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妈,我们之间的火花灭了
短篇小说妈妈,我们之间的火花灭了的作者是熊熊,男女主人公是安安晓晓。第一章我和妹妹是连体婴。分离手术时,父母把完整的泌尿系统给妹妹,并发誓会一辈子为我兜底。我对尿不湿过敏,妈妈就熬坏眼睛为我缝了几千个棉垫。我身体容易浮肿,爸爸就自学手法,没没夜替我按摩。直到十五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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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和妹妹是连体婴。
分离手术时,父母把完整的泌尿系统给妹妹,并发誓会一辈子为我兜底。
我对尿不湿过敏,妈妈就熬坏眼睛为我缝了几千个棉垫。
我身体容易浮肿,爸爸就自学手法,没没夜替我按摩。
直到十五岁那年,我因肾炎住院。
妈妈送我去医院,慌乱中忘记跟妹妹续火花。
她突然崩溃了,双眼猩红地看着我。
「全家人都围着你转还不够吗?非要毁掉妹妹一点念想才满意!」
「十五年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当初就该死在手术台上!」
她摔门而去,急着去哄闹脾气的妹妹。
因此不知道自己走后,护士送来了检查报告。
告诉我最多只能撑一个月了。
1
看着报告里「肾衰竭晚期」几个字,我没有想象中难受,反而多了几分释怀。
怪不得最近浮肿的这么厉害,原来是这具身体走到头了。
护士姐姐叮嘱我别害怕,说医生们会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尽可能延长我的生命。
我点点头。
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海里只有妈妈刚刚说的话。
她说的对。
这十五年,我就像个无底洞,吸走了这个家里所有的精力。
妈妈放弃了一切,整围着我转。
爸爸因为高昂医药费愁白了头发。
我。
是真的该死了。
护士姐姐替我输液,看到我孤身一人不禁皱眉。
「小妹妹,你家长呢?」
她一边调整滴速,一边轻声询问。
「这药性大,会很不舒服,需要有人陪着。」
药水顺着血管蔓延,确实比以往都疼。
但我不想让护士姐姐担心,于是吸了吸鼻子,朝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爸爸妈妈给我做好吃的去了,等会儿就来。」
从前,无论是还是吃药,他们都心疼的不行。
可又说不来漂亮话。
只能手忙脚乱地炖一锅热腾腾的玉米排骨汤安慰我。
因此,我才下意识的撒了这个谎。
可谎言终究会被识破。
药水瓶空了一个又一个,等到了晚上还是没人来。
护士姐姐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找到家属登记的本子,给妈妈打去电话。
可接连几个都无人接听。
没办法,她只好按照号码添加微信。
这时我才发现,妈妈头像是一家三口相拥在一起的全家福。
「小妹妹,你没生病前多漂亮啊!」
护士姐姐忍不住感慨。
可她误会了。
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孩子是妹妹,而不是我。
病房里消毒水气味很浓,盖不住心底漫上来的那丝酸涩。
但这份酸涩只是一晃而过,紧接着是深深的愧疚。
毕竟。
要不是因为我。
妹妹也不会离开这个家。
2
好在妈妈收到微信,立马赶过来了。
她来时手里还提着两个馒头。
又冷又硬的,再加上输液的胃疼,我刚咬一口就难受到想吐。
但我不想辜负妈妈的好意,强忍着咽了下去。
「安安,对不起,之前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着这么难听的话。」
「都是我的错,你能不能原谅妈妈?」
妈妈,就算你不用道歉我也明白。
你只是太累了。
我点了点头,接着问她妹妹还在生气没。
提到妹妹,妈妈脸色柔和了许多。
月光洒在她脸上,多了几分慈爱。
「还好火花能重燃,你知道的,我和她只有这一点联系了。」
因为生病。
爸爸妈妈觉得有愧于心,打小就更偏爱我。
家里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
每次妹妹想抢,他们就会严厉教育。
「我发现你真的很自私,安安是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你必须让着她!」
「这是你欠她的!」
这份「欠」字,紧紧包裹着妹妹的童年。
可她还小,不懂里面的含义,只当爸爸妈妈偏心。
渐渐恨上了我。
她往我杯子里灌辣椒水,把我衣服裤子全部剪碎。
在学校把我棉垫翻出来,当着同学的面宣扬我爱漏尿。
这些我都能忍受。
毕竟血浓于水。
直到十岁那年的夏天,天气炎热,爸爸妈妈带我们去游泳。
我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下水,就在岸边看着妹妹。
她像条灵活的小鱼,在水里穿梭。
我一时羡慕的红了眼眶。
忽然,她游到我附近。
「姐姐,你又想装可怜给爸爸妈妈看,怎么这么心机!」
话音刚落,妹妹从水里伸出手,抓住我脚踝往下拽。
水呛进鼻子喉咙里,辣的疼。
我不会游泳,只能胡乱扑腾,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越沉越深。
还好最后妈妈把我捞上岸。
她尖叫着,像疯了一样,一巴掌扇在妹妹脸上。
