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娘快跑,渣爹要吃你绝户
热门新书《阿娘快跑,渣爹要吃你绝户》上线啦,它是网文大神花有期的又一力作,它的主角是谢玉容沈墨言。第1章 1我娘是京都最窝囊的当家主母。她生前每用一钱银子,都要向账房登记清楚用途,待批了条子才能支取。一场几服药就能好的风寒,因拖了月余未得良医诊治,硬生生要了她的命。整理遗物时,我在她妆匣最底层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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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娘是京都最窝囊的当家主母。
她生前每用一钱银子,都要向账房登记清楚用途,待批了条子才能支取。
一场几服药就能好的风寒,因拖了月余未得良医诊治,硬生生要了她的命。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妆匣最底层发现一卷泛黄的画轴。
画中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点翠镶珠凤钗,站在满园春色中拈花而笑。
那笑容灿烂得晃眼,眉梢眼角都是未经世事磋磨的明媚张扬。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母亲。
我抚着画像下角那行小字——“永昌十二年春,谢氏玉容及笄”,指尖发颤。
永昌十二年,那是四十年前。
画像中的母亲,比此刻的我还要年轻。
当夜,我将画像抱在怀中沉沉睡去。
1.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处精巧的水榭里。
四周雕梁画栋,远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水榭外是开阔的庭院,数十张红木案几摆满珍馐,锦衣华服的男女穿梭谈笑。
是宴席。
且是极为奢华的春宴。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
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比甲,配淡青色罗裙,分明是丫鬟打扮。
“愣着做什么?”
管事模样的妇人将食盒塞进我手里,“快把这羹汤送到西首第三桌去!”
她不由分说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站稳,凭着本能往那方向去。
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公子吟诗,小姐抚琴,主座上华服妇人含笑低语。
这就是......四十年前的京都高门宴席?
心神恍惚间,脚下绊到裙摆,手中食盒一歪——
“小心!”
一双手稳稳扶住食盒边缘,也托住了我的手臂。
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杏眼。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鹅黄绣玉兰缎面褙子,月白百褶裙,双环髻上碧玉簪轻晃,耳畔珍珠坠子润泽生光。
通身清雅贵气。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俱是穿戴整齐,神色恭敬。
“没烫着吧?”少女松开手,上下打量我,眉头微蹙,“你是哪个房里的?怎这般毛手毛脚?”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谢三小姐心善。”
绛紫团花褙子的贵妇人缓步走来,三十来岁,面容端丽,眼神却刻薄,“但这等粗使丫鬟,还是交给我管教罢。”
她目光扫过我,冷笑:“今府上宴客,这般失仪,该打十下手板以儆效尤。”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要拿我。
“慢着。”
谢玉容,我娘年少时的名讳。
她抬手制止,侧头看我,眼中有一丝探究:
“我瞧她面生,许是刚进府不懂规矩。婶娘今宴客,打打的,反倒扫了兴致。”
贵妇人脸色微僵,随即笑道:“玉容说的是。既是你求情,便饶她这次。”
转头对我,语气骤冷,“还不谢过三小姐?”
我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谢三小姐。”
谢玉容摆摆手,目光仍停在我脸上:“你叫什么?在何处当差?”
“我......奴婢叫念儿。”我飞快想着说辞,“刚进府不久,在......在后厨帮忙。”
“念儿?”她轻声重复,忽而一笑,“倒是好记的名字。我看你手脚还算利落,我院里正缺个打理书房的丫头,你可愿意来?”
我猛地抬头。
春阳光透过水榭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光晕。
那一瞬间,画像中拈花而笑的少女,与眼前人重合。
“奴婢愿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微颤。
2.
我成了谢玉容的贴身丫鬟之一,专司打理她的书房绣阁。
谢家是京都百年望族。她是嫡出三小姐,真正的掌上明珠。
书房里,紫檀书架摆满古籍珍本,多宝阁列着前朝瓷器玉雕;绣阁中,绫罗绸缎堆了满柜,今年新制的春衫就有二十余套。
她每除了给祖母、父母请安,便是读书、习字、抚琴、作画,偶尔与交好的世家小姐聚会游园。
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念儿,你识字?”
那她见我整理书架时,对着一本《楚辞》出神,随口问道。
我点头:“识得一些。”
“哦?”她来了兴致,抽出那本书,“那你读一段我听听。”
我接过,翻到《离》篇,轻声诵读: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谢玉容静静听着,待我读完一段,眼中闪过讶异:
“你竟读得这般流利,还懂其中意思?”
