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却道前缘轻似梦
作者是鹿衔灯的热门新书却道前缘轻似梦火爆上线,主角是沈岸左清瑶,是一本短篇类型的小说。第一章我是一位织梦师,专为人织就美梦。那日,年少成名的大将军寻到我,想为他的妻子求一梦。他眉眼间带着倦意,说夫人因小产伤了身心,盼我能为她织一个遗忘的梦,抹去丧子之痛。我应下了这桩交易。送他出门时,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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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一位织梦师,专为人织就美梦。
那日,年少成名的大将军寻到我,想为他的妻子求一梦。
他眉眼间带着倦意,说夫人因小产伤了身心,盼我能为她织一个遗忘的梦,抹去丧子之痛。
我应下了这桩交易。
送他出门时,将军却忽然驻足回眸,眼底有抹不开的疑惑。
“姑娘,说来唐突,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但笑不语。
当然见过。
你以前,很爱我。
也是我,让你忘了我。
01
屋外又起了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扑在沈岸高大的身影上。
他眉间的疑惑更重,刚想再说什么,风却吹动了门板朝我撞来。
“江姑娘,小心!”
几乎是同时,沈岸侧身挡在我与门板之间。
“江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下意识抬手伸向我。
我后退半步,遮住眼底的复杂,疏离回道:
“无事,多谢将军。”
他闻言一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逾矩。
缓缓收回手,指节无意识在掌心蜷缩。
就在这时,将军府的管家匆匆寻来。
“将军,您快回去看看吧!夫人又突发头疾,在府中疼得受不住,直掉眼泪......”
沈岸瞳孔一缩,抬脚便要往外走,却又在转身的瞬间再次回头。
“江姑娘,我......”
我站在门内,垂眸打断他的话:
“夫人身体要紧,夜色渐深,将军回去的路上,还望小心。”
门一关,阻隔了沈岸复杂的目光。
竹舍重归安静,我像是脱了力,坐回到竹椅上。
怎么会......再遇到呢?
眼底泛起湿意,又被强行压下。
夜色中,我那十三岁的徒儿阿昭端着油灯走进来。
她将灯盏放在案几上,凑过来担忧地看向我:
“师傅,您怎么了?”
我眨了眨眼,勉强扯出一丝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阿昭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徒儿不信。自从那位沈将军走了之后,您就一直坐在这里,灯灭了也不知道点。”
“师傅,我早就听说过这位沈将军了!街坊们都说他骁勇善战,是咱们北境的大英雄!”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挨着我坐下,双手托腮:
“您和他以前是不是认识啊?他刚才看您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听着她的话,我像是想到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是啊,认识。”
窗外,风声渐歇。
我看向远方,声音放的很轻:
“阿昭,师傅给你讲个故事吧......”
02
我遇到沈岸的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名震北境的大将军。
喧闹的街口,他是被店铺老板追着打的偷包子的贼。
我见他可怜,替他付清了一个肉包子钱。
他说要报答我,跟着我回了尚书府,成了我名义上的贴身护卫。
第二年春,朝廷征兵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他来找我,在我面前直挺挺地跪下。
“小姐,沈岸想去参军。”
战场上刀剑无眼,多少人一去不回。
我舍不得。
可他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阿宁,我想要功名,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想有能力......护住心里最重要的人。”
他的眼神那样坚定,让我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我去求了父亲,动用了关系,将他塞进了北境的军队里。
他在边关征战五年,我便在京城记挂了他五年。
冬寄棉衣,夏送解暑汤,一封封家书,承载着一个少女所有懵懂而炽热的心事。
五年后,边关大捷,他带着赫赫军功凯旋。
金銮殿上,他没有要金银财宝,也没有要高官厚禄。
而是以一身军功,向陛下求来了一封与我赐婚的圣旨。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沈岸骑着高头大马前来接亲。
我在摇摇晃晃的喜轿中透过缝隙看他,觉得前十八年的人生,从未有像现在一样满足。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阿昭听得入神,急切地凑到我面前。
“他这样爱你,为什么他不记得你了?”
我一时恍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后来啊......”
新婚夜,红烛燃尽,恩爱缠绵,如同世间所有相爱的新人。
可醒来后的第二日,将军府内的红绸换缟素。
沈岸一身素白丧服,跪上了金銮殿。
与此同时,江家满门抄斩的圣旨,也下到了府中。
极致的恨意吞噬了我的理智。
我拿着剑找到他,将长剑刺进他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害死我爹娘?沈岸!为什么!”
