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家送我进水牢泡了十年,我不要他们了
男女主人公叫林鸢宋鸢宋忆安的热门新书全家送我进水牢泡了十年,我不要他们了是由著名网文作者好大一卷卫生纸所著的短篇类型小说。第一章出狱前一天,我拿攒的全部银两,托狱卒买了口棺材。城南老匠亲手雕的,可以让我死后睡个舒服觉。十年前,只因养女一句‘姐姐陷害我’。爹娘就花三百两打点关系,将我囚入水牢。狱卒出言相劝,阿兄却满脸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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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狱前一天,我拿攒的全部银两,托狱卒买了口棺材。
城南老匠亲手雕的,可以让我死后睡个舒服觉。
十年前,只因养女一句‘姐姐陷害我’。
爹娘就花三百两打点关系,将我囚入水牢。
狱卒出言相劝,阿兄却满脸悲痛。
“林家家风不可污,必须给她个教训!”
这十年,我日夜泡在水里受刑,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终于挨到出狱,可我已重病缠身。
准备等死入棺时,狱卒却告诉我,最后一口棺材被抢订了。
来接我的爹娘,一见我就红了眼睛。
“阿鸢想要什么?爹娘都帮你买来。”
我冷眼躲开他们的手。
他们我早就不要了。
我自己的棺材,自己抢。
01
爹娘见我如此冷漠,眼中划过一丝错愕。
大哥不容辩驳地攥住我的手。
“许是阿鸢还不适应阳光,听说水牢阴冷之极,性子变孤僻些也是正常。”
“等回府养几日就好了,阿兄早给你准备了药膳。”
我挣扎了几下,实在抽不动,便随他去。
娘见状松了口气,轻抚过我稀疏到不剩几根的枯发。
“那就好,十年未见,娘还以为你心中有怨。”
我偏过头避开,忍不住冷笑。
是谁不愿见谁?
刚进水牢时,我受不了阴冷刺骨的牢水,害怕啃噬骨肉的老鼠。
我做梦都想见他们。
可他们来,却只问我知错没有。
我字字泣血,发誓说,我没有收买下人陷害林念儿,都是她诬陷我的。
他们不信。
后来,他们再没有看过我。
不是赶上林念儿的生辰,就是她身子不适。
连我高烧惊厥,狱卒让他们准备后事。
他们也没来。
他们认定,我只是在骗人博同情。
我只好用藏起来的耳环,买通狱卒向家中送血书。
可我收买狱卒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更是罪加一等。
他们再次打点关系,将我的刑期延到十年。
即便狱长都看不下去,劝说他们。
没有人能在水牢里活过十年。
他们却铁了心不饶。
自那以后,没有心软的狱卒再敢帮我。
同样的刑罚,我受的要比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重的多。
十年搓磨,我的脸尽数毁容,长发脱落的不剩几根。
就连我拿画笔的手指,也生生断了三根。
若不是死了得让他们收尸,埋进林家祖坟。
我撑不到今天。
爹半提醒半警告地拢了拢我身上的大氅。
“阿鸢,以后不能再害人了,这就是教训,知道了吗?”
我咬紧牙,攥紧了手,忍着滔天的恶心。
逼着自己佯装顺从。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拿到加价买棺材的钱,我就走。
02
刚到府上,炮竹噼里啪啦响破天际。
林念儿眉眼含笑,让婆子用柚子叶在我身上掸了又掸。
“欢迎姐姐回家,快去去牢里的晦气!”
她上下打量着我的丑陋,眼底划过鄙夷和窃喜。
看着她美貌纤弱的贵女模样,我自嘲垂眸。
她说得对。
与她相比,我确实晦气。
进屋后,桌上已摆满美食珍馐。
林念儿将一只蟹夹到我碗里。
“姐姐快尝尝,冬日的蟹可不好找呢!”
阿娘也连连点头。
“对,听说里面的饭食不是人吃的,非馊即坏,阿鸢快坐下尝个鲜。”
看着面前精巧的蟹八件,我默默将残缺的手指藏进袖子。
“怎么不吃?瘦了这么多,把阿娘心疼坏了。”
“你这孩子,怎么都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看着爹娘悲痛的模样,我只觉可笑。
亲手把我送进去的,十年来对我不闻不问的——
不正是你们吗?