我垂下眼:“从前......家中兄长教过一些。”
这倒不算全谎。
我前世父亲虽薄情,但母亲坚持让我读书识字,说女子也当明理。
“可惜了。”谢玉容轻叹一声,“你若生为男子,定能考取功名。”
她顿了顿,又道:“后我读书时,你便在旁伺候笔墨罢。闲时也可自己取书看。”
“谢小姐。”我真心实意道谢。
就这样,我慢慢融入她的生活。
我发现谢玉容虽被娇养,本性却不骄纵。
她对下人宽和,对朋友真诚,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
她爱读诗书,尤喜李杜;
爱收集名家字画,每月总要去琉璃厂逛几次;
爱骑马射箭,虽因闺训不能常去,但马厩里养着两匹西域来的良驹,她给它们取名“追月”“逐风”。
这样鲜活明媚的少女,怎会变成后来那个连用一钱银子都要报备、最终郁郁而终的妇人?
我看着她伏案临摹《兰亭序》的侧脸,心中一阵刺痛。
改变必须从源头开始。
而那个源头,很快出现了。
3.
暮春三月,谢府举办诗会,邀了京都不少才子佳人。
谢玉容作为主家小姐,自然要出席招待。
她穿了身水蓝色绣银线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梳得精致,簪了支金累丝镶红宝石步摇。
行走间流苏轻晃,光彩照人。
诗会设在府中花园的流芳亭。
亭外曲水流觞,亭内设了十余张案几,宾客分席而坐。
谢玉容坐在主位下首,含笑听众人吟诗作对。
轮到一位青衫书生时,他起身拱手:
“学生不才,偶得一句‘春风不解相思苦,偏送花香入绣帷’,请诸位指教。”
席间有人喝彩,有人私语。
谢玉容眼睛微亮,低声对身旁的好友道:“这句倒别致。”
我站在她身后伺候,闻言看向那书生。
二十出头年纪,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净整齐。
他面容清俊,眉眼温和,说话时语调平稳,举止有礼。
沈墨言。
我未来的父亲。
此刻的他,还是个借住在谢家远亲家中、准备明年春闱的寒门举子。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沈墨言似乎察觉到谢玉容的目光,转头看来,对她微微颔首,笑容谦和。
谢玉容脸一红,移开视线。
诗会继续。
沈墨言又作了两首诗,俱是清丽婉约,引得满堂称赞。
宴席散后,谢玉容在回院的路上还与人议论:“那位沈公子,确有才学。”
“小姐,”我忍不住开口,“才学固然重要,人品更当先察。”
谢玉容诧异地看我:“你认识他?”
“不。”我摇头,“只是奴婢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念儿,你才多大,倒学得这般老成。我不过赞他诗好,你想哪儿去了?”
我想说,就是这一赞,开启了往后数十年的孽缘。
但我不能说。
4.
沈墨言开始频繁出现在谢玉容的生活中。
有时是“偶遇”在谢家藏书楼,他会与她探讨某本古籍;
有时是谢玉容去寺庙上香,他正好也在;
有时他甚至托人送来手抄的诗集,说是“请三小姐雅正”。
谢玉容起初还矜持,后来渐渐与他书信往来。
我在她书房伺候,见过几次沈墨言的信。
字迹工整清秀,内容多是谈诗论文,偶尔提及民生时事,见解独到。
平心而论,若非知晓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单看这些信,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有抱负、有才学、品性高洁的寒门学子。
谢玉容显然这么认为。
“念儿,你看这句‘宁为寒门清白士,不作朱门附庸人’,沈公子风骨可见一斑。”
她指着信上一行字,眼中满是欣赏。
我默默将凉透的茶换上热的:
“小姐,话虽如此,但人心隔肚皮。有些人嘴上清高,心里算计未必少。”
谢玉容蹙眉:“你为何总对沈公子有偏见?”
