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君登九重阙,妾做路边骨
作者是橙小盆的热门新书君登九重阙,妾做路边骨火爆上线,主角是谢珩林婉儿,是一本短篇类型的小说。1谢珩从岭南回京复职后,最恨我贪得无厌。前几年,每逢冬,我都会去相府门口堵他。他一边骂我,一边像打发乞丐般把银票砸进雪地里,让我滚。到了第五年,我没去。谢珩以为金钱攻势奏效,终于摆脱了我这个累赘。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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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谢珩从岭南回京复职后,最恨我贪得无厌。
前几年,每逢冬,我都会去相府门口堵他。
他一边骂我,一边像打发乞丐般把银票砸进雪地里,让我滚。
到了第五年,我没去。
谢珩以为金钱攻势奏效,终于摆脱了我这个累赘。
冬至那,大雪,他为博“贤相”美名,在城门口设棚施粥,接济流民。
就在他接受万民跪拜时,一个小乞丐挤过人群,把一只破碗递到他面前。
那是我们的女儿。
她赤着脚站在雪地里,怯生生地拽住谢珩锦绣华服的衣角,小声哀求:
“大官人,你能不能帮帮阿娘?她这次真的不要钱了。”
“我推了她好久,想叫她起来喝粥,可是晃了一下......”
“她的头,就掉下来了。”
1
谢珩脸上的笑意在看清那只碗时僵住。
碗里剩着半个发黑的馒头,散发着酸腐气。
他低头,视线落在拽着他衣角的那只脏手上。
那只手生满冻疮,黑泥嵌在指甲缝里。
谢珩拧眉,猛地一挥袖子。
岁岁身子轻,被他一甩,跌进雪堆。
“哪来的野种,滚开!”
谢珩没多看她一眼,只顾着拍打衣角。
岁岁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雪。
她重新举起那只碗,踮着脚尖往谢珩面前送。
“大官人,求求你,阿娘真的不动了。”
“她不吃东西,头也安不回去。”
周围等着领粥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
谢珩的侍卫拔刀上前驱赶。
我飘在半空,冲过去想挡在女儿身前。
我想喊,想推开那些侍卫。
可我的手穿过了刀刃,穿过了岁岁的身体。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侍卫的刀柄砸在岁岁背上。
岁岁痛得蜷缩起来,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碗。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嘴角勾起嘲讽。
“许清欢教你的?为了要钱,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头掉下来了?怎么,她是用纸糊的吗?”
岁岁听不懂他的嘲讽,只知道他在提我。
她仰起头,那双像极了谢珩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不是纸糊的,流了好多血,红红的,都冻住了。”
“大官人,阿娘说你最有钱。”
“你能找大夫把她的头缝上吗?”
谢珩眼底闪过厌恶。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揉成团,砸在岁岁脸上。
“拿去!告诉你娘,别再玩这种恶心的把戏。”
“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让人打断她的腿!”
银票落在雪地里。
岁岁愣了一下,没有去捡。
她只是执着地举着碗,声音带着哭腔。
“阿娘不要钱了......以前要钱是为了给我治病。”
“现在我不治了,求求你救救阿娘。”
谢珩耐心耗尽。
他给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把这小叫花子带回去。”
“我倒要看看,许清欢能躲到什么时候。”
管家上前,一把拎起岁岁。
岁岁拼命挣扎,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的碗!那是给阿娘盛粥的!”
她哭喊着,双脚在空中乱蹬。
谢珩看都不看一眼,转身走上马车。
“回府。”
我飘在马车顶上,看着被管家粗暴塞进后面板车的女儿。
她缩在角落,冻得瑟瑟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城门方向。
那里,是乱葬岗的方向。
也是我尸体所在的地方。
谢珩,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吗?
2
相府内,地龙烧得正旺。
谢珩脱下大氅,随手扔给丫鬟。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管家把岁岁扔在大厅中央的地毯上。
地毯是波斯进贡的纯羊毛。
岁岁从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缩着脚不敢踩实。
她赤着的小脚上全是冻疮,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血水渗出来,滴在地毯上。
谢珩瞥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脏死了。”
他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上,发出脆响。
“许清欢人呢?还不滚出来?”