我避开碗里的蟹,往嘴里扒拉米饭。
林念儿笑容僵住,委屈地看向大哥二哥。
“姐姐怎么不理我?是不是还在怪我?”
二哥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会呢?只是阿鸢不习惯同人说话罢了。”
林念儿嘴角一勾,从身后拿出一个卷轴。
“姐姐,知道你回家,我特意取来我的画作当做礼物。”
身为宫廷画师的大哥满眼骄傲。
“念儿因此画名冠京城,还被翰林院画院录取,你快收下她的心意。”
我没去接,只是用残缺的手掌,僵硬地往嘴里送饭。
画卷展开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冷冻。
这分明——是我的画!
03
我的手剧烈颤抖。
进翰林院画院是我从小的梦想。
即便家中被奸佞迫害,度日艰难,可我靠天资仍创出一条路。
后来光景好些,爹娘碰上遭遇大火变成孤儿的林念儿。
便好心将她带回了家。
结果在我受名师赏识,只差递交此画就能进翰林院时。
家人听信了她的一面之词,将我扭送入监。
我磕头到血染红地板。
“我没有理由这样做!”
“我马上就能成宫廷画师了,为什么要偷盗玉簪,还栽赃给林念儿?!”
就连大理寺少卿都登门劝说:
“不过是一根不值钱的玉簪,且不说没有确凿证据,就算是真的,也根本够不上判刑。”
“你们不怕毁了女儿的前程吗?!”
爹娘咬牙:
“林家子女可以无用,但绝不能学迫害我家的奸佞,心思阴险!”
“只有将罪名坐实,才能彻底断了她的坏心思!”
大哥点头:
“家里已有我一个宫廷画师了,不缺阿鸢一个。”
“大不了以后,我们养她一辈子!”
大堂之上,除了林念儿的心腹指认外。
爹娘和哥哥们也共口一词。
即便他们没有亲眼目睹。
在看到判决只有廷杖后,他们甚至做了他们最不齿的事——
用三百两打点关系,将我送进最恐怖的水牢。
尘封的痛苦回忆被勾起,我终于崩溃,将画作撕得粉碎。
“你疯了?!这是念儿最珍爱的画作,千金难求!”
二哥怒不可遏。
可看着我满眼含泪,最后也只是一拳软趴趴地打到墙上。
大哥叹了口气,拥住噙泪的林念儿。
“阿鸢不是有意的,大哥给你带最时兴的首饰补偿,如何?”
看众人替我说话,林念儿眼中闪过不甘。
但还是懂事地点头。
“姐姐因为当年的事记恨我,我知道。”
她上前拉住我的手。
“姐姐身子虚弱,我为姐姐准备了药浴。”
“就当赔罪,好不好?”
想到浸泡了十年的水牢,刺骨的窒息感瞬间压上全身。
她恶毒地凑上我的耳边。
“反正你就喜欢泡在水里,是吧?”
04
我全身战栗,仓皇后退。
可我的家人仿佛忘记了,我十年如一日被关在着的——
是水牢啊!
他们欣慰地点着头,推搡着我前去。
尖锐的耳鸣声不止。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被推到的汤池。
身边,只剩下说要亲自服侍我的林念儿。
悉悉的蛇动声、粘腻的血腥味,以及皮肉噬咬的剧痛不断浮现......
我全身僵硬:“别碰我!”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回来。”
她嘴角勾起邪恶的笑容:
“我通过爹娘找的人,在你的水牢里加了不少料呢!”
“那二十七条蛇喜欢吗?我亲自挑的。”
我强压住颤抖的声线。
“为什么?我没有亏待过你!”
林念儿满眼憎恨。
“凭什么你有这么好的家人,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我早就明白,人是要争的。”
“我爹娘连一个兔子灯都不愿给我买,所以我自己换了一对听话的爹娘。”
“而你挡了我彻底成为林家嫡女的路,所以我只能除掉你。”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她,浑身发冷。
爹娘哥哥和这样的人朝夕相处,不知有多危险。
我咬着牙,默不作声走向门口报信。
身后的林念儿冷冷一笑。
“你尽管告诉他们去,我能赶走你一次,就能有无数次。”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突然抓住我滚入汤池。
“啊!!”
大哥二哥听到动静冲进来,把我们捞上来。
我顾不得呼吸的剧痛,紧攥住大哥。
“是她拉我下水的!她都说了!当初是她嫉妒诬陷我!她爹娘也是她放火烧死的!”