鲜血汩汩流出,沈岸就那样站着,甚至伸手抓住剑刃,将长剑又往身体里送了几分。
“江宁,真好啊,你终于也体会到了我的感受。”
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知道。
沈岸是九年前因江南赈灾粮案被满门抄斩的沈知府之子。
也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无辜枉死了一百零九条人命的沈家,唯一的幸存者。
而当年将十万石救济粮换成掺杂泥沙的糙粮,并将一切罪责推到沈父头上的人,正是我的父亲。
六年前街头的“偶遇”,是沈岸步步为营的开始。
五年沙场拼杀谋取功名,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替沈家翻案。
不是为了我。
03
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我蹲在地上崩溃痛哭。
沈家一百零九口,是无辜惨死。
我江家满门,是罪有应得。
可凭什么要我来承受最后的一切?
我年少初开的情窦,五年的牵肠挂肚,新婚夜的耳鬓厮磨......
自始至终,都是假象。
唯有恨,是真的。
......
沈岸没有杀我,他将我囚禁在将军府最偏僻的院落。
我性情大变,摔碎了屋里所有能摔的东西,打翻了下人送来的每一餐饭菜。
沈岸掐住我的下颌,强行将食物灌进我的喉咙。
汤汁顺着嘴角溢出,我嘶哑地喊:
“沈岸!你这么恨我,那就让我死啊!”
他松开手,看着狼狈咳嗽的我,眼里是化不开的执拗:
“那太便宜你了。江宁,你欠我的,这辈子,你就得用这条命,慢慢还!”
离开时,一颗糖落在我身上,是我最爱的城东果子铺的糖果。
沈岸从前,最爱买来送我。
哪怕要排两个时辰的队伍。
府中的下人开始议论我。
“一个仇人的女儿,真不知道将军把她养在府里,到底为的什么?”
“如果是我,早就把她杀了剐了,居然还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当夫人!”
我走过去,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有本事,就去沈岸面前说这种话,看他是杀了你,还是剐了我。”
“没本事,就给我牢牢记着,你们将军恨我,但更爱我。”
可后来,我坚定的这点爱,成了刺向我们的利剑。
皇帝忌惮沈岸功高震主,为了制衡,将我的性命作为筹码,逼迫他迎娶公主左清瑶。
“怎么能这样!”
阿昭听到这里,泪眼汪汪地拍案而起,小脸气得通红。
“婚约本是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能强行逼迫!定是那个公主瞧上了沈将军,使的诡计!”
我那时,也一度这么以为。
若左清瑶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公主,沈岸的愧疚或许还能少些。
可偏偏不是。
左清瑶温婉贤淑,识大体,顾大局。
甘愿以公主之尊,屈居平妻之位下嫁。
甚至大婚当夜,沈岸留宿在我的房间,左清瑶都替他在皇后面前瞒了过去。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终究还是传到了皇上耳中。
龙颜震怒,又要取我性命。
这一次,仍是左清瑶跪在殿前,为我求情。
那天晚上,沈岸第一次留宿在了公主的别院。
第二天一早,他双眼通红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江宁,你我之间,终究还是......牵扯了无辜的人进来。”
左清瑶无辜,我难道就活该吗?
我想不明白,也想不懂。
我只能看清沈岸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尖锐对抗。
我开始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个月后,公主被诊出有孕。
皇后在宫中设宴,京中所有有品级的命妇皆在邀请之列。
我与公主,也一同出席。
宴席之上,我饮下半杯清酒,觉得头晕,便有宫女上前,引我去后殿稍作休息。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公主。
以及她身下,那滩刺目惊心的血迹。
04
“所以公主前面都是装的!是她陷害你!”
阿昭愤愤不平,攥紧了拳头,眼泪还挂在腮边。
我轻轻摇头:“不是公主。”
“是皇后......”