岁岁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几乎埋进地毯里。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谢珩。
“阿娘......阿娘在城门口的雪堆里。”
“她起不来,大官人,你去接接她好不好?”
谢珩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岁岁面前,用靴尖挑起她的下巴。
“还在演?许清欢给了你什么好处?”
“她是不是就在门外等着?等着我心软,好登堂入室?”
岁岁被迫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发鬓。
“没有......阿娘真的动不了。”
“我也推不动她,她好重,硬邦邦的。”
谢珩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岁岁疼得小脸煞白,却不敢叫出声。
我冲过去,想推开他的脚。
我想咬他,想抓花他的脸。
可我只是个灵魂。
我只能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发出一声声无声的嘶吼。
谢珩,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你怎么忍心?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嘴还挺硬。”
谢珩收回脚,嫌恶地在净处蹭了蹭。
“既然她不出来,那你就饿着。”
“我倒要看看,是她心狠,还是我心狠。”
他拍拍手,丫鬟端上一桌珍馐。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还有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香气弥漫在整个大厅。
岁岁咽了口唾沫,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为了给我凑买棺材的钱,她把好心人给的馒头都卖了。
自己只喝雪水充饥。
谢珩坐回桌边,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
“想吃吗?”
岁岁盯着那块鱼肉,点了点头。
“想吃就叫你娘出来。”
谢珩把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只要她出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承认自己是贱人。”
“我就让你吃个饱。”
岁岁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阿娘不是贱人。”
“阿娘是最好的阿娘。”
谢珩脸色一沉,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不识抬举!”
“来人,把这桌菜都倒去喂狗!”
“让她看着!”
几个家丁走进来,端起盘子往外走。
岁岁急了,她爬过去抱住家丁的腿。
“别倒!别倒!”
“给我一点,就一点点......”
“我不吃,我给阿娘留着。”
“阿娘也没吃饭,她肚肚扁扁的。”
家丁一脚踢开岁岁。
盘子里的菜汤泼了岁岁一身。
滚烫的汤汁淋在她满是冻疮的手上。
岁岁疼得浑身抽搐,却顾不上擦。
她趴在地上,用手去抓那些掉在地上的残渣。
往嘴里塞,又往怀里揣。
“这是肉......阿娘最喜欢吃肉了......”
“我不吃,我都留给阿娘......”
谢珩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错愕。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厌恶。
“许清欢真是疯了,把孩子教成这样。”
“跟狗抢食,丢人现眼。”
他站起身,不再看岁岁一眼。
“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等许清欢来了,直接带到我书房。”
说完,他拂袖而去。
留下岁岁一个人趴在地上,嘴里塞满了混着泥沙的食物。
一边哭,一边往外吐。
“阿娘......我不疼......”
“我有肉了......你醒醒好不好......”
我跪在岁岁身边,虚无的手抚摸着她的头。
我想抱抱她,想告诉她别捡了。
脏。
可我碰不到。
我的眼泪掉不下来,心口剧痛。
谢珩,你好狠。
3
岁岁被关进了柴房。
这里四面漏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她缩在草堆里,怀里还紧紧护着那团脏兮兮的肉渣。
夜深了,风雪更大了。
柴房的门被踹开。
一个穿着华丽锦缎的女人走了进来。
是林婉儿,谢珩即将迎娶的相府女主人。
也是当年设计让我和谢珩产生误会的罪魁祸首。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照在岁岁脸上。
林婉儿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这就是那个野种?”
她身后的婆子讨好地应道:
“是,相爷带回来的,说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林婉儿冷笑一声,走到岁岁面前。
“长得倒是挺像那个贱人。”
她抬起脚,狠狠踩在岁岁的手上。
那是岁岁护着肉渣的手。
“啊!”
岁岁惨叫一声,手松开了。
肉渣散落一地。
林婉儿用力碾了碾,直到把那些肉渣踩成烂泥。
“吃?你也配吃相府的东西?”