“我们都被她骗了——”
“满口胡话!”
爹脸色铁青打断我的话。
“念儿特意准备汤池给你赔罪,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嫉妒的人是你吧!”
我全身血液一冷。
林念儿柔弱地倒在二哥的怀里。
“没想到,姐姐居然想杀了我。”
在林念儿眼色下,几个藏屏风后的下人颤巍巍地出来。
“奴婢......看到是念儿小姐推了大小姐......”
爹娘脸色阴沉:“不可能!给我说实话!”
下人对着我扑通跪下。
“大小姐,这是杀人啊!奴婢不敢说谎,您把银子收回去吧!”
爹娘怒目而视:“你竟一点也没改好!不光诬陷念儿,现在都敢想杀人了!”
我的心重重砸下。
是啊!一模一样的戏码。
他们若是信我,十年前就会信我了。
我冷笑一声:“是,我就是学不好。”
“把我送去和杀人犯住一起的人,不就是你们吗?!”
“啪!”
重重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我转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大哥拦住我:“你去哪?不要这个家了吗?”
我心头一痛,咧开嘴角。
“家?你们不是一家吗?我哪有家?”
众人一愣。
大哥还想说什么,二哥叫住他。
“让她走!看她一个坐过牢的残废能去哪?”
爹气的全身颤抖。
“你出了这个门,就再不是我林家人!”
“你就是死外头,我们也不会再管你!”
死?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
我点点头:“我会死的远远的,不劳你们收尸。”
娘抚着胸口,满脸悲痛。
“阿鸢,你爹说的都是气话,你服个软快道歉。”
二哥脾气上来,指着我痛骂。
“我看她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不长记性!”
我冷笑一声,死死盯着他们。
“我记性好着呢!你们怎么冤枉我的,我记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恩师一直在帮我查真相。
入狱后,林念儿把当年作证的下人换了个遍。
近日,恩师终于回信。
说找到了所有旧人,已将状纸交大理寺。
毁了我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
我转身出门,却被二哥一把拽住。
“好啊!不做林家人是吧?那林家的东西,你不配拿走!”
他扒去我身上的首饰荷包,将湿透的大氅拿走。
头上用来遮丑的小帽也被扯下,露出丑陋的头皮。
下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可我懒得在意。
拿走就拿走,棺材加价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推开门,往风雪深处走去。
爹压抑着声音,在我身后怒喝。
“大雪天,你全身湿透,是想死吗?滚回来!”
我头也不回。
我不想死。
如果有的选,谁想死啊?
05
深冬的风冷得刺骨。
我走的蹒跚,几次栽倒在地。
一直到城南,爹娘和哥哥也没追出来。
到棺材店的时候,老匠正准备闭店。
我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乞求。
“师傅,这棺材就给我吧!我急用。”
老匠见我抖的像筛糠,愣了一瞬,赶忙将我拉到炉子边。
他一脸为难:“可我已答应卖给宋公子。”
“不然你明日去城北看看?”
我急了眼。
“来不及了!我马上就死了!我是专程赶来死你棺材里的!”
小时候家中遭难,就住在这家棺材店旁边。
这熟悉的气味温暖至极,能让我忘记水牢十年的冷和痛。
那时,没有林念儿,爹娘和哥哥也还是爱我的。
活着这么冷,这么痛。
为什么死后,也不能温暖片刻?
这棺材我必须抢到!
“但宋公子说他也急用。”
“能有我急吗?我今晚就用上了!”
“不然......你和他商量商量?”
顺着目光,我转头看到来提货的宋忆安。
我换了谄媚脸,迎了上去。
“宋公子,我急用,您能不能先让给我?”
“我可以加价!两倍!够你在城北买一套金丝楠木的了。”
“......虽然现在不够——但给我几个时辰就行!”
宋怀安看清我后,愣了一瞬。
我尴尬地挡了挡丑陋的脑袋。
“我专程赶来死棺材里的。”
“你看看我这样子,可能一会就得躺进去。”
“死过人的棺材,相信你也不想再要了吧?”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很快就拿来银子!”