「你想嘛!你想了安安吗?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必须时时刻刻保护好安安!」
爸爸也铁青着脸,用木条一下下抽打妹妹手掌心。
妹妹眼里蓄满泪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倔犟地别开脸。
第二天,爸爸妈妈联系了海外一所寄宿学校,办好手续后将她送到机场。
妹妹只留下一句「我恨你们」,便头也不回的走向安检口。
小小的背影挺的笔直。
那天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妈妈说以后我不会再受欺负了,可我分明看到她每晚都会对着妹妹房间发呆,偶尔替我擦身子擦到一半,会忽然停住,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爸爸像要填补什么般,更加拼命工作,短短几年就断崖式衰老。
我想。
在这个家里。
从妹妹离开的那一刻起。
就从她欠我,变成了我欠她的。
思绪飘回,妈妈轻轻摸了摸我脑袋。
「我想当年妹妹也不是故意把你推进泳池的,她只是小孩子脾气,想闹着玩罢了,是你太敏感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悔意,看着我的眼神也夹杂着丝怨怼。
「当年她那么小,我们就把她送国外去,终究是我们的错。」
「最初她一通电话也不跟我们打,这两年关系才缓和不少。」
妈妈缓了口气,微微一笑。
「对了,你知道吗?」
「妹妹下个月要回来,时隔五年你们两姐妹终于可以一起过生了。」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落空了一秒。
妹妹,要回来了吗?
医生说我的身体可能撑不到一个月了,可看着妈妈期待的表情,我不忍心让她失望。
于是故作轻松地回答。
「那太好了,我们一家四口终于能团聚了。」
3
转眼到了月末。
妹妹明天就回来了。
我很高兴自己活到现在,同时也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糟。
也许就这两天了。
爸爸妈妈忙着妹妹回家的事,又是打扫卫生又是布置房间的。
没人留意到我比以往都浮肿的脸。
我看着他们开怀的笑容,也不愿去打扰。
直到晚上妈妈去菜市场时,我才小心翼翼问能不能带我一起。
她有些惊讶。
「你平里不是不爱出门吗?」
确实。
自从小时候,妹妹在学校宣传我漏尿的事后,周围人都对我指指点点,经过我还会故意扭住鼻子,嘲笑我身上臭。
我有了心理阴影,便不爱和人打交道了。
可。
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还是想出去看看,顺便多陪陪妈妈。
「妹妹要回家了,我也想帮上点忙。」
妈妈欣慰地摸了摸我脑袋。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温暖,她的手就抽走了。
来到菜市场,她一直念叨着明天要做一桌子大餐,庆祝我们两姐妹生。
大闸蟹,龙虾,鲍鱼。
装了满满一口袋。
看得出来,明天是顿海鲜大餐。
可妈妈忘了。
我对海鲜过敏。
只有妹妹爱吃这些。
不过无所谓,我独占了这么多年的母爱,也该轮到妹妹了。
况且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安安,你累了就在这儿等我,我去前面市场里再买点生蚝。」
我确实也走不动了,点了点头,乖乖留在原地。
但她刚走,一个小男孩突然跑到我面前,扮鬼脸吓了我一大跳。
见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不等我寻找他家长,小男孩先一步指着我。
「你身上好臭啊!这么大的人了还尿裤子!羞羞羞!」
我僵在原地,这时才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热流,㓎湿了妈妈缝的棉垫,沿大腿内侧直直往下流。
小男孩声音又尖又响,引来周围人目光。
我下意识想用手遮住,可小男孩猝不及防将我裤子扒了下来。
「让我看看是不是真尿了!」
一瞬间,鼓成一团的棉垫,暴露在大家面前。
臭味立马散开。
「哈哈哈,她居然垫着尿片,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男孩笑得前仰后合,周围人也小声讨论着。
「哎哟喂,这姑娘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这样?」
「造孽啊,肯定是生了啥怪病。」
「说不定是生了孩子没养好,落下毛病了。」
「有可能哦,我看玩脱了吧,现在的小姑娘啊。」
我想尖叫,想反抗,可身体虚弱到没有一丝力气,连裤子都提不动,只能无助地看着这一张张笑脸。
小男孩母亲这时来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
「要死啊你!乱动什么!也不嫌脏!」
说完,拽着儿子就离开,连句道歉都没有。
下一秒,我的妈妈也发现这一切,慌忙挤进人群用外套裹住我的下半身。
她厉声将周围人驱赶开,接着死死盯着我。
没有像往常那样关心我「怎么了?」「有没有不舒服?」
而是颤抖着声音质问。
「林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晓晓明天就回来了,你非要挑这个时候装可怜吗?」
「当年你就是这样害我们赶走晓晓的,现在又想故技重施了?一定要所有人围着你转才满意吗?」
我后退了两步。
原来在她眼里,我控制不住的漏尿和承受的屈辱,都是耍心机。
我已经不堪到这种地步了吗?
