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深十二载,再无归期
经典小说情深十二载,再无归期是网络作者下雨的代表作,本书主角是秦正婉娘。第1章 1“新婚夜还没过,你就要纳妾?”秦正淡淡瞥了我一眼,见我浑身发抖,他同往常那般哄我。“夫人,我最爱的人只有你。”“可你我相伴十二载,纵是山珍海味,也难免会腻。”我瘫在榻上,看着他慢条斯理的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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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新婚夜还没过,你就要纳妾?”
秦正淡淡瞥了我一眼,见我浑身发抖,他同往常那般哄我。
“夫人,我最爱的人只有你。”
“可你我相伴十二载,纵是山珍海味,也难免会腻。”
我瘫在榻上,看着他慢条斯理的褪下大红喜服,指尖攥得发白:
“腻?所以你就特意挑今夜,抬她进门,想一夜快活两次?”
他笑出声,不置可否,温热的掌心摩挲着我的后颈:
“你如今已是将军夫人,该大度些。”
“秦正,你就不怕我深夜求见圣上,与你和离?”
秦正闻言,只是拍了拍我的脸颊:
“别闹了,你孤身一人,离了我还能怎么活,嗯?”
榻上余温尚存,眼前的龙凤红烛燃得正烈,像一道烈火灼烧着我的心脏。
1.
见我脸色实在惨白,秦正脸上的冷厉又像往常一样迅速消融。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我揽入怀中,温热的大手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
“好了,虞儿,别这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诱哄,“你爹娘去得早,我秦家照顾你这么多年,早已将你视作亲生,你要是铁了心想要和离,我虽不舍,但也绝不拦你。”
他提到我早逝的父母,像是一针,轻轻扎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我无依无靠,离了秦家,离了他,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所?
更何况,十二年的感情,早已刻入骨髓,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看着我崩溃的模样,秦正叹了口气,眼神里又流露出几分心疼。
他俯下身,替我擦去脸上的泪,语气愈发温柔,却说着最剜心的话:
“其实前些子我让你忙着写大婚请柬时,我就在外头要了她,她唱过昆曲,嗓子软,声音跟小猫儿似的,那种,虞儿,是你给不了的,你能明白吗?”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那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我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眼泪决堤般涌出。
“别哭,虞儿,别哭。”
秦正将我紧紧抱住,一遍遍亲吻我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痛惜。
“我知道我,可我不想瞒你。”
“虽然偷偷的也很,但我更想要你能包容我。”
好可笑的话啊。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席卷了我。
我想也没想,一把抓起沉重的铜制花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秦正扔了过去。
“滚!你给我滚!”
烛台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砸在身后的屏风上,烛火瞬间点燃了轻纱帷幔,窜起一簇火苗。
秦正脸色骤变,侧身躲开,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后怕和愠怒。
但他看着我被怒火和泪水扭曲的脸,那抹怒色又被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化作一种无奈的包容。
“虞儿!”
他语气加重,带着训诫的意味,“你如今是将军府的主母了,怎能如此任性妄为?这般耍脾气,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说完,他不顾我的挣扎踢打,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浓烟弥漫的新房,径直走向隔壁的偏房。
“你先在这里冷静冷静。”
“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好名用了印,只要你签上名字,它就生效,虞儿,是去是留,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2.
秦正离开后,我哭得脱了力,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试图洗去脸上的憔悴和泪痕。
我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好衣冠,决定去给婆母请安。
秦正的父亲早逝,是婆母一手将他带大。
来到婆母居住的慈安堂,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走进堂屋,只见婆母独自一人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愁容。
“儿媳给母亲请安。”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婆母抬起头,看到是我,眼中瞬间涌上心疼和怜悯,她连忙招手让我过去:“虞儿,快起来,到母亲这儿来。”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她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未语先叹:“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这样的话,婆母从前不会对我说的。
因为她知道秦正哪怕死了也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
婆母见我如此,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了我:“造孽啊,虞儿,正儿他、他今在城东的望江楼,大摆筵席,说是给孩子办出生宴,外面都已经传疯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我以为昨夜已是极致的痛苦,没想到还能更甚。
身子晃了晃,我几乎要晕厥过去,连忙用手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虞儿,虞儿你没事吧?”