趁他不备,我抢过他手里的取货单,撒丫子就跑。
“等等!你——”
他的声音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只要我跑的够快,他就来不及拒绝我。
我遮住面容,找了一份洗碗的生计。
本想去书堂教书,或者帮人写字帖的。
可我的手指断了三根,再拿不起笔了。
后厨虽然脏累,但好在来钱够快。
我真怕死前挣不够钱。
可正忙着,大哥林思邈找到了我。
看着我满身油污,蹲坐在狭小的厨房里时,他愣了神。
“全家人都在找你,你怎么跑这了?”
“不用你管。”
我自顾自刷着盘子。
他强硬拉我的手腕:
“你还嫌不够给家里丢人吗?”
“跟我回去,爹娘都被你气出病了!你不能懂点事?”
我一把甩开他的胳膊。
店主拿起扫把赶他。
“你干什么?再骚扰她我要报官了!”
堂堂翰林院画师何尝受过这种羞辱?
他眼底怒意翻腾,一把扯下我的面纱。
“啊!”
我下意识用臂弯遮挡丑陋的脸。
店主惊叫起来:“你这样子是......坐过牢?”
“呸!真晦气!招了个怪物来,你给我滚!”
06
我被店主拿着棍子赶了出来。
“你这样子分明是坐过暗狱的!”
“杀人都不为过,说盗窃,还被陷害?谁信啊!”
无论我怎样哀求,他都不肯留我。
林思邈得意笑笑,把面纱给我戴上。
“阿鸢,我说了,离了我们,你没法生活。”
“快跟我回家,家里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甜糕。”
我抹去眼泪,转头就走。
他一路尾随。
可我无地可去,兜兜转转,最后回了棺材店。
老板已盘点干净,只剩孤零零的一口棺材停在中间。
一夜过去,宋忆安竟还在店里。
他满头落雪,眉毛盖了一层霜,看样子刚从外面回来,正急得团团转。
见我回来,他眼睛猛地一亮。
“林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看你脸色很差,宋公子硬拉着我找了你一天!”
我第一次认真看向老板身旁沉默的男人。
一身腰身剪裁正好的青黑色窄袖装,身形挺拔,稚气未脱的脸上,竟有些许沧桑。
我声音哽咽:“对不起,答应你的两倍可能没办法兑现了......”
“棺材你拿去吧!给你添麻烦了。”
他看着我被扯到凌乱的衣服,蹙起眉,二话不说扯下自己的外衣,递给我:
“那你怎么办?”
我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左右都是死,死哪儿都可以。”
“我去野外找个土坑躺进去就行,争取不吓到别人。”
“公子要是有空,顺手帮我埋上就最好了。”
“以后成了鬼,我一定会保佑你心想事成的。”
反正已经冷了这些年,死后不会更糟了。
比起死后睡一觉,我此刻更大的愿望。
是死到林家找不到的地方去。
大哥二哥赶了过来。
二人看到棺材,沉了脸色。
“林鸢,你有完没完?这是要诅咒念儿吗?”
我垂眸:“我自己用都不够。”
“如你们所愿,我会死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二哥林修远冷笑一声:“快死了?”
“林鸢,十年了,你还是这么满嘴瞎话。”
“我是御医,怎么看不出来你快死了?”
“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妹妹?!”
我攥紧冰冷的手。
是啊!我的亲哥哥就是当朝最厉害的大夫。
他怎么看不出来我快死了?
是没看到?
还是不想看?
我勾起苍白的唇:“我也不想有你们这样的家人。”
“林鸢,胡闹够了吗?!跟我回家!”
大哥眼底只剩疲惫,不由分说地大力拽我。
挣扎间,五脏六腑突然猛烈抽痛。
我疼的全身痉挛,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宋忆安吓了大跳,冲上来扶住我。
“你没事吧!别说了!我现在送你去看郎中!”
老板慌忙在药箱里翻腾。
二哥冷笑一声:“不用忙活了,郎中就在这。”
“你准备的还挺全,再闹下去,你不死可真就没法收场了。”
我苦笑一声:“嗯,快了,劳烦你再等等。”
大哥咬着后槽牙点头。
“好,用死威胁我们是吧?”
“我让你死!”
他抄起角落的斧头劈了下去。
“不要!”
我冲上去抱住棺木。
簌簌的木屑扎进手心,疼的刺骨。
二哥冷冷看着我。
“林鸢,有本事说到做到,别活到明天。”
“......好。”
“好个屁!”