明明我是无辜的啊。
心脏像被揪着一样疼。
我想解释,可看着她疲惫的脸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任由眼泪汹涌的滚落下来。
4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
门锁上的那一刻,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出,全身全身疼得在地上抽搐。
医生说要我保持好心情。
可我真的做不到。
衣服被冷汗㓎湿,直到第二天,我才昏昏沉沉从地上挣扎起来。
出房间时,正听见爸爸压低的声音。
「这个限量版玩偶,我可是排了一年队才买到的,等晚上偷偷给晓晓,免得被安安发现又要闹了。」
妈妈本想附和,可一抬头就看见走廊里的我。
立马将东西藏在身后。
「安安?刚刚没听见什么吧?你也真是,走路都没声音。」
妈妈还想抱怨,可发现我脸色惨白的不成样子后,又担忧起来。
「是不是又犯病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两人照顾了我这么多年。
明白我的病情有多严重,耽搁一分钟都可能是致命的,于是立马去拿外套和钱包。
可就在出门时,妈妈手机特别提示音响了。
「爸妈,我落地打车了,这司机想讹我钱,你们来接我吧。」
妹妹略带撒娇的声音响起。
妈妈握着手机,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安安,要不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吧,你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能有什么事?」
「妹妹一个人在机场不方便,万一被司机欺负了怎么办,我得去看看,等我回来再带你去医院。」
她语速很快,像是说服我,更像是说服自己。
甚至不等我回答,就匆匆离开了。
爸爸有些犹豫。
但我能看出,他眼里对另一个女儿的担忧与思念。
看着他为我劳熬白的头发。
我心里虽然不舍,但更不想他难过。
算了。
不要再给爸爸添麻烦了。
于是撒了在世的最后一句谎。
「爸爸,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也去吧。」
「我在家里等你们。」
他笑着夸我懂事,满心欢喜的去找妹妹了。
两人走后。
家里一下子空旷了。
一直强撑着我的力气骤然抽离。
我跪倒在地,指尖温度一点点流逝。
接着慢慢爬到桌子旁。
桌上放着为我和妹妹准备的生蛋糕。
也许是要死了,嘴里有些发苦。
我想用手指抹点甜甜的油吃。
可想想还是算了。
以往的蛋糕都是我吃第一口,妹妹受了那么多委屈,今天轮到她先吃了。
我怕自己尸体吓到她,又贴心地爬回屋子里。
小心翼翼盖上被子。
爸爸,妈妈,妹妹。
看来我这个讨债鬼。
是等不到你们了。
第二章
5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笑声吵醒。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飘在了半空中,浑身都是透明的。
而我的身体还蜷缩在被子里。
我凑近看了看。
整张脸都肿胀的不成样子,因为肾脏功能异常,毒素无法排出,皮肤上密密麻麻都是疹子。
我想起妈妈微信头像里,妹妹阳光自信的照片。
果然天壤之别。
我飘出房间时,妹妹正在爸爸妈妈的簇拥下,回到家。
「快进屋子,这一路上累坏了吧。」
妈妈眼眶泛红。
打量着妹妹瘦了多少,又高了多少。
「还好啦,飞机上睡了一会儿。」
妹妹换了拖鞋,目光随意扫过客厅,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跟着她眼神看过去。
这才发现,之前妈妈怕妹妹看到我的东西不开心,早在几天前就把有关我的打包扔进了杂物间。
现在家里。
没有一丝我的痕迹。
妹妹没太在意,视线最后落在餐桌上的丰盛菜肴上。
「哇!蒜蓉大虾,清蒸螃蟹,全是我爱吃的!」
爸爸脸上堆着笑,声音里带着讨好。
「对,都是你爱吃的,快去洗手,尝尝家里的味道。」
两人坐在妹妹身边,不停询问她在国外的事,以及求她这次回来就别离开了。
「爸爸妈妈早就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们偏心伤害了你,以后都不会了。」
「晓晓,能不能别走,陪在我们身边好不好。」
「你姐姐以后也不会矫情了。」
「唉,她这个病,可把我们一家人害惨了!」
客厅紧紧相依的三人温馨又幸福。
爸爸妈妈话多了,笑容也灿烂了。
这种感觉,是前十五年都不曾有的。