“你娘那个贱人当初勾引相爷,现在还敢让你来恶心我?”
岁岁疼得满头大汗,却还是伸手去推林婉儿的脚。
“坏人!赔我的肉!”
“那是我给阿娘的!”
林婉儿被推得踉跄了一下。
她一把揪住岁岁的头发,把她从草堆里拖出来。
“还敢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给我打!打到她求饶为止!”
两个婆子撸起袖子,冲上来对着岁岁拳打脚踢。
岁岁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她没有求饶,只是一声不吭地挨着。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
我想掐死林婉儿,我想了这两个婆子。
可我只能穿过她们的身体,带起一阵阴风。
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
林婉儿打了个寒颤,四处看了看。
“怎么突然这么冷?”
婆子停下手,声音发虚。
“夫人,听说这孩子邪门,说她娘头掉了。”
“不会是有鬼吧?”
林婉儿脸色变了变,强装镇定。
“青天白哪来的鬼!那是那个贱人编的瞎话!”
她看了一眼地上不动弹的岁岁,心里也有些发虚。
“行了,别打死了,相爷还要留着她钓那个贱人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恶狠狠地瞪了岁岁一眼。
“你要是敢在相爷面前告状,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说完,她带着婆子匆匆离开。
柴房重新陷入黑暗。
岁岁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动了一下。
她艰难地爬起来,一点点把地上被踩烂的肉渣捧起来。
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揣进怀里。
“阿娘......肉脏了......”
“对不起......岁岁没用......”
她靠在墙角,从领口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一半的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珩”字。
是当年谢珩送我的定情信物。
另一半在他身上。
岁岁把玉佩贴在脸上,小声啜泣。
“阿娘说,拿着这个就能找到爹爹。”
“爹爹会保护我们,会给我们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吃的。”
“可是爹爹在哪里呀?”
“那个大官人好凶,他不是爹爹......”
我飘在她面前,看着那块玉佩。
心痛得无法呼吸。
傻孩子。
那个大官人就是你爹爹啊。
只是他不认我们了。
他要把我们死。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谢珩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手里拿着另一半玉佩。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抢过岁岁手里的玉佩。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谢珩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岁岁,眼中满是怒火。
“这东西哪来的?”
“许清欢那个贱人,竟然把这个都给了你?”
“她是不是让你拿着这个来要挟我?”
岁岁被他的样子吓坏了,拼命往后缩。
“还给我!那是阿娘的!”
谢珩一把捏住岁岁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人呢?让她出来!”
“拿着当年的信物,让一个孩子来演苦肉计。”
“许清欢,你真是好算计!”
他认定了我躲在暗处。
认定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
岁岁疼得大哭。
“阿娘没躲......阿娘在城门口......”
“她真的动不了了......”
谢珩本不听。
他一把拽起岁岁,拖着她往外走。
“好,不出来是吧?”
“那我就带你去城门口,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但寒风依旧刺骨。
谢珩只穿着单衣,却感觉不到冷。
他心里的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拖着岁岁穿过长廊,穿过庭院。
岁岁赤着的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她哭喊着,挣扎着。
可谢珩铁了心要揭穿我的“把戏”。
我跟在后面,看着那两道血痕。
每一滴血都灼痛我的眼。
谢珩。
你会后悔的。
4
相府的马车疾驰在长街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珩坐在车厢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对玉佩。
岁岁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件谢珩随手扔过去的车垫。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小声抽噎。
谢珩闭着眼,脑海里全是五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的许清欢,温婉贤淑,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利用孩子,利用死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来博取同情。
“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谢珩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
他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转身把岁岁也拽了下来。
城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夜的士兵在打瞌睡。
施粥的棚子早就拆了。
只剩下一地的狼藉和被踩得脏污的雪。
“人呢?”
谢珩冷冷地看着岁岁。
“你不是说她在这里吗?”
岁岁光着脚踩在冰面上,冻得牙齿打颤。
她四处张望,眼神焦急。
“就在这儿......就在这儿的......”
