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打分本

第1章

元旦当晚。

正在包饺子的妈妈突然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嘴角往外渗出鲜血。

我吓出一身冷汗，哆哆嗦嗦的拿起手机打120。

等救护车来的时间里。

我哭的几近昏厥。

一个小时后。

门开了。

是爸爸回来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过去语无伦次地哭诉。

可话才说到一半，

我爸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身后却传来妈妈满意的声音：【不错，孝道这方面还行，打个9分。】

1

我转过头。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打了个勾。

她心情似乎还不错。

嘴里哼着歌。

打完分后她收起本子。

目光绕过我看向身后的爸爸有点可惜的说：【这个番茄酱调的还是太浓了，挂在嘴角都流不下去。】

我爸乐呵呵指着我：【这不也给骗到了。】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嘴角的血是经过稀释的番茄酱。

我妈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孩子观察力不太行啊。】

说着。

她又拿出本。

在洞察力那一页打了个重重的叉。

我麻木的看着这一幕。

又是测试吗？

我垂下头。

2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给我制定了一个打分本。

上面从衣食住行到品行学业每一项都被仔仔细细的划分出来。

爸妈对自己的人生抱有遗憾。

于是他们把所有的希望与寄托安在了我的身上。

立志要把我培养成一个完美的大人。

打分的标准是在一次次的测试中评判的。

印象里的第一个测试是我刚上一年级的时候。

开学那天。

妈妈端出两碗面条，笑容温和：【清禾，今天你想吃哪一碗呀。】

一碗是清汤面，另一碗则铺着浓郁的肉酱。

六岁的我，本能地指向了肉酱面。

看到我的指向。

妈妈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了。

片刻。

她直勾勾的望着我：【妈妈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选什么。】

小小的我被她吓得说不出话来。

见我这个样子。

她突然暴怒。

将餐桌上的所有饭菜都摔倒了地上。

我妈面目狰狞的冲我吼道：【我养你这么大，有肉都不知道给妈妈先吃？】

那天。

她在品性栏里写下评语然后重重的打了个叉。

在那之后。

这样的测试几乎每天都会有。

比如她们故意把我花了一周时间拼好的拼图弄掉。

然后观察我是哭还是发脾气。

如果哭，妈妈就会指着我骂：【哭能解决问题吗？眼泪能让它恢复原样吗？】

【强者控制情绪，弱者被情绪控制。】

【去，面壁一个小时反省一下。】

如果我发脾气。

她就会说我性格暴戾，不懂克制。

少不了的又会挨打挨骂。

3

我看着面前还算满意的妈妈叹了口气。

今晚，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这样想着。

我转身朝卧室走去。

今天是元旦。

我和同桌约好了晚上一起去广场上看烟花。

正在我盘算着一会要穿什么衣服的时候。

妈妈冷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许清禾，今天做三套卷子，算是惩罚。】

我脚步一顿。

脑子里嗡的一声

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她：【为什么？今天不是说好的让我休息吗？】

我妈似乎是没料到我会反驳。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皱起眉头：【你还好意思问？】

【我嘴上的番茄酱你都没看出来你长眼睛是什么的？】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的眼睛哀求道：【妈妈，就一天，我和同学约好出去玩了。】

【就一会而已。】

【我回来额外做一套语文卷子，行不行？】

妈妈的眉毛立刻拧成一个疙瘩：【你还有心思玩？】

【什么同学？就是那些人把你带坏的。】

【现在还敢跟我顶嘴了。】

【我说了，必须现在做！】

【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妈喋喋不休的说着。

看着她不断张合的嘴。

我心里突然很烦躁。

积压在心里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

【我不写！】我吼道。

我妈呆愣一瞬。

随即阴沉的脸朝我走过来。

我僵在原地，后悔不已。

我太了解她了。

这是暴风雨前的征兆。

‘啪’

巴掌狠狠的甩在了我的脸上。

【你长本事了。】

【什么同学那么重要，让你连学习都抛在脑后了？】

【我看就是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把你带坏了。】

妈妈收走了我的手机并在打分本上给我打了零分。

这意味着我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

但我此刻顾不上这些了。

满脑子都是顾青青。

她一定在广场上等我很久。

愧疚在心底蔓延开。

4

第二天一早。

我带着零食打算去给顾青青道歉。

但是今天很奇怪。

一踏进教室。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我背着书包走在从两侧座位中间的过道上。

每路过一个同学的座位，他们都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尽量避开我。

离得远的同学两两三三地堆在一起。

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但是第六感告诉我，他们议论的主角是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股莫名的恐慌和不安涌上心头。