原来这才是一家三口。
他们说的对。
是我拖累了这个家。
我像只老鼠一样偷窥爸爸妈妈眼里毫不掩饰,几乎快溢出来的爱意。
没人想起重病的我。
但我不在乎。
因为比起这,我更怕自己的出现,又一次打扰三人美好时光。
但终究是藏不住的。
到了吃生蛋糕时。
妹妹突然问。
「对了,林安呢?她怎么不在?」
妈妈一拍脑袋终于想起我。
她脸上露出抹烦躁,像责怪我不懂事。
「你千里迢迢回来,她这个当姐姐的都不知道在门口迎接一下。」
说着,妈妈打开卧室门。
我屏住呼吸,以为自己要被发现了。
好在下一秒,妈妈又把门关上了。
「睡觉呢,别管她,等她饿了自己会起来的。」
还好。
妹妹「哦」了一声,点燃蜡烛开始许愿。
家里灯全黑了。
今天也是我的生,我也跟着闭眼。
「希望下辈子,能有具好身体,健健康康活着。」
可不等我把愿望念完,蜡烛就被吹灭了。
我有一瞬间失落。
看来这个愿望,是不会成真了。
饭后,爸妈心疼妹妹长途跋涉,让她快去休息。
妹妹回房间时,却拐了个弯来到我的门前。
轻轻敲了几下。
「林安,你至于这么小气吗?到现在都不肯出来。」
「我知道你肯定没睡,不敢出来,是不是怕我抢走爸爸妈妈?」
「我都没怪你当年把我赶走,你还耍起脾气了,真的够幼稚的!」
也许是国外一人的生活。
她明明同我一般大,脸庞却成熟许多。
看的出来,这些年受了不少苦。
要不是我。
她应该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我想摸摸她的脸。
可手指直接从中间穿过。
妹妹说完,直接推门进去,一把掀开我被子。
「好了好了,当年是我的错,我道歉行了吧。」
「我好心好意给你留了块蛋糕,你就别扭捏了,快起来吃吧。」
可这时,她才发现。
我浑身青紫,身体都快硬了。
6
在尖叫声中,我被送进抢救室。
即使已经死了,但医生们为了不让爸爸妈妈崩溃,还是抢救了40分钟,才宣布死亡。
妈妈来的匆忙。
身上还穿着睡衣。
她跪在地上,满脸茫然,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我的安安,我的安安。」
「她昨天还陪我去菜市场了,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昨天我还那样骂她,说她装可怜有心机,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和白眼,我真不配做人母亲,我真不是人!」
说着,妈妈一下下扇自己耳光。
力气之大,在医院走廊里回荡。
爸爸颓然地瘫在地上,用头撞墙。
试图让身体的疼痛麻痹内心。
不一会儿额头就流出鲜血。
「今天你都说了自己不舒服,我要是立马带你来医院,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重视,都怪我害死了你,我就是人凶手。」
「我有罪,该死的人是我!」
话语间,我的尸体被推了出来。
两人不管不顾扑在我身上,嚎啕大哭。
我有些呆住。
十五年来,爸爸妈妈被我拖累,活的这么辛苦。
我以为我死了他们会轻松,甚至是高兴的。
毕竟我给家里带来了太多麻烦。
可如今,他们一个比一个哭得大声。
这一刻。
好像。
我也成了被爱的孩子。
也许是心意相通,妈妈似乎感应到我内心想法,将白布掀开,摸了摸我的脸。
「我的安安,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怎么舍得啊!」
「都怪我这段时间没把你照顾好,还忽视了你,倘若我多注意一点,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即使妈妈看不见也听不见。
我还是抱着她,小声念叨。
「不怪你妈妈,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不是十五天也不是十五个月,而是整整十五年,你已经够好了。」
「你只是有点累了,接下来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两人跪在我尸体旁,哭到嗓子都哑了。
而妹妹,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目光呆滞。
脸上还带着发现尸体时的惊恐。
自从来了医院,她一句话也没说。
我有些抱歉。
吓到她了。
我这个姐姐一直不称职。
小时候害她失去爸爸妈妈宠爱,被迫出国,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又留下这么深的心理阴影。
过了好久。
妹妹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小小的脑袋一下下抽噎着。