婆母吓得赶紧扶住我,哭道,“你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他当初为了替你爹娘,连到手的军功都不要了,跑去跟陛下求情......那时他多在乎你啊,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是啊,当年我爹娘蒙冤,是秦正,在刚刚立下赫赫战功、本该加官进爵的时候,跪在御前,用所有的军功换来了我爹娘的清白。
那时他说:“虞儿,别怕,一切有我。”
可如今,给我遮风挡雨的人,却成了给我带来最大风雨的人。
我不知是怎么离开慈安堂的。
我鬼使神差地出了府,来到了望江楼下。
我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到达官显贵们络绎不绝,听到他们互相道贺:
“恭喜秦将军双喜临门啊!新婚燕尔,又添麟儿!”
“是啊,听说将军爱若珍宝,这可不是普通的百宴,是出生宴呢!可见重视程度!”
“百宴常见,这出生宴可是头一遭听说,秦将军真是性情中人!”
别人的孩子是百宴,他的孩子,却是出生宴。
这区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我再也听不下去,失魂落魄地回到将军府。
傍晚时分,秦正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脂粉香。
他看到我坐在厅中,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我不愿看你郁郁寡欢,那封和离书永远有效。”
和离?
我凭什么要让他们称心如意?
“不。”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不同意。”
我和他相识十二年,我能怎么放手,我又凭什么放手。
当初是他说要和我一生一世的!
秦正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
他看着我,眼神又怜又爱。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又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我们的婚书。
“那就随你吧。”
他将婚书和和离书一起,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两封文书在我眼里刺眼的厉害。
3.
那之后,我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死死攥着“秦正夫人”这个名分。
我开始尝试改变。
既然他说“山珍海味也会腻”,那我便不再是那个温婉端庄、知书达理的虞儿。
我丢掉了曾经珍视的诗词歌赋,偷偷找来坊间最艳俗的话本,模仿里面那些勾栏瓦舍女子的做派。
我学着描画妖娆的妆容,穿上以往绝不会碰的艳丽衣裙,在他面前扭动腰肢,说着连自己都觉得恶心露骨的话语。
秦正对于我的转变,起初是惊讶,随即眼中便燃起了我熟悉又陌生的火焰。
那段时间,他确实如我所愿,很少再外出流连,夜夜宿在我的房中。
我们之间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热烈,甚至更加癫狂。
他迷恋我的改变,在我耳边说着缠绵的情话,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裂痕。
我一度以为,我成功了。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又腻了。
秦正身边出现了新的身影。
而这次,更是将我的脸面踩在了泥地里。
那个人,竟是我的陪嫁丫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云袖!
当我亲眼看见云袖衣衫不整地从秦正的书房里出来,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时,我彻底疯了。
我冲进书房,不顾一切地哭诉、质问、厮打。
我骂他,骂云袖背主求荣。
秦正起初只是皱着眉躲避,直到我惊动了他正在书房议事的几位军中兄弟。
那些粗犷的汉子们看着状若疯妇的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轻蔑。
有人开口劝道:“嫂子,你这又是何苦?将军这般人物,三妻四妾实属平常,你既为正室,当宽容大度才是。”
另一人接口,语气更是刻薄:“是啊,说起来,嫂子您的出身......若非将军念旧情,这正室之位......如今不过是纳个丫鬟,您又何必如此计较?善妒可是七出之条。”
我听不进去任何,只是一味地揪着他的衣领又吵又闹。
那天后,京城里开始流传,将军夫人因不得宠而得了失心疯,是个十足的怨妇。
秦正最终也没有正式纳云袖为妾,他只是将她送去了城外的庄子。
事后,他来到我的房间。
他看着眼神空洞的我,沉默了许久,才疲惫地说:“虞儿,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现在的你,满心怨怼,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模样?”
我变了?
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只想放声大笑。
第二天,秦正以万金的天价,赎回了京城最有名的花魁娘子柳丝丝。
还让她住进了原本属于我的正房。
我疯了一样拿起花瓶往柳丝丝头上砸去。
“啊!”柳丝丝惊叫一声,额头被碎片划破,渗出血丝。
就在这时,秦正闻讯赶来。
他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神中的怒火是我从未见过的炽烈。
“你闹够了没有!”
这是他从认识我以来,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记忆中,哪怕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破了他最心爱的玉佩,他也只是摸摸我的头,笑着说“没事”。我十六岁那年学骑马摔伤了腿,他守在我床前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比我还要痛苦。
可现在,为了一个花魁,他对我怒目而视。
“秦正......”我看着他陌生的眼神,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还爱我吗?”
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我爱你啊,虞儿,但我爱的,是以前那个善良懂事的你,不是现在这个面目可憎的怨妇!”