我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不去乱想。

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顾青青的座位旁：【青青，对不起，昨天我没去成......】

顾青青正低头收拾着书包，闻言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神情冷漠：【没事，我也没等多久。】

我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把手里的零食递到她面前：【那太好了，我还怕你生我气呢。这是你最喜欢的，给你。】

下一秒。

顾青青猛地往后缩了缩手，她皱着眉头看向我：【不用了，我可要不起，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说话很奇怪。

还在生气吗？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却被顾青青打断了。

【没有事情的话，我要学习了。】

说着也不看我，自顾自的写起了卷子。

我尴尬的站在旁边进退两难。

半晌。

才落寞的走回座位。

5

连续好几天。

顾青青都没有跟我讲一句话。

不止是她，全班同学都对我避之不及。

我一直把学校是我逃离妈妈的避风港。

可现在这一点点的自由都要剥夺吗。

我开始变得焦虑。

上课本听不进老师讲的内容。

我的反常很快被班主任注意到了。

她带着我去了办公室，不断地柔声询问着。

积压了好几天的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把这几天的事儿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我说得语无伦次，眼泪越流越凶。

班主任师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渐渐染上了心疼。

等我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叹了口气：【委屈你了，你妈妈对你的要求确实太严厉了。】

【她是为你好，就是方法不对。】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不管怎么样，她也不能在班级群里说那些话。】

【班级群？】我猛地抬起头。

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在我脑海里炸开。

【什么班级群？我妈妈说什么了？】

班主任有些吃惊：【你不知道？】

说着。

她拿手机，点开班级群聊递到我面前。

我目光落在屏幕上，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元旦那天晚上。

妈妈直接在班级群里艾特了顾青青的妈妈。

语气尖酸刻薄。

【@顾青青妈妈有些人能不能管好自己的孩子？】

【小小年纪自己不上进，整天就知道玩，还要拉着别人一起，耽误别人学习，安的是什么心？】

【各位家长也注意点吧。】

【我家清禾本来挺懂事的，就是被这些不爱学习的同学带坏了。现在都敢跟我顶嘴。】

【本来我不想管，想给留点面子。到现在，呵呵。】

【说句不好听的，什么样的家庭教什么样的孩子。】

6

后面的消息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无尽的羞耻在腔里炸开。

我一路狂奔，眼泪混不断的往下淌。

为什么要把我最后的一点尊严踩在脚下。

冲进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坐在沙发上。

看见我她有些惊讶。

转头看了一眼表：【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没提前放学吗？】

她皱着眉头审视着我。

迎向她的眼神我打了个哆嗦。

一路上积攒的怒气瞬间被压了下去。

我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妈妈，你为什么要在班级群里说那些话？为什么要那么骂顾青青？为什么要贬低她。】

【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我妈不可置信的反问我。

见我点头。

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面部扭曲的冲我吼道：【你逃课了？！】

下一秒，她冲着我歇斯底里地吼道：【许清禾！你胆子肥了是不是。】

我被吓得下意识的往后退。

妈妈快步朝我走来，扯着我的衣服一把将我甩到了沙发上。

她的力气极大。

我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她摁着我的肩膀使我仰躺在沙发上。

然后扬起手重重的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

【我让你逃课！我让你替外人说话！】

【我辛辛苦苦养你，你就这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她好像被气疯了。

嘴里不断地咒骂着我。

到后来我也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了。

整个人被打的头晕目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我觉得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

妈妈停手了。

她气喘吁吁的指着墙角：【去跪下。】

我不敢反抗。

颤抖着爬到墙角。

妈妈在一旁冷眼看着我：【知道错了吗？】

【我告诉你，你和你那些同学以后不会是一个阶级的人，你没必要跟他们做朋友。】

【都是浪费时间。】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好学习。】

7

那天我跪了一晚上。

爸爸回来也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红肿的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秒，便径直走向妈妈。