皇后看得分明,将军府有我在一日,她的女儿便一日得不到沈岸完整的心。
所以她不惜以女儿腹中骨肉为代价,破釜沉舟,只为换来沈岸对左清瑶永久的愧疚与怜惜。
我就这样,成了谋害皇室血脉的罪人,被投入大理寺监牢。
七日之后,沈岸交出兵符,我被放出。
他独自等在外面,我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递给我一纸休书,又给了我一封纳妾文书。
“江宁,清瑶本就无辜。这是......你欠她的。”
沈岸不信我。
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没有去擦。
我不明白,前半生我作为江家女,亏欠了他沈岸。
如今,我又欠了左清瑶。
这债,仿佛永远也还不清。
我变得更加沉默,精神也越发不济,常常对着一处枯坐整日。
沈岸强行命人喂我吃下的饭食,不多时也会悉数吐出来。
他掐着我的下巴,眼底是压抑的怒火与痛苦:
“江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倾心爱恋、如今却物是人非的男人:
“沈岸,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那天晚上,他用一种近乎惩罚的方式占有了我。
仿佛要通过身体的接触,确认彼此的存在。
哪怕只剩下痛苦。
然后,我怀孕了。
沈岸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左清瑶找到了我。
她没有耀武扬威,只是平静地告诉我,昨晚沈岸醉了酒,把她当成了我,抱着她哭了。
“夫君说,沈家抄家时,他弟弟不过三岁,被拖往刑场,人头落地。”
“姐姐还有三天,就要嫁给她的如意郎君。可因为你父亲的陷害,她在牢中被狱卒凌辱,绝望自尽。”
“如果不是他自小被寄养在寺庙,苟且偷生。沈家这辈子,都要承受江南百姓的唾骂,往后的百年千载,都会背负着这不白之冤!”
“姐姐,他说,他不该恨你吗?”
“可是,他又该拿你怎么办?”
我望着公主眼底那真切的心疼,忽然间彻底明白。
我和沈岸,早已被无法化解的血仇,捆绑着走进了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死结。
继续纠缠,只能是蹉跎煎熬,谁也得不到救赎。
我主动要来了一碗漆黑的堕胎药。
那天晚上,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惨叫了一夜。
沈岸的书房,灯火也亮了一整夜。
再后来,我动用了身为织梦师的能力,在他的梦里,抹去了“江宁”存在的一切痕迹。
从此以后,他的年少情动,铭心刻骨,都是左清瑶。
然后,我离开了将军府。
这样,对他,对左清瑶,都是最好的结果。
阿昭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她抽噎着:
“可是师傅,你不好。”
“你晚上总是做噩梦,我经常听到你在梦里,哭着和一个人说‘对不起’......”
“可这不是你的错啊,师傅,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做错了......”
我弯下腰与她平视,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连听故事的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故事里的人,又怎么能想得清呢?”
“所以啊,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了。”
“等我帮沈夫人织完这个梦,我就带你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很美......”
我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被织梦的人心绪本就不稳,如果经常和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接触,有可能会......”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织梦阁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我慌乱起身,抬头时,视线直直撞进沈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江宁!”
第二章
05
大门洞开,沈岸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夜风卷着寒意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紧紧锁在我身上。
我僵在原地,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他......想起来了?
阿昭也被这阵势吓住,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将、将军?”
沈岸像是被这一声唤醒,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被他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来。
“抱歉,江姑娘,沈某......唐突了。”
“只是夫人头疾难耐,还望姑娘尽快为夫人织梦,以消痛楚。”
......
沈岸离去时,我站在织梦阁的窗边,看着那抹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师傅。”
阿昭来到我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哽咽。
我转过身,对上她通红的双眼。
“师傅,您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让将军知道?他明明......”
“阿昭,“我轻声打断她,“有些事,不知道,才是圆满。”
她倔强地摇头:“可这对您不公平!”
公平?
我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我与沈岸之间,从最初便是算计与欺瞒,何曾有过公平?
家仇如山,横亘其中,早已将“公平”二字碾得粉碎。
我敛起心绪,语气恢复平静。
“去准备一下吧,明日我们便去将军府,为公主织梦。”
翌日,我带着阿昭踏入将军府。
府内陈设依旧,一草一木皆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引路的侍女恭敬地将我带入公主居住的别院。
左清瑶斜倚在软榻上,面色有些苍白。
见到我,她微微颔首:“有劳江姑娘了。”
我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依礼回应:
“公主客气,此乃民女分内之事。”
织梦的过程并不复杂。
我燃起特制的安神香,引导她进入最放松的梦境深处。
我将那段关于丧子之痛的记忆小心地包裹、剥离,再为她编织入一片宁静祥和的梦境。
过程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心绪的起伏与平复。
她对我全然信任,心神敞开,毫无防备。
一个时辰后,织梦完成。
左清瑶沉沉睡去,眉宇间那抹因丧子之痛而起的郁结,似乎也舒缓了许多。
我悄然退出内室,一直安静跟在身旁的阿昭却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低头看她,只见她眉头紧锁,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我耳边问道:
“师傅,公主她好像根本不认识您啊?”