7
当晚,我的尸体被一家人带着去火葬场火化。
但刚结束,爸爸突然跑开了。
他据妹妹订单,找到那名想讹钱的出租车司机。
不顾性命拦在车前。
等人下车后,一拳头砸了上去。
「都怪你!要不是你讹钱,我们就不会放安安一个人在家,她就不会出事!」
司机很快鼻青脸肿。
他想起今天下午,拉一个小姑娘时,确实看她年纪小想多赚一笔。
但那小姑娘并没上当,而是打电话让她父母来接自己。
眼看着拳头又要砸过来,司机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能白挨打。
于是一个拉住爸爸的手,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又骑在他身上,将刚刚的打全部还回去。
奇怪的是。
最开始还剧烈反抗的爸爸,后面渐渐不动了。
像坨烂肉一样瘫在地上,麻木地任由司机打骂。
他脸上血越来越多,整张脸高高肿起。
我想将人拉开却有心无力。
好在警察很快赶来,将两人押回警局。
妈妈带着妹妹收到消息,也赶过去了。
警局里。
司机了解前因后果后,忍不住抱怨。
「明明知道自己女儿病重,还把她一个人丢家里,现在竟然怪起我来了,哪有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爸爸。」
「我只是一个小曲罢了,你要是真在意女儿,本不会离开她了,现在死了又装模作样,不会是想讹钱吧!」
他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想尽办法与这件事撇清关系。
爸爸气势已经弱了下去,可不管不顾的,依旧念叨着就是司机过错。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
站在角落的妹妹,突然尖叫着挡在中央。
她双眼猩红地看着爸爸,声音都在颤抖。
「别吵了!」
「怪我行了吧,是我打的电话!是我一回来就把姐姐害死了!」
「我是害人精!是扫把星!行了吧!行了吧!满意了吧!」
她吼完,逃一般的离开警局。
回到家里,抱着我的骨灰罐嚎啕大哭。
从发现我的尸体,到现在。
她再也撑不住了。
那些积攒的泪水喷涌而出。
「林安,我还没跟你道歉呢,你怎么就死了啊!」
「那时我年龄小,嫉妒爸爸妈妈天天围着你转,所以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这些年我才知道,我们是一对连体婴,是你承受了所有痛苦才换来我自由自在,我本没资格怪你。」
「以前我总觉得不公平,现在才明白真正遭受不公的是你。」
「我这次回来是想要好好道歉的,却把事情弄成这样。」
「姐姐,真的对不起。」
听到「姐姐」两个字,我愣了下。
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不过妹妹。
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从小就被要求事事以我为先,遭爸爸妈妈忽略。
看似叛逆,实则只是渴望多点关注。
后来小小年纪又离家。
独自在异国的子,你该有多难受啊。
我们一个没有完整童年,一个没有健全身体。
都很可怜。
这本就是道无解题。
况且,我们是亲姐妹。
在妈妈肚子里就结下羁绊。
所以,不用分什么对错。
8
后面几天,家里被阴霾笼罩着。
几天前,还在客厅高高兴兴的三人,都不吃不喝的躲在自己屋子里。
直到今天,妈妈终究出来了。
她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起路来也因为虚弱一晃一晃的。
妈妈先用毛巾仔仔细细擦拭我的遗像,又从冰箱里拿出蛋糕,小心翼翼喂到我的骨灰前。
「安安,那天你还没吃蛋糕呢,快尝尝,妈妈补给你。」
「你快醒来好不好,别跟妈妈生气了。」
「乖,张嘴。」
我没法回应她。
她的手僵了好久,最终无力落下。
接着,她将我以前的杂物搬了出来,一件件摆在家里。
有洗的发白的尿垫。
有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药盒子。
也有为了缓解疼痛,买的各种按摩仪器。
但总得来说,都是些和生病有关的东西。
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十五年的人生,就是这样一点点熬过来的。
说来也挺可悲的。
妈妈捂着脸流泪,从衣柜里找到那个原本送给妹妹当生礼物的玩偶。
摆在我遗照旁。
「我的安安也还是小姑娘,肯定会喜欢这个的。」
我凑近看了看。
确实喜欢。
「妈妈今天才想明白,自己这些年错的有多离谱。」