语气温和地安慰：【别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我望着他们。

浑身冰凉。

那之后。

我收起了所有棱角。

配合着妈妈扮演她心中完美的小孩。

完成她的一次又一次的考验。

初一那年妈妈怀孕了。

隔年。

妹妹出生了。

望着襁褓中的妹妹我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我的痛苦还要让她在经历一次吗？

不。

我想只有我一个人经历就够了。

我开始拼命的学习，凡是都争第一。

只有这样我才能向妈妈提要求。

我要让妹妹有个快乐的童年。

我很争气。

学习上各科竞赛奖项拿到手软。

生活上力所能及的帮着妈妈做家务。

周围的人都夸妈妈会教孩子，说我不仅学习好又懂事听话。

我成了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样的子，一直持续到了高三。

如果没见过光，或许我真的能一直把这种压抑的生活当成理所当然。

高三。

妹妹上幼儿园了。

那天正逢我和妈妈一起去送她。

妈妈给她穿上公主裙，扎了好看的辫子。

又在书包里塞满了妹妹爱吃的零食。

即便这样。

妹妹还是哭了，吵着要回家。

很熟悉的场景，当年我也这样。

可换来的却是妈妈狠狠揪着我的腰和压低声音的警告：【不许哭！给我乖乖跟着老师进去。】

【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丢不丢人！】

天知道这对于一个小孩来说是多么可怕又痛苦的事情。

眼下。

看着哭闹的妹妹，我叹了口气。

正要张嘴劝说妈妈。

眼下。

妈妈正快步的往妹妹那走。

我叹了口气。

正要张嘴劝说妈妈。

下一秒。

我看到了我这十几年中最让我震惊的事。

妈妈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有生气恼怒而是满眼宠溺的看着妹妹。

她对老师说：【抱歉啊，我家宝宝还没做好准备，我先带她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

为了安抚还在抽噎的妹妹。

妈妈特意绕路去了玩具店给她买了一个超大的芭比公主套装。

是我小时候求着她也没有给我买的玩具。

当时她说什么来着。

玩具影响学习，都是没用的小孩玩的。

8

我开始观察妈妈对待妹妹的表现。

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妈妈也是会溺爱的。

我有些难过。

但也只是难过。

也有点庆幸，最起码妹妹现在是快乐的。

我想，妈妈会偏爱也仅仅只是妹妹小吧。

也许世界对我是残忍的。

这份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很快就被现实彻底打破了。

我听到了邻居和妈妈的聊天。

邻居笑着调侃：【你家这小老二这么机灵，以后肯定也是个学霸，跟清禾一样，你可有福气了！】

妈妈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可别这么说，我家小老二啊，不用那么辛苦，以后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就行。】

我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多年来的委屈一瞬间爆发了。

9

姜辰奕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的。

知道真相后我坐在学校天台上失声痛哭。

哭到最后只剩下麻木。

我在脑子里想了无数种报复妈妈的办法。

最后我决定自。

或许这样能让她对我有一些愧疚。

只有这样能让那个她在以后的时间里每想到我就会后悔。

想至此。

我缓缓站起身，朝着天台边缘走去。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从记事起，我就被妈妈做成了提线木偶，按照她设定的轨迹往前走。

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自我。

活着，就意味着要一辈子困在这样的枷锁里，永远得不到想要自由。

在我缓缓抬起脚的时候。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然后用尽全力将我往后拽。

巨大的拉力让我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了身后的水泥地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你疯了？！】

一道带着怒气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我狼狈地抬起头。

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第2章

姜辰奕此刻正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认识他。

跟我一届，

我是文科第一。

他在理科第一。

我们俩的照片从高一开始就并排贴在光荣榜上。

没想到第一次交集是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

我回过神，冲他嘶吼道：【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你吗？】姜辰奕也有些恼怒：【我拜托你用脑子想一想。】