“奴婢只是觉得,他接近小姐,未免太过刻意。”
“刻意?”她失笑,“我与他不过是诗文上的知交,谈何刻意?念儿,你呀,就是想太多。”
她小心地将信折好,收入一个紫檀木匣中。
那匣子渐渐满了。
我心中却愈发不安。
沈墨言行事看似滴水不漏,但或许正因太过完美,反显刻意。
我不能只凭前世记忆指认他,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
——一个能在此时此地、让谢玉容看清他真面目的证据。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重阳前,谢玉容命我去琉璃厂取一方新裱的字画。
回来时天色已暗,我提着灯笼匆匆穿过花园,却在假山石后隐约听见压低的交谈声。
“......公子放心,那批徽墨已送至刘侍郎府上,他答应会在春闱中关照。”
是沈墨言贴身书童的声音。
另一人轻笑:“做得隐蔽些。谢家这边还需些时,玉容单纯,好哄得很。”
是沈墨言。
我屏住呼吸,贴近石壁。
“只是......”书童犹豫道,“谢三小姐似乎身边有个丫鬟,名唤念儿,时常劝她提防您。”
沈墨言静了片刻,声音温润如常,却透出几分冷意:
“一个丫鬟罢了,掀不起风浪。若她多事......待事成后,打发出去便是。”
“可谢三小姐待她似有不同。”
“那又如何?”沈墨言语气淡淡,“玉容心软,届时多哄几句便是。倒是你,嘱咐刘侍郎,莫在谢家人面前露了痕迹。谢侍郎清流自居,若知我暗中打点,必生疑虑。”
“是。”
脚步声渐远。
在冰冷的假山上,手心尽是冷汗。
原来如此——他并非真的不屑朱门,只是将野心藏得更深。
那清高姿态是给谢家看的,暗地里却早与官场中人往来打点。
而他对谢玉容的追求,也不过是步步为营中的一环。
那夜我辗转难眠,脑中反复回响他那句“打发出去便是”。
轻描淡写,却透出骨子里的凉薄。
几后,重阳至。
沈墨言托人送来一盆名贵菊花“金芍药”,附信赞谢玉容“品性高洁,不畏寒霜”。
谢玉容捧着花,脸颊微红。
我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终于下定决心。
“小姐,”我轻声开口,“奴婢昨去琉璃厂,回来时......在花园假山后,听见沈公子与书童说话。”
谢玉容动作一顿:“说什么?”
我将那夜所闻一五一十道出,末了低声道:
“奴婢不敢隐瞒。沈公子若真如他所言淡泊清白,为何暗中打点考官?又为何......视奴婢为碍眼之物,计划事后打发?”
谢玉容脸色渐渐发白。
她放下花盆,沉默良久,才颤声问:“你......可听清了?当真......是他?”
“千真万确。”我跪下来,“奴婢愿对天发誓。”
她跌坐在绣墩上,目光茫然地望向窗外。
那盆“金芍药”开得正盛,金黄璀璨,耀眼夺目。
可再美的花,若茎早已腐烂,又能灿烂几时?
“......你先下去吧。”她声音很轻,像褪了色的秋叶。
我退出房门,回头望去——
谢玉容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暮色透过窗棂,将她笼在一片黯淡光影里。
第2章 2
5.
自那假山偷听之后,我深知沈墨言已视我为眼中钉。
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我加紧劝说谢玉容,甚至冒险去查沈墨言在京中的暗中往来,却始终抓不到确凿把柄。
他行事太过谨慎,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经过数层转手。
重阳过后半月,谢玉容受了风寒,卧病在床。
那轮到我守夜。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传来异响。
我起身查看,刚推开房门,后脑便遭重击。
失去意识前,我只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和地上那盆沈墨言送来的“金芍药”——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黄色。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飘在空中。
是的,飘着。
下方是谢府后花园的荷花池,几个婆子正惊慌地喊着:
“快来人啊!念儿姑娘失足落水了!”
池面上,一具穿着藕荷色比甲的身体正缓缓下沉。
那是我。
不,那曾是我。
我试图冲下去,却穿过婆子的身体,触不到水面。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魂魄。
原来,我终究没能改变什么。
谢玉容是次清晨得知消息的。
她病还未好,裹着披风冲到荷花池边时,我的尸身已被捞起,盖着白布放在岸上。
“不可能......”她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掀开白布一角。
那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确确实实是我。
“怎么会......”她跌坐在地,手指死死攥着白布,“昨夜......昨夜她还给我喂药......”
管家低声道:“巡夜的婆子说,念儿姑娘昨夜说屋里闷,想出来走走,许是......许是头晕失足......”
“失足?”谢玉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念儿会水!她亲口说过,她家乡近河,自幼便会水!”
