“凡凡,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在家等不到你,才知道你把房子挂牌卖了。”
“凡凡,我错了,我跟孟瑶什么都没有,网上的爆料是她放出去的,是我错怪你。”
“离婚是我赌气,我后悔了,是我没看清自己的心。”
“凡凡,你信我,我能救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看他连珠炮似的输出,我先是震惊:
顾明烨那个大冰块,话竟然能这么多!
接下来又很生气:
哭哭哭,哭什么哭!
我的福气本就不多,全让他给哭没了!
我一把推他出了病房,跟护士交代一句:
“这人跟我没关系。”
反手关门,上锁,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
我惊异地发现顾明烨趴在我床边,
手攥着我的被角,恐怖极了。
护士支支吾吾说,病房是不允许上锁的,
而顾明烨出示了结婚证扫描件,证明他是我老公,
堂而皇之进了病房。
结婚证原件被盖了注销章,顾明烨就用扫描件钻空子,
可真有他的!
我恨得牙根打颤:
本来我就是快死的人,已经够惨了,
好不容易跟过去割席,想给自己换个清净,
可是顾明烨,他阴魂不散。
10
顾明晔成了一块狗皮膏药。
我去练舞,他就在门口守着看。
我回病房,他就扮演二十四孝家属。
安宁医院从上到下他都打点清楚,
我的各项指标、用药他第一时间查看,
还能给出更专业的意见。
医生护士病友都羡慕我找了这么好的老公,
贴心、细心、好脾气、死心塌地。
我知道他们还少说了一句,
他们羡慕这么好的男人,没有抛弃快死的我。
多讽刺啊,原来一个女人被如何对待都没关系,
快死的时候有丈夫收尸,就算好福气。
我咽不下这口气,插空就要讽刺他:
“顾大主任日理万机,快别耗在我这儿了,家里还有病人等你贴身照顾呢!”
他就站在那儿啪嗒啪嗒掉眼泪,
有些无措,像个孩子。
他不住地说对不起,
他说:“凡凡,我真的没有越界。我只是看到她就会想到过去的你。”
他说:“凡凡,我好想对过去的你好一点,可你总是就像我们初见时那样,好像永远都能自己扛。”
他说:“凡凡,别赶我走,我来照顾你,我可以做得很好。”
他哭得我心烦,于是我决心反击:
“是我误会了!原来是顾大主任把治病救人牢记在心,谈恋爱都专挑病秧子!”
“五年前我生病你非要娶我,孟瑶生病你惦记孟瑶。”
“我身体好了你对我视而不见,现在我复发你又死心塌地......”
“哦,原来病得越狠你越爱!那等过两天我死了,你不得爱疯了啊。”
顾明晔哭得更凶了,
他说:“凡凡对不起,我爱你,可我对你这样坏。”
不对,顾明晔,你不爱我。
爱不是心动,不是拥有,不是念念不忘。
爱是看见。
你看不见我。
那之后,我尽量忽略顾明晔的存在,
他跟他的,我过我的。
可他实在太烦了,絮絮叨叨的,
总趁我睡着说一些道歉、对不起的话,
每次我胃痛,他就劝我回去。
顾明晔跟着我的第五天,我终于又忍不住了:
“回去回去,我回哪去?”
“我都已经这样了,回去干什么?”
他这次很严肃,坐下来:
“凡凡,三十天离婚冷静期还没到,我们可以复婚,回我们的家。”
“我们回去治疗,我们用最好的方案。你别害怕,这次我来照顾你。”
“凡凡,我们还有时间,我求你跟我回去,我们再试试。”
“结婚时候我说过,我会做你的守护神。”
“我给你做手术,我能救你一次,也能救你无数次。”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心里感叹着:顾医生变了,
顾医生不客观,不冷静,不公事公办了。
我觉得很无奈,
这些话竟然要一个病人来告诉医生。
我说:
“顾明晔,你能找到这里,一定见过何医生了。”
“你一定知道我打出血抢救,一定看过我的病历。”
“你是最厉害的医生,你一定知道那份病历意味着什么。”
“你是医生,我是病人,我们都知道我接下来会经历什么。”
“顾明晔,我想轻松一点走,不痛就行了。”
我全程很平静,好像要死的不是我,
我没有凶顾明晔,可是顾明晔又哭了。
他哭着求我别那么狠心,
哭着求我给自己一个机会,
哭着求我别走。
顾明晔成了一个哭精。
11
那天之后,顾明晔安静如鸡。
他不再提回去、治疗之类的话,
只每天陪我耗在医院里,寸步不离。
我猜他跟我一样,都在等我死。
离演出还有一个星期,
我的身体突然坏下去。
对,就是这么突然,
癌症晚期,每一天都有可能突然。
一开始是痛得频繁。
我打止痛针的间隔越来越短,剂量越来越大,
药效从弱到强试下去,
终于用上了吗啡。
我记得从前顾明晔会嘱咐病人,
说止痛药要适量,以免耐药之后无药可用。
可他现在对着我,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然后突然有一天,我不再能主动进食了,
因为肿瘤长得很快,胃部发生梗阻,
我吃什么就吐什么。
他们顺着我的鼻子下了一根管子,
营养液顺着管子源源不断流进肠道,
感谢那根管子,我的体重没有疯狂掉。
然后又是有一天,很突然的,那根管子无用了,
因为我偶尔会呕出一点血来。
于是管子撤掉,我的身体植入一个泵,
泵里源源不断注入很多液体,
一些液体维持我的身体机能,
一些液体用来止痛。
有时候我会想哭,但是顾明晔没有再哭,
他只是按部就班做着一个完美家属,
贴心、细心、好脾气、死心塌地。
也许他偷偷哭,但我一个要死的人,
管他一个活人做什么呢?
我迅速地衰弱下去,
我与顾明晔一同等着我去死。
有一天,我半夜醒来,
看见顾明晔握着我的手流泪,
我吓了一跳,又觉得很烦,
因为夜里总是疼,我很少能睡整觉,
他偏偏吵醒我。
我骂他,越骂他越哭,
他说他终于想明白他坏在哪里,
他说他爱我,可他用爱的名义,荒废了我的五年。
这时我脑子还清醒,
我想有些话要赶在清醒的时候说。
我说咱俩不太一样,我比较分得清喜欢和别的。
“你救了我的命,但我嫁给你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感激。”
“我喜欢你,所以我觉得这五年挺好,不亏。”
“现在我不爱你,和你在一起,亏。”
“你不太分得清爱和愧疚,你可以试着分一分。”
顾明晔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我觉得他这样不行,于是又说:
“你这样不太好,照你这种性格,等我死了,你过不好。”
“有一种追妻小说你看过吗?女的死了,男的后悔,活活后悔死,下场都不好。”
“顾明晔,别管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都快死了,纠结爱不爱的没什么意义。”
“我快死了,死前有人陪挺好的。”
“顾明晔,我不会再爱你,但死前有你陪,真挺好的。”
哈尔滨的雪下得很大,我很满意。
我觉得直面死亡的人,有权利选择一个满意的结局。
有一天我突然不痛了,
我悄悄离开病房,一个人去雪地里跳舞。
外面下雪,我在跳舞,我没有不漂亮,我很满意。
闭上眼睛时我想,
我要是小说作者,想给顾明晔写一个结局:
【后来顾明晔没死,顾明晔活下去,继续做一个好医生】
【顾明晔长命百岁,好运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