说完,他不再看我,径直抱起哭泣的柳丝丝,冷冷地丢下一句:
“夫人神思不属,言行无状,禁足房中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若有再犯,家法伺候!”
我被变相地关了起来。
夜深人静时,我看着铜镜中那个眼神怨毒、形销骨立的女人,几乎认不出自己。
我又看向一直放在妆奁底层的那封和离书,第一次,伸出去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定地收回。
4.
很快,柳丝丝也被他抛之脑后,他身边又换了新人,一个接一个,如同走马观花。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秦正还是一个极其洁身自好的人。
军中同僚拉他去喝花酒,他从来都是严词拒绝。
有一次,某个下属为了巴结他,将自家妹妹送到他营中,他勃然大怒,直接将人轰了出去,还重重责罚了那个下属。
那时他搂着我说:“虞儿,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我的心里,除了你,再也装不下别人。”
那时的誓言犹在耳边,言犹热,心已寒。
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变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我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
被丫鬟发现救下后,秦正匆匆赶来。
他看着我脖子上刺眼的勒痕,眼中瞬间涌上我熟悉的心疼和慌乱。
他扑到床边,紧紧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虞儿,你怎么这么傻,你若是出了事,叫我怎么办?”
他的表情是那么真切,话语是那么感人,我真的要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可是,就在他因激动而微微侧身时,我清晰地看到,他身后的屏风缝隙里,露出一角鹅黄色的衣裙。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心疼,他的慌乱,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怕我死了,会惊动官府,会坏了他的名声,会......吓到他的心上人。
我信念的殿堂,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秦正又像以前一样,开始用温柔的话语哄我,承诺会好好待我,让我别再做傻事。
可我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帐顶,一言不发。
秦正见我毫无反应,只当我是伤心过度,并未深究。
他加大了补偿的力度,送来了更多绫罗绸缎、珍奇古玩,甚至将府中中馈之权暂时交予我手,试图用物质和权柄填补他无法给予的真心。
我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对一切漠不关心。
直到那,我心腹的丫鬟面色惨白地跑来,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人,将军他要在下月初八,在别苑与婉娘拜堂,还说待他此次出征归来,便用军功为她请封诰命!”
诰命?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
记忆如水般涌来,淹没了我的神智。
那年杏花微雨,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军校,拉着我的手在月下起誓:
“虞儿,终有一,我必挣下赫赫军功,为你请封最风光的诰命,让你成为全京城最尊贵的女人!”
那时,他的眼神明亮如星,映着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如今,赫赫军功将成,他却要把这份他曾许诺给我的荣耀,戴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一直强撑着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
我失去了理智。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出府门,一路奔向皇城。
我要告御状!
鼓声就在眼前,我仿佛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就在我拼尽全力敲响第一声鼓时,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死死抱住了我,捂住了我的嘴。
是秦正!
“虞儿,你疯了不成!”
他脸色铁青,眼中是惊怒与后怕,强行将我拖离宫门。
“有什么话回家说,惊动圣驾,你是想我们秦家满门为你陪葬吗?”
我拼命挣扎,哭喊,撕打,骂他负心汉,咒他不得好死。
他一路沉默地将我拖回别苑,而婉娘正站在院中,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脸上带着一丝怜悯和得意。
“姐姐这是何苦呢?”
她声音柔柔的,却像针一样刺人,“正哥心里是有你的,何必要闹得如此难看,让自己像个疯妇......”
“疯妇”二字彻底了我,积攒的所有怨恨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
我猛地挣脱秦正的钳制,扑向婉娘。
推搡间,我不知怎的用力过猛,婉娘惊呼一声向后跌去。
秦正眼疾手快将她揽住,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厌恶和暴怒。
“虞儿,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抬手,带着风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正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看我迅速肿起来的脸颊,眼中瞬间闪过慌乱。
“虞儿,我......”
他下意识地想解释。
可我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我冰冷的卧房。
身下是黏腻的湿热,小腹传来阵阵坠痛。
秦正守在一旁,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和愧疚。
太医刚走,室内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药味。
“虞儿......,我们的孩子没了......”
他声音沙哑,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孩子?
我竟不知自己又有了孩子。
这个在我绝望中悄然孕育,又在我心死后悄然离去的小生命......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得吓人。
秦正被我的平静弄得更加慌乱,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承诺会补偿我,会处置婉娘。
“你是对的。”
秦正愣了一下。
“你是对的,我们早该和离的。”
“我们和离吧,就现在。”
第2章 2
5.