众人沉默。
沈墨言此时匆匆赶来,见状痛心道:
“三小姐节哀。念儿姑娘许是......许是病中恍惚,这才......”
谢玉容盯着他,眼神陌生得可怕。
但只是一瞬。
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厚葬她。按一等丫鬟的例,从我私库里出钱。”
“是。”
我的葬礼很简单。
一口薄棺,埋在京郊一处荒坡。
谢玉容撑着病体来送了我最后一程。
她在我坟前站了很久,最后放下一支碧玉簪——那是她及笄时戴的,曾说她若有个妹妹,便赠予她。
“念儿,”她轻声道,“若真有来世,我愿你生在平常人家,父母疼爱,平安喜乐。”
“莫要......再遇见我这样的主子。”
她转身离开时,风吹起她的披风,我看见她袖中紧紧攥着那方“岁寒三友”的帕子。
攥得指节发白。
而我,成了游荡在世间的孤魂。
奇怪的是,我离不开谢玉容。
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系在她身边,最远不能超过十丈。
我看见她渐沉默,看见她依然与沈墨言书信往来,但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我飘在她身后,无数次想告诉她:是他了我。
可我发不出声音。
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触不到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6.
年关将至,沈墨言向谢侍郎提亲。
他言辞恳切,说自己虽家境贫寒,但定会努力考取功名,不负谢玉容下嫁。
又说仰慕谢玉容才德,愿以一生呵护。
谢侍郎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考虑。
谢玉容得知后,既喜又忧。
喜的是沈墨言果然有心;
忧的是父亲可能因门第之见拒绝。
“念儿,你说爹爹会同意吗?”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积雪出神。
我正为她篦头,闻言手一顿:“小姐当真非他不嫁?”
谢玉容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与旁人不同。不因我家世奉承,也不因我是女子轻视。与他说话,如沐春风。”
“那若是......”我斟酌词句,“若是他后变了呢?若是他得了权势,便忘了初心呢?”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你为何总将他往坏处想?”
因为我见过。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最终只是低声道:“奴婢是怕小姐受伤。”
谢玉容握住我的手,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信他。”
那三个字,轻如雪落,重如千钧。
开春,沈墨言参加会试,高中二甲第七名。
捷报传来,谢府上下皆喜。
寒门学子一举登科,本就是佳话,何况这学子还与自家小姐有情。
谢侍郎终于松口,应了婚事。
定在秋成婚。
谢玉容开始备嫁。
绣嫁衣,打首饰,清点嫁妆。
她的嫁妆单子长得惊人:
田庄三处,铺面五间,金银首饰十二箱,绫罗绸缎八十匹,古籍字画、瓷器玉器若,压箱银五千两。
真正的十里红妆。
大婚当,沈墨言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
他对着谢侍郎深深一拜: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必珍视玉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谢玉容凤冠霞帔,被兄长背上花轿。
我在送嫁队伍中,看着她放下轿帘前回望的那一眼。
那眼里有羞涩,有期待,有对未来的憧憬。
却不知,这一去,便是踏入囚笼的开始。
7.
婚后头两年,沈墨言待谢玉容极好。
他刚入翰林院任编修,俸禄微薄,便用谢玉容的嫁妆补贴家用,但每一笔开销都记在账上,说后定加倍奉还。
谢玉容笑他迂腐:“夫妻一体,何必分得这般清楚。”
沈墨言正色道:“正因为是夫妻,更不该让你受委屈。我虽穷,但不能穷了志气。”
这话传到谢家,谢侍郎颇为欣慰,觉得女儿没看错人。
第三年,沈墨言外放江南某县任知县。
谢玉容随行。
离京前,她将大部分嫁妆留在谢府库房,只带了些细软和银票。
“江南路远,带太多不便。何况夫君说了,要靠自己本事做出政绩。”她对送行的母亲道。
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江南三年,沈墨言勤政爱民,颇有政声。
谢玉容则安心做他的贤内助,打理内宅,与当地官眷往来。
她写信回家,总说一切安好。
但我随行伺候,看得分明:沈墨言开始手她的嫁妆。
先是说县衙修缮缺钱,借走两千两;
又说要打通上官关系,挪用了她两间铺面的收益;
后来索性将田庄的地契“借去”抵押,说是要漕运生意。
谢玉容稍有疑虑,他便叹气:
“玉容,我知你不易。但官场沉浮,若无银钱打点,难有作为。我这般辛苦,不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
她心软了。
四年后,沈墨言调回京城,升任户部郎中。
此时的他,已非当年那个清贫书生。
官袍加身,气度俨然,在京中也有了自己的宅邸和人脉。
谢玉容为他生下一子,便是我的兄长。
又三年,沈墨言升至户部侍郎。
谢玉容再添一女,就是我。
她以为苦尽甘来。
却不知,这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8.