她挣脱谢珩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城墙跑去。
那里堆着一堆破烂的草席和积雪。
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杂物堆。
岁岁扑过去,用冻僵的小手拼命扒拉着上面的雪。
“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我带大官人来了,他能救你了!”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堆里忙活。
嘴角勾起冷笑。
“还在装。”
他大步走过去,想一脚踢开那堆破烂。
就在这时,岁岁扒开了最上面的一层草席。
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青紫发黑,手指僵硬地蜷曲着。
手腕上,系着一红绳。
那是谢珩当年亲手给我系的。
谢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红绳。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这......这也是道具?”
他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不肯相信。
岁岁没有理他。
她继续扒拉着,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阿娘你别怕,我把你挖出来。”
随着积雪被清理净。
一具僵硬的女尸显露出来。
那是我。
我穿着单薄的破衣裳,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身体蜷缩着,似乎想留住最后一点温度。
但最恐怖的不是这些。
而是我的脖子。
那里血肉模糊,缺了巨大的一块肉,白森森的颈骨断裂外露,上面布满了狰狞的野兽齿痕。
整个头颅,仅仅靠着后颈一层薄薄的皮肉和凝固的黑红色冰血勉强连在躯上。
岁岁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扶正我的头。
“大官人,你看。”
“阿娘的头真的掉了。”
“昨天晚上来了好多大野狗......它们抢阿娘的肉吃......”
“我赶走了它们,可是阿娘的脖子被咬断了......”
“我用雪把阿娘的头冻住了,可是我扶不住......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转过头,满脸泪水地看着谢珩。
手里还托着我那颗摇摇欲坠的头颅。
谢珩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曾经对他笑,对他哭,喊他“夫君”的脸。
此刻青白僵硬,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
一阵寒风吹过。
我的头颅在岁岁手里晃了一下。
那层脆弱的冻结皮肉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彻底断裂。
骨碌碌滚到了谢珩脚边。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仿佛在问:谢珩,你满意了吗?
2
5
谢珩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那颗头颅就停在他靴边三寸。
断颈处参差不齐,是被利齿生生撕扯断的痕迹。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气音。
“不......不可能......”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那双眼睛,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就在昨天,他还骂这双眼睛的主人贪得无厌。
就在刚才,他还认定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岁岁见他不肯帮忙,有些着急。
她放下手里的断颈,爬过来抱起我的头。
“大官人,你别怕呀。”
“阿娘不咬人的,咬人的是那些坏狗狗。”
“阿娘只是坏掉了,缝起来就好了。”
岁岁把我的头抱在怀里,用那满是冻疮的小脸去贴我冰冷的额头。
“阿娘乖,不疼哦。”
“大官人有钱,肯定能找最好的大夫把脖子补好。”
谢珩看着眼前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死死扼住他的心脏。
“许......许清欢?”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断茬。
粗糙,尖锐,是骨头渣子。
那是尸体特有的触感。
不是蜡像,不是道具。
是真的死人头。
是被野狗分食过的尸体。
谢珩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他看着手里捧着的东西,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瞬间结成了冰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你不是要钱吗?你不是贪得无厌吗?”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被狗......被狗吃了?!”
他疯了一样摇晃着我的头,仿佛想把我摇醒。
“许清欢!你给我醒过来!”
“你起来啊!你也咬回去啊!”
“你不是最泼辣吗?怎么连几条狗都打不过!”
“别装了!求你......别装了......”
他的声音从咆哮变成哀求,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岁岁被他吓坏了。
她扑过去抢回我的头,紧紧护在怀里。
“你别晃阿娘!她脖子疼!”
“阿娘是为了护着我才被咬的!”
“狗来的时候,阿娘把我压在身下......狗咬不到我,就咬阿娘的脖子......”
“你是坏人!我不求你了!”
“我带阿娘走,我们不治了!”