【现在就咱俩在这，连个监控都没有。你要是真跳下去了，我说得清吗？】

【到时候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我怔怔地看着他。

是啊。

这样死去太了。

自的念头瞬间泄了大半。

见我一直不说话。

姜辰奕轻轻叹了口气。

他盘腿在我面前坐下与我平视。

天台风很大。

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我，语气有些无奈：【所以到底怎么了，大学霸？】

顿了顿他继续说到：【月考成绩下来了，总不能是没考好就想不开要自吧？】

我摇摇头。

也许是压抑太久了。

面对姜辰奕。

憋在心底十几年的委屈，突然就有了倾泻的出口。

我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几度哽咽。

眼泪疯狂的涌出。

我咬着下唇不想哭。

但越这样眼泪掉的越凶。

姜辰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报复方式？】

我点点头。

【笨！】

姜辰奕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信不信，你真死了她只会庆幸自己没有对妹用同样的教育方式。】

我愣住了。

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他继续说道：【如果真死了，她难过也只是一时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忘了。】

【甚至她会觉得，是你自己抗压能力太差。】

我垂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他说的没错。

妈妈是会这样的。

【许清禾。】姜辰奕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

微微用力，迫使我与他平视。

他望着我。

眼神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许清禾，自本不能让她真正痛苦。】

【而且，你要做的，也不是让她痛苦。】

顿了顿。

姜辰奕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别把自己困在方寸之地，你要跳出牢笼。】

【要活出来属于自己的人生知道吗，这样才是最好的报复方式。】

他的指尖微凉。

覆盖在我的肿胀的眼尾。

我怔怔地看着他。

新的世界正在重建。

我想。

上天是公平的。

绝望之下是新生。

10

高考前几天。

为了缓解压力。

学校特意放了一天假。

刚进门。

就看见妹妹扯着妈妈的衣角，吵着闹着要吃火锅：【妈妈妈妈，我要吃番茄味的火锅，还要涮好多好多肥牛卷！】

我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要什么也是这样缠着妈妈。

最开始的自己好像也没有这么木讷。

也会撒娇卖乖。

我望着妹妹。

也好。

最起码我和她之间有一个人能体会到爱。

眼下。

妈妈被她缠得没办法点头同意了。

她转头看向我：【清禾，今天就别看书了，好好休息一天。既然妹妹想吃火锅，咱们晚上就吃火锅，你也放松放松。】

这算是她特批的恩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饭时。

爸爸突然摸着我的头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马上就要高考，要离开家上大学了。】

妈妈坐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

她顺着爸爸的话往下说：【是啊，马上就要离开我们身边了。】

【清禾，妈妈知道，这些年对你要求太严，让你受委屈了。】

顿了顿，她神情有些的悲伤：【以后你上了大学，爸爸妈妈就再也不你做什么了。】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抬眼看向他们。

心里泛起冷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和睦温情的家庭。

妈妈说着。

绕过妹妹，走到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伸手轻轻拉住我的手，语气温柔：【我知道，你有时候可能会怨恨我们，觉得我们太苛刻。】

【但你要相信，爸爸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你放心。】妈妈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期待：【以后爸妈一定会尊重你的一切选择，再也不会强迫你了。】

我迎上她的目光。

片刻。

我扬起温顺又乖巧的笑容，语气真诚的说到：【妈妈，我不委屈。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这些年要不是你们严格要求，我也走不到今天。】

【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怨恨你们？】

妈妈闻言，瞬间感动得落下泪来。

她紧紧攥了攥我的手，连连点头：【好，好，真是妈妈的好女儿。】

说着。

她松开我的手，起身回到妹妹旁边坐下。

片刻。

她超绝不经意的问我：【对了，你想报考什么大学。】

话音刚落。

正在给妹妹剥虾的爸爸也停了手，抬眼望向我。

我夹起一片肉咀嚼着。

随意的回答：【妈妈经验比我丰富，眼光也比我好。】

【报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妈妈你选吧，我都听你的。】

爸妈闻言，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的紧绷瞬间消散，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妈妈起身拿起本子，在上面打了个对号。