沈墨言官做得越大,对谢玉容的掌控就越严。
起初只是过问她每开销,后来发展到每笔支出都要报备。
她的嫁妆被他陆续“借走”,说是拿去,却从未见收益。
谢玉容稍有不满,他便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在外头应酬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你的嫁妆既入了沈家门,便是沈家的钱,我如何用不得?”
她欲回娘家诉苦,他软硬兼施:“岳父年事已高,何必让他心?再说,我如今也是三品大员,你回去哭诉,外人怎么看?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谢玉容被拿捏住了。
她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嫁夫从夫,要维护家族体面。
她开始沉默,开始忍让。
沈墨言却变本加厉。
他开始纳妾,一个,两个,三个......美其名曰“开枝散叶”。
那些妾室穿戴用度,比谢玉容这个正室夫人还要奢侈。
谢府送来的年礼,他转手就赏了宠妾。
谢玉容病倒,请大夫的钱他要过问再三。
我七岁那年,谢侍郎病逝。
谢玉容回娘家奔丧,哭得昏厥。
沈墨言只在灵前露了一面,就以公务繁忙为由匆匆离去。
丧事办完,谢家大舅拿出父亲遗嘱:
谢家祖产由两子继承,但另有一份单独给谢玉容的嫁妆补添——京郊良田百亩,城中铺面三间,现银一万两。
“妹妹,这是父亲临终前特意交代的。他说......怕你在沈家受委屈。”大舅低声道,“你收好,莫要让旁人知道。”
这里的“旁人”,指的自然是沈墨言。
谢玉容含泪接下。
但不知怎的,这消息还是传到了沈墨言耳中。
当夜,他来到谢玉容房中,和颜悦色:
“听说岳父给你留了产业?你我夫妻,何必瞒我?如今我在吏部走动,正需银钱打点。你放心,待我坐上尚书之位,定百倍还你。”
谢玉容摇头:“这是父亲给我傍身的,不能动。”
沈墨言脸色沉下来:“傍身?你是信不过我?我沈墨言如今官居三品,还养不起你一个妇人?”
他拂袖而去。
三后,谢玉容发现存放地契和银票的匣子不见了。
她去找沈墨言质问,他坦然承认:
“我用了。玉容,你目光短浅。待我入阁拜相,什么田产铺面没有?何必计较这点蝇头小利?”
谢玉容跌坐在地,终于明白:
这个枕边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写“宁为寒门清白士”的书生。
他是一头喂不饱的狼。
9.
时间来到十四岁那年,谢玉容染了风寒。
原本只是小病,但沈墨言不准请太医,只让府里常驻的大夫看看。
开的药也是寻常方子,吃了几不见好。
沈念去求他:“爹,娘的病加重了,求您请个好大夫吧。”
沈墨言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闻言皱眉:
“一点风寒就大惊小怪。府里大夫不行?非要请太医?你知道请一次太医要多少人情多少银子?”
“可是娘她——”
“够了。”他不耐烦地摆手,“我自有分寸,你退下。”
沈念哭着跑回母亲房中。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咳嗽不止。
见沈念进来,强撑起笑容:“念儿不哭,娘没事。”
“娘,我们回谢家吧。”我握住她的手,“我去求舅舅,他们一定会接我们回去。”
谢玉容摇头,眼中含泪:
“傻孩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样回去,岂不让谢家蒙羞?你外祖父一生清誉,不能毁在我手里。”
“可再这样下去,您会——”
“念儿。”她打断沈念,轻抚她的脸,“娘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听一个人的话。”
“谁?”