岁岁抱着我的头,转身就要去拖地上的尸身。
她小小的身子本拖不动僵硬的尸体。
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阿娘,我们回家。”
“岁岁带你回家。”
谢珩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
那是他和许清欢的女儿。
他刚才,亲手把她们母女赶出了城。
让他的发妻在死后还要遭受野兽的啃食。
“噗——”
谢珩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染红了那片惨白的雪。
6
谢珩最后还是把我和岁岁带回了相府。
只不过这一次,我是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材里。
岁岁也没有再被扔在地上,而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大夫来了又走,每个人都摇着头叹气。
“相爷,这孩子身子骨太弱了。”
“心疾本就严重,又受了极寒,加上外伤......”
“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谢珩坐在床边,死死握着岁岁的手。
他的眼睛通红,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憔悴不堪。
“治!不管用什么药,都要给我治好她!”
“要是治不好,我要你们全家陪葬!”
大夫们吓得跪了一地,连连磕头。
岁岁昏迷着,嘴里还在说着胡话。
“阿娘......头掉了......疼......”
“肉......给阿娘留着......”
谢珩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我真该死。”
“我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对你们。”
林婉儿听说谢珩把尸体带回来了,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谢珩!你疯了吗?”
“弄个死人回来晦气不晦气?”
“还有这个野种,你真打算养着?”
谢珩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盯着她。
“滚。”
林婉儿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不甘心。
“你为了个死人凶我?”
“别忘了,我是尚书府的千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那个贱人已经死了!你难不成还要为她守寡?”
谢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婉儿面前。
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气。
“我说,滚。”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拔下来。”
林婉儿看着眼前的谢珩,脸色惨白,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珩走回床边,看着岁岁苍白的小脸。
他从怀里掏出那对玉佩,轻轻放在岁岁枕边。
“岁岁,爹爹错了。”
“爹爹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等你醒了,爹爹带你去看阿娘。”
“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谢珩,你现在的深情,又是做给谁看呢?
如果我不死,如果岁岁不是快死了。
你会信我们吗?
你会认我们吗?
不会的。
你只会继续羞辱我们,践踏我们。
直到把我们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7
岁岁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睁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谢珩,吓得往被子里缩。
“坏人......”
“我要阿娘......”
谢珩连忙凑过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岁岁别怕,我是爹爹。”
“爹爹不是坏人,爹爹是来保护你的。”
岁岁警惕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骗子。”
“阿娘说爹爹死了。”
“被大狼狗叼走了。”
谢珩心头一颤。
他苦笑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娘那是骗你的。”
“爹爹没死,爹爹只是迷路了。”
“现在爹爹找回来了。”
他端起桌上的药碗,吹凉了一勺,递到岁岁嘴边。
“来,喝药。”
“喝了药就不疼了。”
岁岁紧紧闭着嘴,把头扭到一边。
“我不喝。”
“我要见阿娘。”
“阿娘头掉了,我要去给她缝上。”
谢珩的手抖了一下,药汁洒在被面上。
他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
“阿娘......阿娘睡着了。”
“大夫已经把她的头缝好了。”
“她现在在一个很漂亮的地方睡觉。”
“等你病好了,爹爹就带你去看她。”
岁岁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缝好了吗?”
谢珩用力点了点头。
“真的。”
“爹爹不骗你。”
岁岁这才张开嘴,乖乖喝下了那碗苦涩的药汁。
喝完药,她又从怀里摸出那个脏兮兮的布包。
里面是那天在柴房捡回来的肉泥。
已经发霉了,散发着怪味。
谢珩看到那个布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拿走扔掉,却被岁岁死死护住。
“这是给阿娘的。”
“阿娘醒了会饿的。”
谢珩哽咽着,把岁岁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好,留着。”
“都留着。”
“爹爹让人做新的,做最好的,给阿娘送去。”
“以后,岁岁和阿娘,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再也不用捡垃圾吃了。”
岁岁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
“爹爹,你为什么哭呀?”
“是因为阿娘不理你吗?”