我心头微凛,没有回答,只用眼神示意她噤声。
回织梦阁的路上,阿昭异常沉默。
直到踏入阁中,她才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我面前。
“师傅,不对,这很不对。”
“我打听过,街坊邻里都说,沈将军与公主是少年相识,感情甚笃,成婚以来府中从未有过旁人。”
“可如果将军之前那般爱您,甚至不惜以军功求娶,为何会没有一个人记得?”
“就好像......好像您从未在那段过往里存在过一样。”
我望着她执着的眼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攥紧。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没。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转身,走向内室,轻声道:
“累了,早些歇息吧。”
06
又过了两日,沈岸再次登门。
这次他衣着整齐,神色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他将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夫人的头疾已愈,夜能安眠。多谢江姑娘,此乃谢礼。”
“将军客气,”我垂眸,敛去所有情绪,“分内之事,不敢言谢。”
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沈岸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带着那种我无法承受的探究。
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低缓:
“江姑娘,我们以前......真的未曾见过吗?”
又来了。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这一次,回答得清晰而肯定:
“没有。”
他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
“将军。”我打断他。
“夫人温婉贤淑,与将军鹣鲽情深,令人称羡。”
“民女在此,祝将军与夫人......白头偕老,岁岁无忧。”
这句话,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沈岸定定地看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最终,他眼中的所有波澜归于沉寂。
他拱手,微微颔首:
“既如此,沈某告辞。姑娘保重。”
他转身,推开织梦阁的门。
这次,没有再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案几。
阿昭急忙上前扶住我:“师傅!”
我摆摆手,坐回椅子上,示意自己无事。
阿昭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眼泪又涌了上来。
“师傅,我弄明白了,为何公主不认识您,街坊也没人记得您......我全都弄明白了!”
她抓住我的手臂,声音颤抖着:
“您不是为将军织了梦,您是给您自己织了梦,对不对?”
“我们现在,是不是......都在您的梦里?”
07
对上阿昭朦胧的泪眼,我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我没有去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耗尽了我所有的抵抗。
阿昭的眼泪顿时涌得更凶。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膝前,伏在我腿上痛哭失声。
“为什么?师傅,为什么?”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越过她,也不知看向何处。
“因为......我死了啊......”
我并非死在那碗堕胎药以后。
只是小产之后,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元气大伤,气血两亏,常常昏睡不醒,一睡便是两三日。
沈岸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恨意凛然的大将军。
他风尘仆仆,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慌与疲惫。
他带来了无数珍稀的药材,千年人参,雪山灵芝,堆满了我的外间。
他命人煎了药,亲自端到我的床前。
我没有喝,只是闭着眼,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费力。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我艰难地掀开眼皮,看见那个曾经在金銮殿上都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竟跪在我的床榻前。
他仰头望着我,眼眶通红,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哀求:
“宁宁,求你......喝药,好起来......”
他握着药碗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微微颤抖着。
那一刻,我混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原来我活着,他会恨我,怨我,与我互相折磨。
可我要死了,他也会痛,也会怕,也会如此......卑微地祈求。
我怎么带给他的,都是痛苦呢?
我挣扎着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
就像新婚夜那晚,他被梦魇困扰,我做的那样。
他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岸,我不恨你了。”
“你也别恨我了。”
“你......忘了我吧。”
死前的最后一刻,我用了所有的力气,为自己织了这个梦。
在这里,沈岸没有江宁,没有血仇,只有他与左清瑶,青梅竹马,两情缱绻,一世安稳。
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东西。
我的讲述停了下来,屋内只剩下阿昭压抑的啜泣声。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
“师傅,既然是在您自己的梦里,为什么......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
“为什么不让他记得您?为什么不让他爱着您?为什么还要让他和别人......”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微微笑着,替她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傻孩子,梦若太好,便会时时刻刻提醒我,这是假的。”
“如今这般,看他过得幸福,而我独自承受这记忆与孤寂......反倒让我觉得,这才是我们之间,最公平的结局。”
我亏欠他的,用一场真实的痛苦来偿还。
他亏欠我的,用一场虚幻的幸福来弥补。
这才叫公平。
08
阿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为细小的抽噎。
她在我怀里趴了许久,才抬起红肿的眼睛,小声问:
“师傅,那我们还要去江南吗?”
“去!为什么不去?”