宋忆安终于忍不住了,黑着脸把我提溜起来。
然后把我手心的木刺一根一根拔掉。
二哥蹙眉:“这位公子,你别被骗了,她是我亲妹妹,就喜欢说谎。”
大哥无奈颔首:“阿鸢,你不愿改,就别怪我们再把你送进大牢了。”
他拍拍手,一队官兵进来。
我惊恐退步。
他们却把大哥二哥围住。
宋忆安一脸阴沉,缓缓开口。
“这棺材是我的财物,请两位到牢里走一遭吧!”
07
被我气到卧床不起的爹娘,瞬间病好了。
他们到牢里赎人时,大哥二哥已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十年了,狱卒都知林家大义灭亲。
没人敢对他俩下轻手。
林念儿抹着眼泪。
“我只知道姐姐恨我,没想到她竟对哥哥也舍得下狠手......”
爹狠狠一拍桌:“孽障!”
“以后我林家只有念儿一个女儿,我这就让人把她记入族谱!”
娘拂去眼泪,点了点头。
林念儿忍不住低头窃喜。
这时,一队官兵突然闯入。
“二小姐,你跟几桩旧案有关,走一趟吧!”
爹娘二话不说把林念儿护在身后。
“念儿向来懂事,不可能和什么旧案有关系!”
官兵一把甩出状纸。
爹娘捡起来,瞳孔猛震。
二哥结结巴巴:“这......难道阿鸢说的都是真的?她没骗我们,那她真的——”
瞬间,不寒而栗笼罩他全身。
他猛然想起,我吐出的黑血、痉挛的身体,和总是苍白的脸。
这分明是肺痨之症!
他怎么就没看出来!
“啪!”
他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巴掌,慌乱冲出门去。
“二哥!你去哪?!我是冤枉的!救我!”
林念儿带着哭腔,抱住他的脚,却被踢倒在地。
爹娘怔然:“什么意思?”
大哥反应过来,唇不受控地剧烈颤抖。
“阿鸢她——快死了!”
第二章
08
宋忆安连拖带拽,把我弄到了医馆。
“真不用了......”
我扒在医馆的门上,死不松手。
“快死的人了,还看什么病啊?”
“不松手就赔我棺材。”
我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虽说棺材是林修远砍坏的,可毕竟起因是我。
死前,我不想再欠别人什么。
郎中搭脉的瞬间,大惊失色。
“你得的是肺痨?!怎么拖到现在才来看病!”
“不对,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有这么多顽疾?”
我收了手,苦哈哈一笑。
这十年里,我日夜受鞭笞断指之刑。
血肉模糊还要泡在冰冷肮脏的水牢里,被林念儿送来的蛇撕咬身体。
我这身体,早就油尽灯枯了。
我反手露出血肉模糊的手心。
“大夫,不用费心了,反正我也活不久了,给包扎一下就行。”
医馆里一静。
郎中看了看我满不在乎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根一根的木刺被拔出,我疼得满头大汗。
“我可不是答应你要治病,我只是想死的时候好看点。”
“我最珍惜这双手了。”
即便现在它们残缺地像对猪蹄。
宋忆安的脸色晦暗不清。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你不是喜欢这棺材吗?我可以借给你。”
我迷茫地看向他。
“啊?”
“不是,棺材还能借的?”
“那你要收回去的时候,再把我刨出来吗?”
宋忆安勾唇笑笑。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腾出一半给你躺。”
我被惊的手一动,正拔出来的木刺扎得我呲牙咧嘴。
“除了棺材,我也已经备好一块地用来下葬,也可以借你一半。”
我彻底傻眼了。
他对上我震惊的眼神:
“你说做鬼以后会保佑我心想事成,正好我有个愿望,需要你发挥一下神通。”
“而且这么大一个棺材,一个人躺在地下怪无聊的,有你解闷也挺好。”
“这笔交易,挺划算的。”
我呆滞地愣在原地,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说不心动是假的。
有大棺材躺,谁还想去死大街上啊?
他随性地摆弄衣袖:“若是林小姐不愿意,那就算了......”
“我愿意!”
“嗯......但是我死的比你早,你介意我先入住吗?”
“就是差的时间太久,你再用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太能看了......”
我磕磕巴巴地揉着绢子。
“介意。”
他俯下身子,笑得温和。
“所以我的愿望是——你努努力,等和我一起死,好不好?”