谢珩把脸埋在岁岁小小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是啊。”
“阿娘不理爹爹了。”
“永远都不理了。”
8
谢珩开始彻查当年的事。
他抓了当年把我赶出府的管家,抓了在背后嚼舌的丫鬟。
甚至连林婉儿都被他软禁起来审问。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
原来当年的信件都被林婉儿截了下来。
原来我每次去相府找他,都被管家拦在门外羞辱。
原来他看到的那些所谓我“勾三搭四”的证据,都是林婉儿伪造的。
谢珩看着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证据。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拿着鞭子,亲自去牢里审问那个管家。
每一鞭子下去,都带起一片血肉。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骗我?”
管家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着求饶。
“相爷饶命啊!是林小姐......是林小姐指使小的这么做的!”
“她说许清欢那种出身,配不上相爷......”
谢珩一脚踹在管家心口,把他踹得吐血昏死过去。
“配不上?”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是我谢珩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你们这群狗奴才,竟然敢这么践踏她!”
他提着带血的鞭子,冲进了林婉儿的院子。
林婉儿正在砸东西发泄。
看到谢珩满身煞气地进来,吓得瘫坐在地上。
“谢珩......你想什么?”
“我爹可是尚书!你敢动我?”
谢珩冷笑一声,一步步近。
“尚书?”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他把一叠染血的供词甩在林婉儿脸上。
“你做的那些好事,我都查清楚了。”
“截信,污蔑清欢,虐待岁岁。”
“林婉儿,你何其恶毒。”
林婉儿看着那些供词,知道大势已去。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尖叫起来。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那个贱人有什么好?她哪点比得上我?”
“她死了活该!她早就该死了!”
“还有那个野种,你也该掐死她!”
“啪!”
谢珩一鞭子抽在林婉儿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贯穿了她整张脸。
林婉儿惨叫着捂住脸,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的脸!我的脸!”
谢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这一鞭,是替清欢打的。”
“接下来,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会把你加注在她们母女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9
谢珩在城外给我修了一座豪华的陵墓。
他把我的尸身清理净,换上了凤冠霞帔。
那是他当年许诺要给我补办的婚礼。
下葬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谢珩抱着岁岁,一步一叩首,送我入土。
他的额头磕出了血,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
岁岁穿着厚厚的小棉袄,手里捧着那个破碗。
那是她执意要带给我的陪葬品。
“阿娘,你有新房子了。”
“爹爹说,这个房子很大,很暖和。”
“你再也不用睡雪地了。”
墓碑上,刻着“爱妻许清欢之墓”。
谢珩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指尖颤抖。
“清欢,我带你回家了。”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如果你还恨我,就来梦里骂我,打我。”
“别不理我......”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我坐在墓碑顶上,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看着他痛哭流涕,看着他悔恨终生。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我不恨你了。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只想看着岁岁平安长大。
其他的,都随风去吧。
10
岁岁的身体终究还是没能好起来。
那个冬天太冷了。
她的基已经坏了。
即使谢珩用尽了天下的名贵药材,也只能吊着她一口气。
开春的时候,岁岁已经下不了床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大得吓人。
谢珩整整夜地守着她,连朝都不上了。
皇帝下了好几道圣旨催他,都被他扔在一边。
“爹爹......”
岁岁虚弱地喊了一声。
谢珩连忙凑过去,握住她的小手。
“爹爹在,岁岁想要什么?”
岁岁费力地指了指窗外。
“花......花开了吗?”
“阿娘说,花开了,她就回来了。”
谢珩忍着泪,把她抱到窗边。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的花瓣随风飘落。
“开了,岁岁你看,花开了。”
岁岁看着那些花,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真好看......”
“爹爹,我看见阿娘了。”
“她在花树下对我招手呢。”
谢珩浑身一僵,眼泪夺眶而出。
“岁岁,别睡......”
“别丢下爹爹一个人......”
岁岁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爹爹不哭。”
“阿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要去找阿娘了。”
“阿娘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消散。
最后定格在那个温暖的笑容上。
“岁岁——!”
