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红妆

5

5.

回宫后，我攥着匕首沉沉睡去。

梦里，一会儿是靖北王将刀刺入我口，狞笑道：「汝乃鱼肉，不过尔尔。」

一会儿是皇帝将同一柄刀刺入我后背，眉头紧锁：「朕什么时候答应你取消和亲了？」

冷汗涔涔，我猛然惊醒。

枕边放着一张请帖，上面是赵子房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负荆请罪。

......

城东酒楼，顶层雅阁。

赵子房假笑敬酒：「昨夜三更入狱，今午时臣便出狱，全靠九公主向皇帝求情，臣感激不尽。」

赵子房这么快就能出狱，其实是在我预料之中的。

毕竟我父皇只是想要敲打他，并借机收回丹书铁券，并不是真的要他性命。

可我望着他英俊的脸，只觉得好笑。

哪有人一边陪笑敬酒，一边气得额头青筋猛跳的？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说的全是假话吧？

但我此刻还不想戳穿他。

于是，我吸了吸鼻子，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你知道就好，我昨夜在父皇跟前跪了好久，才保下你这一条命。」

说着说着，我突然哭了起来：「可是，子房哥哥，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骗我在妓院门口学鸡叫？你难道不知女子名节大于天，你是要死月儿吗？」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我早已将无辜柔弱的小白花的伎俩，练得炉火纯青。

赵子房见我哭泣，连忙解释：「不不不！微臣对九公主的忠心可鉴月，妓院鸡叫实属误会。」

我睁大眼睛，懵懂道「误会？」

赵子房连连点头：「臣原本是打算带公主您逃婚的，可您想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我逃到哪里也会被抓回来的！」

「听闻那沙丘国的皇帝最厌恶浪人，微臣想只需要公主付出这么小小的一点代价，就不用去和亲了，简直就是泼天大喜！」

「臣真是一心为公主考虑啊！」

我托腮作思考状：「哎呀！这么说，还真是月儿误会你了。」

赵子房忙不迭再次端起酒杯：「也是臣思虑不周了，还请公主宽恕微臣。」

我瞅了一眼桌上的同心壶，又瞅了瞅赵子房手里的酒杯。

同心壶，皇宫里烂得掉牙的老把戏。

持壶者只需轻按机关，便可决定从一壶嘴中倒出的，是无害的琼浆，还是致命的鸠毒。

夕阳西下，把我们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接过酒杯，天真道：「子房哥哥，我相信这是一场误会，只是这酒闻着性烈苦涩，月儿需配以蜜丸。」

说罢，我自袖中拈出一颗金灿灿的「蜜丸」，当着他的面放入酒杯。

酒液轻晃，「蜜丸」融化。

我将酒杯凑到嘴边，眼看着赵子房眼中欣喜几乎要溢出来了。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陡僵，弯腰扭曲，张口似要惨叫。

电光闪石间，我用力捏住他的下颚，将含有「蜜丸」的酒液灌入他口，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赵子房双目圆瞪，额上青筋暴起，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半晌，我方才挪开踩着他的脚，用丝绸擦手，笑道：「子房哥哥，听说过一丧命丸吗？」

一丧命丸。

林氏一族的秘药，无色无味，可令中毒者如鱼鳞般脱落肉块，仅仅一，便可从一个活人化作一具白骨。

赵子房脸白如纸，抖如筛糠。

我以扇遮口，瞪大眼睛，扮作无辜状：「哎呦呦！子房哥哥，若我说，我不小心把一丧命丸和蜜丸搞混了。这都是一场误会。」

「你会信的。」

「对吧？」

夕阳西沉。

赵子房披着我的黑金斗篷，全身遮得严严实实，被扶上皇家马车。

我则换了小厮的衣衫，悄悄尾随。

果如赵子房所供述的那般。

行至半途，巷子里冲出几个黑衣蒙面人，手脚利落地踹掉马夫，掉转马头，驶向城西——

那里鱼龙混杂，有着京都最大的象姑馆「销魂居」

落余晖散尽。

我快马回宫，踉跄扑进御书房，当着几位朝中大臣的面，声泪俱下：

「父皇，儿臣的马车......光天化之下被劫，赵小将军还在车上，下落不明，求父皇速速派人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