09
夜里,我托着腮,看宋忆安修复棺材。
他说毕竟是要躺几百年的窝,自己修的放心些。
我嘲笑他。
“你不让师傅插手,以后塌了,我就把你推出去塞缝。”
他表情悠然。
“放心,咱俩一人躺一边,稳定性很好,不会塌的。”
刀痕修复好后,他缩在棺材里故作神秘地捣鼓。
我探头要看,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最喜欢爹娘给我讲大英雄的故事,我把故事刻在棺材里,以后死了能每天看。”
他握住我残缺的手,把刀笔塞进掌心。
“你喜欢什么?也雕刻上来。”
我像触电般松开手,讪讪把残缺的手缩进袖子。
自从残疾后,我再不敢拿起笔。
逃避的手却被他一把握住。
“你喜欢画,那咱就画一幅画。”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在棺材内壁动起来。
一个圆圈,几个横道。
一个太阳。
两个太阳。
三个太阳。
......
在画了十个太阳后,我泪流满面。
“你画的也太丑了。”
过去十年,我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从狭小的铁窗伸出手去。
想要触摸遥不可及的阳光。
可当我真的站到阳光下时,又只能随时戴着面纱。
那些温暖,活着时候始终碰不到。
这下好了。
等死了,有十个太阳陪着我。
我偏过头去,吸了吸鼻子。
“一直忘了问你,你为什么要买棺材啊?”
看着不像快死的样子。
他抬头看我:“出征前准备好后事。”
看着稚气未脱,竟还是个将士。
“那为什么一定非它不可呢?”
“我爹娘的衣冠冢用就是这棺。”
他眉眼垂下,声音很轻。
“听老人家说,若是用一样的棺下葬,死了之后就能团聚。”
“我八岁生日那天,我娘说,他们去打一场毫无悬念必胜的仗,回来再给我庆生。”
“可因为奸佞暗中苟且,他们全军覆没,尸骨尽焚,再没有回来。”
“如今奸臣未除,可胡人已经杀入中原,我必须出征......但不一定回的来了。”
“我想提前做好准备,省的那天到了,寻不到找爹娘的路。”
我的嗓子一僵,突然不知说点什么。
他放下刀笔,拍干净手里的木屑,拉我起来。
手心暖的烫人,比天上的太阳都更炙热。
“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你了。”
“阿鸢,努努力,活下去。”
我眼角一阵酸涩,慌乱低头。
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我避无可避。
脸一阵滚烫。
仿佛我仰望许久的太阳,终于第一次落到了我的身上。
10
治肺痨的药很苦。
苦到我五官缩成一团,也咽不下去。
宋忆安为此把整个果脯摊都买了回来。
可治疗肺痨晚期还得针灸之术。
整根指头长的粗针,从头到脚扎一身。
想到水牢里的针刑,我下意识地胆战。
我死死扣着医馆的木门,可怜巴巴求饶,不肯进去。
“哥!哥!喝药就够了吧,就不用针灸了吧。”
“我觉得不针灸也够活的了。”
宋忆安板起脸。
“你怎么答应我的?不听话我就只分你三分之一个棺材,挤死你。”
我耍无赖地呲牙。
“没事,我瘦,三分之一也够我睡了。”
嬉笑打闹间,我的表情猛地一沉。
宋忆安的身后,是满目憔悴的林家四人。
“阿鸢!我们找你都找疯了!”
“生病了怎么不回家?把全家人急死了,知不知道!”
娘哽咽不止,几日不见,头上白发都多了许多。
对我恶语相向的二哥也气势不再。
此时只站在娘身后,眼眶发红,满眼愧疚。
“阿鸢别怕,哥哥翻遍医书,也会治好你。”
看样子,是状纸送到了。
所以,我说的都不信,别人说的就信是吧?
还是确认我真的快死了,开始忏悔了?
看他们这副样子,我下意识干呕。
大哥冲上前来,神情紧张。
“怎么了?”
我冷笑一声,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们惺惺作态的德行,把我恶心到了。”
众人神情一滞。
“找我干嘛?不是说我不再是林家人,让我死远点吗?”
大哥红了眼睛:“阿鸢,我们说的都是气话,家人哪有隔夜仇?”
“哥哥已经知道错了,快跟我们回家吧!”
“你这情况,不能再拖了,别拿自己身体置气。”
说罢,就强硬上手拉起我来。
宋忆安把我护到身后,脸色阴沉。
“跟你回去干什么?再被你们那个养女陷害,还是再被你们送进水牢?”
