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上北大,我先撕渣男伪装
短篇小说考上北大,我先撕渣男伪装的作者是零三零,男女主人公是陈昭白薇。第1章 1“等你回来,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1977年,陈昭在信里这样写。1980年,我攥着北大录取通知书推开他家门,开门的却是个烫卷发的陌生女人,怀里抱着个约莫四岁的男孩。“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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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等你回来,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1977年,陈昭在信里这样写。
1980年,我攥着北大录取通知书推开他家门,
开门的却是个烫卷发的陌生女人,怀里抱着个约莫四岁的男孩。
“同志,你找谁?”
陈昭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晓婉?”
他嘴唇哆嗦,“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突然?
我上周寄的信写得明明白白:十二月十八到站,勿念。
那男孩搂着女人的脖子,脆生生地问:
“爸爸,这个姨姨是谁呀?”
1.
“不介绍一下?”
卷发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昭慌忙走出来,一把拉住我,
反手带上了那扇我曾无数次,幻想贴满喜字迎接我的门。
“我们......出去说。”
他拽着我一直走到家属大院门口才停下。
我甩开他的手,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她是谁?”
“是......我妻子......”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北城的冬夜寒风刺骨,我全身冻得几乎僵硬,脚下发软,几乎站不住。
我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滚下来。
“......那我呢?陈昭,我算什么?”
他像是被我的话刺到,喃喃地说:
“晓婉......我一直拿你当妹妹......”
当妹妹?
我从旧劳布包里抽出一封发黄的信。
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纸。
1977年3月,他明明白白写着:
“等你回来,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我要每天早晨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
我把信纸举到他眼前。
“陈昭,这也是哥哥对妹妹说的?”
他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掠过痛苦与难堪,喉结动了动:
“那时候......我确实是真心的。”
“可后来......白薇她父亲是局里一把手,我留在厂里的路能顺很多。”
“晓婉,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在这里......太难了。”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愧疚和自辩。
五年。
我在乡下被人按在玉米地里撕扯衣裳时,喊的是“我是陈昭的未婚妻”。
我在漏风的知青点里糊火柴盒糊到指尖开裂、渗血,是因为他说“攒够钱咱们就结婚”。
我整整六年没回过家,是他每次信里都写“来回路上太辛苦,我心疼你”。
“孩子呢?”
我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冻结。
“......四岁。”
“叫什么?”
“陈念。”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柔软了一瞬,“想念的念。”
大院门上的灯忽明,忽暗。
黑暗中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垂死挣扎。
灯光再亮起时,我说:
“我住火车站招待所。明天九点,我要听完整的真相。少一个字——””
我顿了顿,看向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就把这些信,一张一张,贴到你们厂宣传栏最显眼的地方。”
转过身,眼泪终于失控地涌出来。
我狠狠地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哽咽。
回到招待所。
我把那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信,全部倒在床上,一封一封,按年份排开。
1974年到1980年,从每周一封到每月一封,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
工整得陌生。
我死死盯着1976年秋末的那几封。
那时他信里写:
“厂里忙,加班多,但想你的时候就不累了。”
可也是那时,白薇怀上了孩子。
2
算算时间,陈念就是在那些“加班”的夜里怀上的。
敲门声在天刚蒙蒙亮时响起。
陈昭眼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还是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他手指无意识地拧着棉袄上的扣子,嘴唇裂:
“白薇不知道你......我跟她说,你是远房来的表妹......”
我笑了笑:
“所以这六年,你一边跟她结婚生子,一边给我写‘我等你’?”
“陈昭,你怎么能......”
“晓婉!”他急急打断,双手无措地搓了搓脸。
“我没办法......白薇她父亲那时已经替我打点好了厂里的事,我不能回头了。”
“可我也从没想过真的放下你......”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那些话都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着你、盼着你回来......”
“想着我?”
我抓起一把信,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纸张哗啦散开,落在他脚边、肩上。
“那这些‘我爱你’的时候,你的妻子躺在你身边,你的孩子在她肚子里,你心里想的又是谁?”
他肩膀猛地垮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有些信......是我妈帮我回的。”
他不敢抬头,声音闷闷的。
“那段时间累......就让我妈照着我以前信里的意思,接着写......”
“笔迹也是你妈模仿的?”
他僵住了,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指节泛白。
“陈昭,”我看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陌生得令人心寒的脸。
“你妈前年中风后,右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他的脸彻底失了血色,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展开那张小心折好的录取通知书:
“我拼了命读书,熬了无数个夜,就是想着赶紧回来,亲口告诉你,我们可以有未来了......”
“我本来想过,回来我们就结婚,子会越来越好......”
“现在也可以!”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眼中涌出急切。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去跟白薇谈......”
“我放不下你,晓婉,我每次翻这些信,想起你在乡下受的那些苦,我就......”
我慢慢地、坚定地把手抽了回来。
“然后呢?”
“让街坊四邻、厂里上下都知道,我林晓婉傻等了六年,等到最后,是等着拆散别人的家庭,等着让你的儿子没有爸爸在身边?”
我越说,越为自己这六年的等待感到不值:
“陈昭,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把自己变成这样不堪的人?”