谢珩的嘶吼声响彻整个相府。
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他怀里那具渐渐冰冷的小小躯体上。
11
岁岁走了。
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清晨,死在谢珩怀里。
谢珩没有疯,也没有自。
他变得异常冷静。
他把林婉儿做成了人彘,养在酒坛子里。
摆在我和岁岁的灵位前,夜听着那凄厉的惨叫。
那个欺负过我们的管家,被他剥了皮,挂在城门口示众。
谢珩依旧做他的丞相。
只是他再也不笑,再也锦衣华服。
他穿着我那件缝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吃着岁岁曾经捡回来的馊饭。
每逢冬至。
他都会赤着脚,一步一叩首,从相府跪到城门口的乱葬岗。
膝盖跪烂了,血肉模糊,他也一声不吭。
就像当年我为了给他求药一样。
有人劝他:
“谢相,斯人已逝,您这又是何苦?”
谢珩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不苦。”
“清欢和岁岁受过的苦,我要一样样尝遍。”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他在相府里种满了桃花。
花开的时候,他就坐在树下,对着空气说话。
“清欢,你看,花开了。”
“岁岁,爹爹给你做了新风筝,你快来拿。”
“你们别躲着我,好不好?”
“哪怕是出来吓吓我也行啊。”
可是,相府里静悄悄的。
没有鬼魂,没有回响。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早就带着岁岁走了。
谢珩活到了八十岁。
他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中,熬了最后一滴心血。
临死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还有岁岁那个破碗的碎片。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希冀。
“清欢......岁岁......”
“我来找你们了......”
“别赶我走......求求你们......别赶我走......”
12(番外)
黄泉路,彼岸花开。
谢珩跌跌撞撞地跑着。
他推开一个个排队的鬼魂,焦急地寻找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清欢!岁岁!”
“我是谢珩啊!我是夫君!我是爹爹!”
周围的鬼魂侧目而视。
他跑到了奈何桥边。
孟婆正盛着汤。
谢珩扑过去,抓住孟婆的袖子。
“婆婆,你有没有见过一对母女?”
“母亲脖子上有伤,女儿只有这么高......”
孟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每天过桥的鬼魂千千万,我哪记得住。”
谢珩不死心。
“她们肯定在等我!她们说过要回家的!”
他在奈何桥边坐了下来。
守着每一个路过的鬼魂。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谢珩身上的锦袍变成了破布,灵魂也变得透明。
他还是没有等到。
直到有一天。
孟婆叹了口气。
“别等了。”
“那对母女,早在五十年前就投胎了。”
谢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投......投胎了?”
“她们没等我?”
“她们怎么能不等我?我们要团圆的啊!”
孟婆指了指三生石。
“你自己看吧。”
谢珩扑到三生石前。
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繁华的江南水乡。
一个温婉的妇人,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妇人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男人手里提着糖葫芦,正笑着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骑在男人脖子上,笑得咯咯响。
“爹爹真好!爹爹最棒了!”
妇人拿着手帕,温柔地给男人擦汗。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是我的来世。
我的丈夫是个猪匠,虽然粗鲁,却把我捧在手心里。
岁岁也没有心疾,健康活泼,能跑能跳。
我们过得很幸福。
没有谢珩的幸福。
谢珩看着那画面,手指在镜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不......那是我的妻子!那是我的女儿!”
“那个猪的算什么东西!他怎么配!”
“清欢,你回头看看我啊!我就在这儿啊!”
他拼命拍打着三生石,想要钻进去,想要拆散那一家人。
可无论他怎么哭喊,画面里的人都听不到。
我也听不到。
我正笑着,把一颗剥好的葡萄喂进猪匠嘴里。
眼神里满是爱意。
那种眼神,谢珩曾经拥有过。
被他亲手扔了。
“啊——!”
谢珩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心魂俱裂。
孟婆摇了摇头,一碗汤泼在他身上。
“执念太深,入不得轮回。”
“既然你这么喜欢看,那就留在这儿看个够吧。”
谢珩的身体开始僵硬,石化。
他变成了一块立在奈何桥边的顽石。
看着我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看着我嫁给别人,看着我儿孙满堂,看着我幸福美满。
而他。
永远只是路边一块无人问津的顽石。
永生永世。
不得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