她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冲我点点头：【不错，考核通过。】

果然。

又是一个测试。

可惜，不只是你们会演戏。

我冷眼看着爸妈。

他们此刻正热火朝天的讨论让我报什么大学。

选吧。

反正我也不会上的。

11

高考稳定发挥。

爸妈研究了好几天。

最终拍板让我报考国内排名第一的顶尖学府。

专业也替我选完了。

妈妈抬眼看向我：【清禾，到了大学可不能松懈。】

【本科只是起点，以后必须考研，最好能直博，一步到位才靠谱。】

顿了顿，她眼神里又露出熟悉的掌控欲：【别以为上了大学就没人管你了。】

【我会跟你辅导员保持联系，你的学习情况、考试成绩，我都要知道。】

爸爸在一旁附和：【你妈妈说得对，女孩子还是要稳定，把学业搞好，以后才有立足之本。】

我笑着一一应下：【好，我知道了爸爸妈妈，我会好好学的，考研、考公，都听你们的安排。】

他们满意地点点头。

脸上笑盈盈的。

就好像已经看到了我按照他们规划的轨迹，一步步走向成功的未来。

隔天。

高考志愿填报通道开启了。

我当着爸妈的面输入他们选定的学校。

晚饭过后。

我放下碗筷，对爸妈说：【同学说今晚要在学校聚一下，算是毕业散伙饭，我想去参加。】

大概是觉得我已经毕业了，以后跟他们也没有什么交际了。

妈妈罕见地没有反对。

只是叮嘱了一句：【六点前回家。】

【好。】

我应了一声，拿起书包快步走出家门。

走出小区，我直奔巷尾的网吧。

远远的就看到姜辰奕年靠在门框上。

看见我，他迎了上来：【想好了？】

我点点头：【嗯，】

姜辰奕笑了笑。

熟门熟路地领着我走进网吧，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机位，帮我开机、登录志愿填报系统。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删除了爸妈选定的志愿。

输入了那所位于千里之外的大学。

主修心理学。

姜辰奕坐在我旁边的机位上。

看着我作完，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恭喜你，许清禾，从此刻起，为自己而活。】

我接过可乐，拉开拉环：【杯。】

冰凉的气泡涌入口中，得舌尖发麻。

我转头看向姜辰奕，有些落寞：【只是以后难得见面了。】

他愣了一下。

片刻。

他望着我，眼神认真：【以后在那边有任何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报考的学校离你不算太远，放假可以去找你。】

顿了顿，他似乎在想该怎么说：【要是有人欺负你的话......你就.....】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望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真诚和担忧。

积攒了许久的感激和依赖突然涌上心头。

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一僵。

显然没料到我的举动。

片刻后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姜辰奕，谢谢你。】我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哽咽。

若不是他。

我大概还困在妈妈的掌控里。

很想和他一起并肩走一段路。

可在此之前。

我得先要活出自己的人生。

12

录取通知书寄回家的时候，我偷偷藏了起来。

然后按部就班的跟他们告别去了大学。

他们是在我大四那年知道这件事的。

为什么四年才知道呢。

全靠他们对妹妹的爱。

大一那年，是她幼儿园升一年级的关键期。

上了小学的妹妹成绩班级垫底。

每天焦虑得哭闹不止。

为了安抚妹妹，爸妈带着她每周全国各地旅游散心。

直到大四实习的时候。

妹妹一句想去看姐姐，于是他们去了京都。

直到这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当年本没报那所学校。

这四年里。

我像海绵吸水一样汲取着心理学的知识。

不仅专业成绩稳居年级前列，还拿下了国家级奖学金。

大二就开始跟着导师做。

大四时顺利拿到了顶尖心理咨询机构的实习offer。

再次见到妈妈是在我实习的第二个月。

我并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清早我刚要进公司，她的身影突然冲了过来。

没等我反应过来。

“啪”的一声。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脸上。

妈妈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找了我很久。

【你真是大胆！】

她指着我的鼻子，尖声骂道。

声音引来周围下班人群的纷纷侧目。

【背着我跑到这种鬼地方，你现在是工作了？】

【大学都没上好，你还敢工作。】

她的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我告诉你许清禾，你现在立刻跟我滚回家。】

【好好复习，明年考上研究生，我就原谅你。】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目光毫不掩饰落在我们身上。

可该丢脸的不是我。

我抬起头，迎上她暴怒的眼神。

缓缓吐出两个字：【做梦。】

【你说什么？！】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再打我。

我的力道很大，她疼得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下一秒。

她猛地往公司门口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坐。

双腿一蹬，双手拍着地面嚎啕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看看我养了个什么白眼狼女儿。】

她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全然没了往的体面：【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盼着她考个好大学、读个研究生，以后能有个好前程，结果她倒好，背着我改志愿，现在连家都不回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指着我：【我当年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为了她，我放弃了多少。】