秦正的手猛地一颤,握着我的力道骤然松了几分。
他没有拒绝,只是说:“虞儿,你刚失了孩子,身子还弱,再修养......”
“不必再等了。”
我打断他,目光落在帐顶那褪色的绣纹上,那里曾绣着并蒂莲,是我们新婚时亲手挑的线,如今却只剩一片暗沉。
“早离早解脱,于你,于我,都好。”
秦正沉默了许久,久到室内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他沉重的呼吸。
我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复杂得让我不愿去深究。
但是,他应该解脱才对。
第二,秦正额外给了我白银五千两,还有城南那间临街的绸缎铺,铺子的地契和房契,都一并放在了和离书旁。
我起身,没有回头看他。
踏出府门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秦正站在府门口,看着我离去的背影,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他心里是乱的,我是他年少时认定的人,是他许诺过要一生一世疼爱的人。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厌倦了我的温婉端庄,厌倦了我眼里只有他的模样。
他渴望新鲜,渴望,就像在战场上渴望胜利一样,骨子里的征服欲让他不断地寻找新的猎物。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我,尤其是她失去孩子的那一刻。
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神,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
他给我银子和铺子,是想补偿,也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他以为,和离对我是解脱,对他,也是摆脱眼前这摊烂泥的方式。
他甚至想过,或许没了他的束缚,我能过得好一些。
可看着我决绝的背影,他心里又莫名地空了一块,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愿承认。
送我的人将我送到城外便折返了。
我雇了一辆马车,抱着沉甸甸的银子和契书,没有目的地往前走。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秦正,离那个伤心地,越远越好。
6.
和我和离后,秦正很快便处理了婉娘的事。
他没有如约处置她,反而在一个月后,风风光光地将她扶为了正妻,举办了一场不亚于当初我和他大婚的仪式。
婉娘穿着大红的喜服,头上戴着凤冠霞帔,站在秦正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秦正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像当初看着我一样。
他为她遣散了府中那些莺莺燕燕,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陪着她,嘘寒问暖。
他带她去逛庙会,给她买街边的糖人;
他陪她在月下赏花,为她吟诗作对;
他甚至学着当初对我那样,亲手为她描眉,为她洗手作羹汤。
府里的下人都说,将军对新夫人,真是宠爱到了骨子里。
婉娘也确实争气,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像从前的我那样,会闹脾气,会奢求他的一心一意。
她对秦正的流连,似乎从不在意,只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将军夫人,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正一开始确实很满足,婉娘的顺从和懂事,让他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沉浸在这种新鲜的温情里,以为自己找到了真正契合的人。
他常常看着婉娘,想起当初的我,却只觉得那时的我太过执拗,不懂变通,远不如婉娘这般识大体。
可这样的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新鲜感褪去之后,秦正骨子里的厌倦又开始滋生。
婉娘的温柔,渐渐变成了乏味;
她的顺从,变成了没有主见。
他开始觉得,婉娘和当初的我一样,都是围着他转,没有自己的光彩,看多了,便腻了。
起初,他只是偶尔晚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后来,他开始以处理军务为由,彻夜不归。
婉娘起初还能强装镇定,默默等着他回来,为他留一盏灯。
可次数多了,她也忍不住了。
她开始像从前的我一样,深夜守在府门口,等他回来便忍不住质问;
她开始翻看他的衣物,寻找蛛丝马迹;
她甚至会哭闹,会歇斯底里地问他,是不是不爱她了。
“正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的!”
婉娘拉着秦正的衣袖,泪水涟涟。
秦正皱着眉,不耐烦地推开她:“我是将军,应酬繁多,你能不能懂事些?整天疑神疑鬼,像什么样子!”
他的语气,和当初对我说话时,如出一辙。
婉娘愣住了,泪水流得更凶:
“我疑神疑鬼?你看看你身上的脂粉香,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是又如何?”秦正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我是将军,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如今是正妻,该有正妻的气度,别学那些妒妇的样子,让人笑话!”