那是我年少时便向往的地方,小桥流水,烟雨画船。
我也曾在无数封信中,与沈岸提起想去那里看看。
他那时告诉我,等天下太平,便带我去。
这个承诺,他终究未能兑现。
那么,便在这梦里,由我自己来完成吧。
两日后,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装,锁上了织梦阁的门。
马车摇摇晃晃,驶离京城的城门时,我掀开车帘往后瞧了一眼。
这座承载着我爱恨的城池,终究是要再见了。
但......就这样吧。
沈岸,你的现实一世安稳。
我的大梦,至此......也该圆满了。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沈岸从一场午憩中惊醒。
窗外阳光明媚,他却捂着抽痛的心脏坐起,脸上冰凉一片。
他抬手触碰,指尖沾上了未干的泪痕。
为何会哭?
那个模糊的梦境里,似乎有一个女子转身离去,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面容。
左清瑶闻声走进书房,温柔地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夫君,怎么了?”
“可是梦魇了?”
沈岸怔怔摇头,目光落在书房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包城东果子铺的糖。
他总会下意识买回来,却从不记得自己为何要买。
他握住妻子的手,勉强一笑。
“无事,做了个噩梦罢了。”
09现实沈岸番外
江南的春日总是多雨。
沈岸坐在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座小院是他三年前买下的,推开窗就能看见蜿蜒的河道,偶尔有乌篷船缓缓驶过。
他如今不过三十五岁,两鬓却已斑白。
街坊邻居都说这位从北方来的沈先生是个怪人,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五年前那个雪夜,太医从内室出来,对着他摇了摇头。
他立在廊下,竟一步也迈不动。
后来下人说,夫人走得很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沈岸记得那夜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包从城东果子铺买来的糖。
那是她最爱吃的,可他再也送不出去了。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九年前,沈家一百零九口人倒在刑场上时,他就发誓要报仇。
他精心策划了与江宁的相遇,看着她从天真烂漫的尚书府小姐,一步步走进他设下的局。
她总是笑着对他说:“沈岸,等以后我们去了江南,我要在院子里种满杏花。”
那时他只是淡淡地应着,心里却在冷笑。
江南?他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
记得她爱吃的点心,记得她喜欢的颜色,记得她说起江南时眼里闪烁的光。
甚至在边关的寒夜里,他会反复摩挲她寄来的家书,直到墨迹模糊。
江家倒台的那天,他本该觉得痛快。
可当他看见她拿着剑指向他时,心口传来的疼痛竟比剑伤还要剧烈。
她哭着问:“为什么?”
“江宁,真好啊,你终于也体会到了我的感受。”
他说着最残忍的话,把她囚禁在府里。
也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她偿还沈家的血债。
可每次看到她日渐消瘦的模样,他又忍不住去买她爱吃的糖,找各种理由去看她。
真是可笑。
他明明是去报复的,最后却把自己也困在了这场恩怨里。
可他又偏执地想,哪怕彼此痛苦,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但皇权的猜忌、公主的介入、失去孩子的打击......她终究是枯萎了。
他跪在她床前,看着她形销骨立,所有的药材都无力回天。
他哭着求她,她却只是轻轻抚摸他的眉眼:
“沈岸,我不恨你了,你也别恨我了。你忘了我吧。”
那一刻,所有的恨意突然变得可笑。
他处心积虑的报复,最后报复的,原来是自己。
......
江宁死后,沈岸辞去了官职。
公主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递上了和离书。
她早就看出来了,他的心从来就不在她那里。
这五年来,他走遍了江宁曾经提起过的每一个地方。
最后在江南定居,因为她说这里的水最清,杏花开得最好。
雨渐渐停了。
沈岸靠在窗边小憩,恍惚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昭,慢些跑,当心摔着。”
他猛地睁眼,看见江宁穿着一袭月白襦裙,站在杏花树下,笑盈盈地望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那孩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杏花,蹦蹦跳跳地扑进她怀里。
“师傅你看,这花多好看!”
江宁温柔地拭去女孩额角的汗珠,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安然。
他想要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缕轻烟。
醒来时,月光已经洒满窗棂。
院角的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落下一地细碎的花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江宁靠在他肩头,轻声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那时他没有回答。
如今他想说:是啊,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
夜风拂过,带来杏花的淡淡香气。
沈岸望着天边那弯新月,轻轻闭上眼。
江南的杏花开了又落,而他等待的那个春天,再也不会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