他们这才注意到我身旁的男人。
爹皱起眉:“他是谁?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怎么能和陌生男子拉拉扯扯?”
我冷笑一声:“这算什么?水牢的时候,我还赤身裸体和许多男人泡在一起呢!”
“那时候,你们不也没意见?”
爹娘神色一僵,张了张口没了声音。
可笑至极,都这时候了,还自以为是地教育我。
“忘了告诉你们,我已经去户部改了姓,现在叫宋鸢。”
“我和你们林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们也不必想着教育我,听的我心烦。”
爹一脸难以置信。
可在看到我甩过去盖着官印的文书后,表情瞬间凝固。
“你竟然背着我们改了姓?就算你心中有怨气,也不能这样做啊!”
“我们是错怪你了,可送你进大狱还不是为了你好?”
“再说你损失了什么?出来后给你好吃好喝,所有后路都帮你铺好了......”
“够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冷声打断。
“我损失了什么?”
我冷笑一声,不顾路人的指点,一把扯下遮丑的帽帷。
丑陋的头皮上贴着几绺枯发,下巴消瘦尖的吓人。
脖颈往下布满隐约的鞭痕,断了一半的手掌在太阳下十分骇人。
“我再也不能穿好看的衣裙了!再也不能正大光明直接示人了!再也不能拿起画笔!再也不能进翰林院了!”
“甚至!我再也活不下去了!”
“这一切,都拜你们所赐!”
“我的亲爹亲娘!亲哥哥!”
“后路?你们倒是说说,这样的我,还能有什么后路?”
娘被问的一怔,声音微颤。
“不是的,我们早给你选好了一位夫婿,他会照顾你一辈子,爹娘和你哥哥永远给你撑腰。”
“再说翰林院,你大哥已经是宫廷画师了,你一个女儿家,没必要再去抛头露面,多苦啊......”
爹痛心疾首,打断娘的话。
“阿鸢,你怎么能和亲爹亲娘如此计较?”
“我们含辛茹苦把你拉扯长大,你就是这样报答的吗?”
“你再怨再气,也不该因为嫉妒林念儿,就做出这等不认祖宗的事啊!”
手里紧攥的帽帷突然被一只大手抽走。
宋忆安目光沉沉,小心翼翼地帮我系上系带。
他冷嗤一声,薄唇勾起。
“嫉妒?”
“你们是说,她嫉妒她原本就拥有的东西吗?”
“不如说,是你们先拿走她的一切,转头给了别人!”
“错了就是错了,找那么多借口做什么?”
“哦对,你们林家不是讲究错了必须惩罚吗?”
“那不如你们也把自己送进水牢,泡上十年,怎么样?”
11
四人愣在原地。
宋忆安嘲讽勾唇:
“真是双标啊!打到自己身上就知道痛了。有什么脸来这里教育人?”
“阿鸢,我们走。”
他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
走路带风,帅没边了。
这次,林家人没有追上来,只是换着样地往宋忆安家门口送东西。
大到千年的灵芝、百年的洋参,小到胭脂水粉、金簪首饰。
宋忆安问我:“要都给他们丢回去吗?”
我摇摇头,眼也不眨统统收下。
为什么不收?这都是我替他们养女坐牢应得的赔偿。
其实,小时候爹娘和哥哥是很宠我的。
自从林念儿来了,一切就都变了。
林念儿父母是两袖清风的清官,却无故葬身火海。
爹娘每每看她,都会想起当年被奸臣暗害的旧事。
于是收养林念儿后,待她如同亲女,极尽宠爱。
我从未就此吃醋,并且我很宠爱这个妹妹。
可后来,我发现她总是演戏。
刚开始,她陷害我只是小打小闹,争的不过是些吃食玩意儿。
争执起来,每每她一哭,爹娘想到她家人,就都信了她。
我只当是她性子敏感,没有过多计较。
直到入翰林院前日,她当众在家宴上陷害我,更买通下人诬陷我。
千夫所指时,我才发现,不知什么起,一切都变了。
我最爱的家人,竟半句都不信我。
不过现在,他们信或是不信,我一点都不在意了。
我认定的家人,只有拼一口棺材的宋忆安。
12
日子一天天过去,药越来越苦,我却日渐虚弱。
苍白的仿佛一阵风就带走了。
宋忆安看我总是愣愣地看着窗外,就为我买来笔砚,鼓励我再度拿起画笔。
我试了试,虽然技艺差的多,好在还能看。
可我却不知画点什么。
自从面对过生死之重后,那些花鸟景物对我而言,都不过浮华尔尔。
他带我去了周边的村子采风。
村子里,挨家挨户的男丁都在收整行囊,准备出征。
新妇低着头卖力打包衣服,年迈老人不断烙着大饼,生怕他们的丈夫和孩子挨冷受饿。
不谙世事的孩童在听到爹爹即将远行,抱着大腿嗷嗷大哭。
“阿鸢,不如就画他们吧,给家人留个念想。”
我心头一阵触动,用力点头。
一张一张画下来,一开始别扭的手越画越顺畅。
身子越来越重,心却越来越轻。
村子的人变成了一张张画像,村子愈来愈安静。
这天,宋忆安在院中舞剑。
我正坐在窗边画像,突然看到门外闪过人影。
“阿鸢。”
一声沙哑带着哀求的声音响起。
“我们给你报仇了,你解气了吗?”