婉娘被他说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她想起秦正当初对她的好,想起他许诺的一生一世,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和当初的我一样,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之中。
秦正却懒得再理会她的哭闹,转身便进了书房,将门重重关上。
他坐在书房里,喝着闷酒,心里竟莫名地想起了我。
想起我当初也是这样哭闹,想起我扔向他的铜烛台,想起我最后那空洞的眼神。
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我了。
久到差点忘了,他曾经也是那样爱过我,那样把我捧在手心里。
可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婉娘的哭闹让他心烦,就像当初我的执拗让他心烦一样。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流连花丛,京城里的酒楼歌坊,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他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有娇俏的歌女,有温婉的闺秀,甚至有已婚的妇人,只要能给他带来新鲜和,他都来者不拒。
婉娘彻底崩溃了。
她不再哭闹,而是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像极了当初失去孩子后的我。
府里的下人都私下议论,说新夫人怕是也疯了。
7.
秦正的荒唐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起初只是私下里的议论,后来竟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一,秦正被召进宫中。
御书房里,皇帝脸色阴沉,将一本奏折扔到他面前。“看看吧,这就是你这个大将军出来的好事!”
秦正捡起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弹劾他的内容,说他沉迷酒色,荒废军务,宠妾灭妻。
虽已和离,但在外人看来,他对我的所作所为,依旧是薄情寡义。
“陛下,臣......”秦正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知道,奏折上所说的,句句属实。
“你什么你?”皇帝怒不可遏,“想当初,你为了虞家姑娘,不惜放弃军功,朕还赞你重情重义,是个可塑之才,可如今呢?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沉迷女色,流连花丛,把将军府搞得鸡飞狗跳,连京城的风气都被你带坏了!”
皇帝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正的心上。
他想起当初为了我,跪在御前的模样,想起那时的意气风发,再看看现在的自己,竟有些羞愧难当。
“朕念在你往有功,暂且饶了你这一次。”
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你必须收敛你的所作所为,好好整顿军纪,打理家事。若是再让朕听到半点关于你的风言风语,休怪朕不念旧情!”
“臣遵旨。”秦正低着头,声音沉闷。
从宫中出来,秦正的心情格外沉重。
皇帝的警告像一鞭子,抽醒了他沉迷已久的神智。
他回到府中,看着府里死气沉沉的样子,看着婉娘麻木的脸庞,突然觉得一阵厌烦。
他遣散了身边所有的莺莺燕燕,也不再外出应酬,试图重新打理军务,整顿家事。
可习惯了放纵的他,哪里还能静下心来?
没有了新鲜的,他只觉得子过得枯燥乏味。
他试着对婉娘好一些,想回到当初刚娶她时的温情。
可他看着婉娘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听着她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他的话语,只觉得更加无趣。他知道,婉娘的心已经死了,就像当初我的心一样。
又一次,他因为一件小事,和婉娘起了争执。
婉娘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她指着秦正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秦正,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吗?你忘了你是怎么对虞儿的吗?你现在嫌弃我,当初为什么要娶我?你和虞儿和离,是不是也因为厌倦了她?你本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虞儿”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正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婉娘,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我的样子。
想起我十五岁时,穿着浅粉色的衣裙,站在桃花树下对他笑;
想起我为他缝补战袍时,专注的眼神;
想起我失去孩子后,空洞得让人心疼的模样。
他这才发现,原来我的身影,一直藏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只是被他刻意忽略了。
他以为自己厌倦了我,以为我的离开对他没有影响,可此刻,被婉娘提起,他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和悔意。
他为什么会变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从战场回来后,见惯了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便厌倦了我的纯粹和温婉;
或许是他骨子里的不安分,让他总是渴望新鲜和;
或许是我太过爱他,太过依赖他,让他觉得这份爱来得太容易,反而不懂得珍惜。
他知道自己心里有我,哪怕到了现在,想起我,依旧会心疼。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寻找新欢的欲望,控制不住想要看到我为他崩溃、为他哭闹的恶意。
他爱我,却又伤害我,只肯分给我一点点的爱,其余的,都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婉娘见他怔住,没有再骂,只是颓然地坐倒在地,泪流满面。
秦正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无尽的空虚。
8.