【她倒好，翅膀硬了，就敢跟我对着。】

【许清禾，你今天不跟我回家，我就死在这儿！】

秋天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看着那个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全然不顾形象的女人。

心里一阵唏嘘。

我不知道一向爱面子的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妈，你不累吗？】

她愣住了。

我向前将她扶了起来：【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最看重的体面呢？】

我摇了摇头有些失望的看着她：【现在的你还有资格给我打分吗？】

说完。

我不再理她。

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衬衫，转身走进办公楼。

同事们大多已经投入工作。

导师林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递过来一张湿纸巾：【擦擦脸。】

我接过纸巾，轻轻擦拭着脸颊，没说话。

林教授抿了一口茶，看着我笑道：【果然，每个选择学心理学的人，心里都藏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我以前带过几个学生和你一样。】

【你们选择心理学，看似是想治愈别人，其实最先想治愈的，是自己。】

是啊。

妈妈的控制、原生家庭的伤害是我心里最深的疤。

也是这份伤痛，让我义无反顾地走向心理学。

【你看看这个。】教授话锋一转：【学院刚下来一个国外交换学习的名额。】

【为期一年，要不要去？】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窗外。

楼下的花坛边，妈妈还没走。

她没了刚才撒泼的气焰。

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站着。

我收回目光。

【我去。】

13

一年后。

我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锁定了某人。

姜辰奕穿着简单的深色风衣，身姿挺拔。

他更加成熟了，眉宇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他静静地注视着我，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久不见，许清禾。】

【好久不见，姜辰奕。】

我笑着回应，眼眶微微发热。

回国后的半个月。

妹妹给我打了电话。

当时出国的时候，我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除了姜辰奕和导师谁也没告诉。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但是想想。

大数据时代，她能联系到我也并不奇怪。

此时。

她已经上高中了。

声音带着少女的清甜：【姐姐。】

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爸妈这一年老了不少，总在念叨我。

说她现在学习很吃力，才发现当初妈妈对我的严厉不是坏事。

【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妹妹劝我到：【爸妈对我们都很好呀，其实他们是爱你的。】

【只是对你寄托了太大的希望。】

我听着她的话，哑然失笑。

我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我和她是不一样的。

也不想解释。

挂断电话前，妹妹哀求道：【回来看看爸爸妈妈吧。】

【他们很想你。】

【算我求你了姐，我真的心疼爸妈。】

我终究还是答应了回去。

法律上，他们是我的父母，我该回去看看。

我买了当晚的机票。

开门的是爸爸。

看到我时他很激动。

但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

妈妈听见声音从客厅走出来。

她比上次在公司楼下见到时憔悴了太多。

眼神里没了往的凌厉，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

看到我，她的神情瞬间变得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清禾，你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上前拉住我的胳膊。

我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她的触碰。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落。

她收回手，眼眶泛红：【清禾，对不起......妈妈知道错了。】

她哽咽着，语速急切：【以前是妈妈太偏执，总想着让你按照我的想法活，对你太严格。】

【这一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好好对你，后悔把你走。】

爸爸在一旁附和，语气沉重：【清禾，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对，忽略了你的感受。】

【你回来就好，以后我们再也不你了，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们。

此刻。

我的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伤害已经发生了，时光无法倒流，道歉也无法抹平心底的伤疤。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们：【里面的钱，够你们养老的了。】

【如果有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法律上，我是你们的女儿。】

【但是其他时候，麻烦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谢谢了。】

说完。

我转身就要走。

妈妈死死的拽住我哀求道:【清禾，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妈妈想弥补你。】

她哭的肝肠寸断。

鬼使神差的。

我歪头盯着她，轻声问道：【所以这是又是测试吗？】

我妈闻言身体一僵。

泄了气般的瘫软在地上。

她流着泪喃喃到：【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怪我错的离谱。】

我没在理他们。

快步走向门口。

姜辰奕的车就停在楼下。

坐进车里，姜辰奕给我扎好安全带。

【饿不饿？】他轻声问。

我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渴望拥有父母的爱才能活下去的小女孩了。

我有热爱的工作，有相爱的人，有自由的人生。

至于原生家庭的遗憾，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我会带着心里的伤疤，继续勇敢地往前走。

我的未来，早已铺满了属于自己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