大哥把一个浑身血淋的人拖了进来。
定睛一看,竟是林念儿。
二哥对她踹了一脚:“到了!快给阿鸢道歉!”
她挣扎了两下,抬起湿漉漉的头,嘴巴无声无息地张了两下。
里面——竟空洞一片!
“她的舌头......你们对她用私刑了?”
我瞳孔猛缩。
大哥笑了:“她满口谎话,罪有应得!”
“阿兄托关系,把她扔进了水牢,她给你放的蛇,我们加了十倍还给她。”
“阿鸢,你的仇我们帮你报了,你可以原谅我们了吗?”
二哥局促地站在院门口,红着眼睛看向我。
“阿鸢,二哥知道错了。”
“我已经找到古籍里治疗肺痨的方法了,你想怄气,等治好了再说,好不好?”
爹娘抹了把眼泪。
“阿鸢,你生了病怎么能呆在外面,跟我们回家吧!”
我仿佛听到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难道你们觉得,我的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大哥愣住:“难道不是吗?”
我攥紧拳头,压抑着眼中的泪。
“她陷害了我没错,可最多只是一顿廷杖。”
“把我送进水牢,毁了我一辈的,是你们!”
“你们痛恨蒙骗世人的奸佞,却不知,不辨黑白的你们才最可恶!”
“那是十年,不是一年!不是两年!”
“你们有很多次机会救我出去!可你们只顾着陪林念儿!没想起我一次!”
“现在我要死了,你们说你们错了?”
“你们早干嘛去了?!”
我的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被蛇蝎啃蚀皮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高烧昏厥快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被鞭刑抽到全身皮肉分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说啊!我的亲爹娘!我的好哥哥?!”
院中一片寂静,只剩下我艰难的喘息声。
“可......我们就算错了,也是你亲人啊,我们怎么会害你呢?”
我松开了攥紧的手,眼底一片死寂。
“呵......谁是你们的亲人?”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了,我叫宋鸢。”
“滚远点!以后我们毫无关系。”
13
宋忆安出征前,我们搬了家。
搬到了我们未来的坟地旁。
因为林家人一天天轮流跪在宋忆安门口,实在惹人心烦。
为了我好好养病,我们搬到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后来,听说朝中奸党被铲,林家因为对他多次行贿,被下了大狱。
没想到最痛恨奸臣的他们,竟成了奸党的助力。
曾帮过我的狱卒,安排他们进了我住过的水牢。
天各一边,他们如何,从此和我再无关系了。
临行前,宋忆安盯着我喝下药,熟练地往我嘴里塞了一块杏脯。
这是他尝了无数次,才找到的酸甜正好的一种。
我们一起去祭拜了他的爹娘。
我低下头:“若是按你所说,你们用同款棺材会团聚,那我借了你的棺材......他们看到我这模样,会不会不喜欢我?”
他用手轻轻探进面纱,抚摸我的脸庞。
“不会,阿鸢,你很美。”
“我喜欢的女子,他们一定喜欢。”
他拉着我的手,在坟头埋下一棵枇杷树。
“阿鸢,我在战场上会努力活下来,你也要好好活,等我回来。”
我用力点点头。
树荫婆娑,枇杷树已亭亭如盖矣。
此过经年,我们躺在了离彼此最近的地方。
十个太阳,好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