离开京城后,我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一座江南小镇。
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没有京城的喧嚣,也没有那些关于我和秦正的流言蜚语。
我卖掉了秦正给我的那间绸缎铺,得了一笔不少的银子。
起初,我以为有了这些钱,子总能过得安稳些。
可我很快发现,秦正说得对,我十二年里只知道如何讨好他,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
我租了一间小小的院落,起初靠着变卖首饰和剩下的银子过活。
可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婚后的种种遭遇,让我患上了心悸之症,常常夜不能寐,精神恍惚,需要常年吃药调理。
那些子,我过得很艰难。
夜里,我常常被噩梦惊醒,梦见秦正的背叛,梦见失去的孩子,梦见将军府里那些冰冷的眼神。
我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自言自语,有时会突然情绪失控,大哭大闹,活脱脱像秦正当初说的“疯子”。
可我不想真的疯掉。
我想起离开将军府时,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想起那种重获自由的轻松。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就这样毁了自己,我要自救。
我开始去镇上的医馆看病,按时喝药。
医馆的老大夫不仅医术高明,还很有耐心,他常常开导我,让我放宽心,多出去走走,别总想着那些伤心事。
我听从老大夫的建议,开始尝试着做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我去镇上的私塾,找了一份教书的差事,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听着他们朗朗的读书声,我的心情渐渐平复了许多。
我还学着纺纱织布,学着做点心。
起初做得并不好,布织得歪歪扭扭,点心也常常烤焦。
但我没有放弃,一遍遍地尝试,慢慢地,手艺越来越熟练。
我把织好的布和做好的点心拿到街上卖,虽然赚的钱不多,但足够我糊口和买药。
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找回了生活的意义。
我不再整天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再为秦正的背叛而痛苦。
我开始学着爱自己,学着享受生活。
我会在闲暇时,去河边散步,看两岸的桃花盛开;
会在雨夜,泡一壶清茶,读一本喜欢的书。
心悸之症也渐渐好转,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了,精神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只是偶尔,在看到和秦正有关的东西时,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涟漪,但很快便会平复。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我不再是那个依附秦正而活的将军夫人,我成了一个独立、坚强的女子。
我明白了,女子并非一定要嫁人才能活得精彩。
我原本可以更早地清醒,更早地为自己而活。
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过去,开始全新生活的时候,秦正会找到这里。
9.
那天,我正在私塾里教孩子们读书,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愣住了。
秦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便服,比三年前消瘦了些,眼神也多了几分沧桑。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带着愧疚,带着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吸引,纷纷停下读书,好奇地看着他。
我定了定神,让助教先生先带着孩子们继续读书,然后起身,走到门外。
“秦将军,找我有事?”我的语气平静,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秦正看着我,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虞儿,我找了你很久。”
“找我做什么?”我问道,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秦正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虞儿,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对不起你,不该让你受那么多苦,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发现,我最爱的人,还是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会用余生来补偿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的话,若是放在三年前,或许会让我泪流满面,或许会让我动摇。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秦将军,”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你错了,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只是你自己,你爱的是当初那个温婉懂事、眼里只有你的虞儿,是那个能满足你征服欲、能为你哭闹的虞儿,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秦正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不,虞儿,我是真的爱你,这些年,我尝尽了孤独和悔恨,我知道,没有你,我的生活毫无意义。”
“是吗?”我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那我问你,秦正,如果新婚夜,你没有抛下我,没有告诉我你要纳妾,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秦正怔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
新婚夜的那些话,那些举动,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他骨子里的恶意在作祟。
他渴望看到我崩溃,渴望看到我为他不顾一切,这种病态的欲望,让他亲手摧毁了我们的感情。
他爱我,这或许是真的。
但他的爱,带着自私,带着占有。
他只肯爱我一点点,却要求我给他全部的爱。
秦正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永远无法再拥有的珍宝。
“虞儿......”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秦将军,请回吧。”我转过身,不想再和他纠缠,“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你的补偿,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
说完,我便走进了私塾,关上了门,将秦正和他的悔恨,都关在了门外。
秦正站在门外,久久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失去我了。
后来,我听说了秦正的消息。
他回到京城后,状态越来越差。
在一次出征时,他因为思念我,找了一个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女子随军,结果因为分心,导致战事失利,被皇帝严厉责罚,削去了部分兵权。
从那以后,秦正便一蹶不振,酗酒,流连于各种风月场所,彻底成了一个行尸走肉。
婉娘被他彻底冷落,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终以泪洗面,最终看破红尘,削发为尼。
而我,依旧留在江南小镇,过着平静而安稳的生活。
我继续教书,继续纺纱织布,偶尔会和镇上的邻里一起品茶聊天。
我不再为过去的事情而痛苦,也不再渴望爱情和婚姻。
我知道,我的人生或许不会再有波澜壮阔的精彩,但这样平静安稳的子,正是我想要的。我会慢慢度过此生,为自己而活,活得清醒,活得自在。
那些曾经的伤痛,都成了我成长的勋章,让我明白了,女子最可靠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