她目光恍惚,仿佛透过沈念在看别的什么:
“一个......很特别的人。她总说,沈墨言会毁了我。我不信,还疏远她。”
我魂体一震。
“她叫......念儿。”谢玉容喃喃。
娘,我就是你的女儿。
我从你无法想象的未来回来,就是为了阻止这场悲剧。
但我说不出口。
谢玉容的病拖了一个月,终究还是走了。
临终前,她把沈念叫到床边,塞给她一个绣囊:
“这里面......是你外祖父当年给我的私房钱,我一直藏着......你拿着,后......或许有用。”
她又看向匆匆赶来的沈墨言,眼神平静得出奇。
“沈墨言。”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用一辈子......看清了你。”
“若有来世......我宁可......青灯古佛......也不嫁你。”
她闭上眼,再没睁开。
沈墨言站在床边,脸上看不出悲喜。
良久,他对管家吩咐:“按三品诰命规格治丧,别失了体面。”
转身离去,衣袍带风。
10.
我终是没能扭转母亲的命运。
我回来了。
父亲如愿升任吏部尚书,入阁拜相。
沈府门庭若市,贺客盈门。
我冷眼看着,开始暗中调查。
母亲当年那些嫁妆,到底去了哪里。
这一查,就是三年。
我通过谢家旧仆,找到当年替沈墨言打理产业的几个掌柜。
威利诱之下,他们吐露实情:
沈墨言早将谢玉容的嫁妆变现,大部分投入自己的私产,小部分用来贿赂上官、拉拢同僚。
他还在江南置了外宅,养了外室,生了私生子女。
那些产业,如今都在他心腹名下,与沈府明面上的账目毫无瓜葛。
我收集好证据,去找谢家大舅。
舅舅看完,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当年若不是谢家提携,他沈墨言能有今?!”
“舅舅,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平静道,“我要拿回属于娘的东西。”
谢家虽不如从前,但余威犹在。
舅舅联络了父亲生前故旧,几位御史言官答应帮忙。
我在等一个时机。
永昌五十八年冬,边关告急,军费亏空。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户部历年账目。
沈墨言作为曾任户部侍郎、尚书的阁老,首当其冲。
御史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上御案:
贪墨军饷、侵占民田、收受贿赂、纵容亲属横行乡里......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
沈墨言被革职查办。
抄家那,我站在沈府对面的茶楼里,看着官差进进出出,抬出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其中有不少,我都认得。
那是母亲的嫁妆。
沈墨言穿着囚衣被押出来,头发散乱,早没了往相爷威风。
他抬头,恰好看见窗后的我。
眼神相触的瞬间,他愣住了,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怨毒。
我端起茶盏,隔着氤氲水汽,对他微微一笑。
娘,您看见了吗?
害您一生的人,终于得了。
11.
沈墨言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但经谢家周旋,那些原本属于谢玉容的嫁妆,被单独清点出来,归还谢家。
舅舅将地契和铺面文书交给我:“这是你母亲的东西,该由你继承。”
我收下了田产铺面,将现银分成三份:
一份捐给善堂,一份资助贫寒学子,一份留作己用。
我在京郊买了处庄园,仿着记忆中谢府花园的格局,修了亭台水榭,种了母亲最爱的海棠和桂树。
每年春,海棠盛开时,我总会想起画像中那个拈花而笑的少女。
如果她能选择不一样的路,该多好。
如果当年,那个名叫念儿的丫鬟能说服她,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如丝。
我来到母亲墓前,放下新摘的海棠花。
墓碑上刻着:“谢氏玉容之墓”,没有冠沈家的姓。
这是舅舅的主意,说妹妹既然后悔嫁入沈家,便让她做回谢家的女儿。
“娘,我又来看您了。”我轻抚墓碑,“沈墨言去年冬天死在了流放地,据说是病死的。他那些妾室儿女,散的散,卖的卖,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您的嫁妆我拿回来了。田庄铺面都经营得不错,每年收益,一半用来做善事,一半存着。您放心,我不会像您那样,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舅舅身体还好,表兄去年中了进士。谢家虽不如从前显赫,但子孙勤勉,家风清正,总能再起来。”
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我撑伞站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宴的午后。
少女谢玉容扶住险些跌倒的小丫鬟,笑着说:“没烫着吧?”
如果时光能停在那一刻多好。
她永远明媚张扬,永远不必为谁低下骄傲的头颅。
“娘。”我轻声说,“若有来世,别再做深宅里的金丝雀。”
“去做鹰,去翱翔。”
雨渐渐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晴空。
我收起伞,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满园海棠正盛,如霞如锦。
仿佛四十年前,那个永昌十二年的春天,从未远去。
而那个名叫谢玉容的少女,永远活在最美的年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