「是我生下你,又选择的分离手术亲自剥夺你的健康,可后来,我在复一的照顾中,却把所有怨气发泄在你身上。」
「明明你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一边忍受着疾病折磨,一边又遭爸爸妈妈埋怨,你心里也很苦吧。」
「你是不是生气了,才这样悄悄离开我们?」
不,不是的。
其实能来到这世间看看,我已经很知足了。
而且你们对我够好了。
家人嘛。
有些小摩擦很正常。
妈妈哭诉着这些年自己做错了多少事。
字字泣血。
句句忏悔。
又守了一天一夜。
眼看着她越来越憔悴,我心里急得不行。
我死了。
可我不想这个家因为我而散掉。
我想大家都好好的。
于是我用尽全力,吹了一阵风。
将我的遗愿清单。
吹到妈妈脚边。
9
她颤抖着手捡起来,从头看到尾。
最终擦了擦眼泪,眼睛终于恢复了丝光亮。
恰巧这时,妹妹房间里发出哐当一声。
她连忙赶过去。
竟看到妹妹用碎瓷片割腕。
还好伤口不深,绷带缠了会儿就止血了。
「林晓,我才刚失去你姐姐,你还想我们失去你吗?」
妹妹低着头。
长时间没进食,让她唇色白的吓人。
「我只想赎罪。」
「小时候我抢走她的健康,后来抢走你们对她的爱,如今又把她害死了,我是没脸活着。」
「或者你们再把我送国外吧,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妹妹觉得自己欠我。
妈妈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认真注视着。
「不止是你,我们都欠安安的。」
「但现在的情况,真是安安想看到的吗?」
说完,她牵着手到沙发上。
又撞开书房的门,将醉醺醺的爸爸拖出来。
「这是安安的遗愿清单,你们看看。」
我这一生所求的很少。
因此遗愿也只有三条。
「和妈妈出门买菜,珍惜最后时光。」
「吃爸爸做的海鲜,虽然过敏,但反正都要死了,就不用在乎了。」
「最后迎接妹妹回家,一起切蛋糕,一家人和和美美,相亲相爱。」
下面,还有一条留言。
「爸爸,妈妈,当你们看到这张纸时,说明我已经离世,其实医生早就告诉过我命不久矣,但你们心了我十五年,最后就不让你们担心了,我只希望自己离开后,你们和妹妹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生活,我永远爱你们。」
妈妈声音颤抖着。
「安安的三条遗愿,那么简单,可我们都没帮她实现。」
「最后一条留言,就不要辜负她了。」
「别忘了,我们永远欠她,要替她好好活下去。」
「哪怕一辈子都湿的活着。」
那天后,家里三人像变了一样。
不再颓废,认真生活起来。
妈妈照顾了我十五年,早已脱离社会,她好不容易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每天忙上忙下,虽说辛苦,但子也慢慢充实了。
妹妹则转回我曾经的学校,和我同一个班级。
入学第一天。
有个一直欺负我的男孩,在她面前嘲笑我是残疾人,是漏尿怪。
妹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拎起他的衣领恶狠狠警告。
「再敢说我姐姐一个字,就没这么简单了!」
男孩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教室。
妹妹则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伤疤,小声念叨。
「姐姐,终于轮到我保护你了。」
我笑了笑。
被保护的感觉确实很好。
妹妹。
也很好。
爸爸也回归正轨,成为家里顶梁柱。
唯一遗憾的是,我去世的那段时间,他喝了太多酒差点脑梗。
未来都不能再开车。
爸爸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太难过,反而多了份释怀。
「也许这是老天在惩罚我当时没带安安去医院,这样也挺好的。」
而我,在一个月后。
爸爸妈妈挑了个好子,将我的骨灰埋进墓园。
他们仔细扫了扫墓碑,又放上鲜花。
此后,每天都会轮流来陪我说话。
也许是入土为安。
我的灵魂竟然开始慢慢消散。
即使我努力支撑着,也只留到了来年生。
这天,三人提着蛋糕来到墓前。
「安安,一年了,我们有好好生活,你看见了吗?」
蛋糕是我最爱的草莓味。
上面还装饰着可爱图案。
他们点燃蜡烛。
「安安,生快乐。」
我吹灭蜡烛。
风吹过,几片叶子落在三人肩头。
他们应该能感受到我的思念。
我也安心彻底消散。
曾经妹妹和妈妈谈论的火花。
如今,我和家人之间。
也续上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