“不是不堪!”他声音陡然提高。
“我会离婚!我会处理好一切,净净地和你在一起!”
“白薇那边......我会补偿她,念念我也会负责,但是我和你......”
我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挣扎、痛苦,还有那份熟悉的“深情”。
“净净?”
我轻轻重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封信。
展开,念道:“‘婉婉,这世上我只要你一个,其他女人我看都不看。’1976年11月。”
又捡起另一封:“‘昨天厂里聚餐,有个车间女工坐我旁边,我立刻换了位置。我的右边永远只留给我的婉婉。’1977年5月。”
我把两封信并排举在他眼前:
“陈昭,这些话,是你一笔一划写的。”
“而就在你写这些话的时候,你和白薇已经扯了结婚证,陈念可能正在她肚子里踢腿。”
“你说的话,和你过的子,是怎么同时存在的?”
“是靠自欺,还是欺人?”
他踉跄后退,脊背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
他语塞,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灰败和狼狈。
“那时候她爸要提拔我当厂长,我没办法......”
“晓婉,凭我自己的资历,怎么可能有这种机会?”
“所以你就舍弃了我?”我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用我的六年青春,换你的锦绣前程?”
窗外传来早班公共汽车的喇叭声,天光大亮。
晨光照在他灰败的脸上。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我的腿: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轻轻推开他。
“陈昭,你太贪心了。”
“你既想要白薇家的助力,想要安稳的家庭和儿子,又想要我林晓婉毫无保留的真心和等待。”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晓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那你儿子呢?”我平静的问。
“陈念才四岁。你一句‘什么都不要了’,就不要他了?”
“你妻子呢?跟你过了五年,为你生儿育女的妻子,你说只要我,是建立在毁掉另一个女人和孩子的生活上吗?”
他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
肩膀开始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平静地收拾散落的信,一封封抚平折痕。
全都收好,陈昭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
招待所那个戴着套袖的服务员敲开门,语气平平地说:“203电话,找你的。”
我走到走廊尽头,接过那黑色的听筒,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道清晰、冷静的女声:
“我是白薇。”
“下午两点,红星茶社,我们见一面。”
3
我不知道她见我的意义是什么。
炫耀?警告?
“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吧,白同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林同志考上了北京大学,真是了不起。”
“这份喜气,要是不及时稳稳地接住、迈过去,万一中途生出什么变故,就太可惜了,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
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自己用麻木的声音回答:
“好。”
红星茶社在厂办大楼后面,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剪纸和“工农兵团结起来”的标语。
下午时分,没什么人。
白薇已经坐在靠窗的老式弹簧沙发里。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米白色呢子短大衣,领子挺括,头发梳成光滑的波浪卷。
面前的搪瓷杯里冒着热气。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
“林晓婉同志是吧?”
她抬起眼看了看我,嘴角弯了弯
“昨天的事,陈昭都和我说了。他说你是他远房的表妹,过来看看。”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
“但我不是傻子。”她轻轻抚了抚袖口。
“他书桌底下那个上锁的抽屉,我早就打开看过了。”
“一百多封信,写得真是......情深意切。”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我:
“我嫁给陈昭的时候,就知道他心里有个人。”
“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最后和他过子的是我,给他生孩子的是我,能帮他在厂里站稳脚跟的,是我父亲。”
她的语气一直很平静,甚至是从容。
“我喜欢他,从从第一次在厂联谊会上见着就喜欢。”
“所以这个家、这个男人,我都会守住。”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林小姐,你和陈昭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你们之间,隔着整整五年,隔着我和念念,隔着现实。”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张明早的火车票,回你原来的地方去。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如果我不走呢?”
白薇笑着摇了摇头。
“那我不保证,你那些珍贵的信,会不会出现在厂宣传栏上,或者变成这附近几个家属院里,家家户户晚饭桌上嚼舌头的话题。”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流言蜚语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
“尤其是对一个还没进大学门的女学生。”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陈昭昨晚确实犹豫过。”
“但今天他出门前亲了亲念念,然后对我说:‘你处理吧,别闹得太难堪。’”
她拿起皮包,挎在臂弯里,转身前,最后丢下一句话:
“你为他熬了六年,我很佩服。”
“但佩服归佩服,这个家,我不会让。你好自为之。”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对绣着鸳鸯的红布包,很久没动。
原来他不仅背叛了我,还默许、甚至纵容别人,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我,打发我。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六年。
在他们夫妻眼里,只是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一段上不得台面的过往。
4
我一夜没睡。
天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框透进来时,眼睛涩得发疼。
八点整,我出现在县政府大楼前。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裹着军绿色棉大衣,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
“同志,找谁?”
“教育局,白局长。”
老头打量我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
“您告诉他,林晓婉来找他谈档案的事,他会见我的。”
老头犹豫一下,进了传达室。
我站在寒风里等待,看大院里凤凰牌的自行车一辆接一辆骑进来。
十分钟后,老头出来了:“白局长在开会,让你等。”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我看见宣传画片上那个身影从楼梯上下来。
白薇的父亲,白局长。
他披着件军大衣,露出里面藏蓝色的中山装,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声很洪亮。
我径直走过去,挡在他面前。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林同志啊,”
他很快恢复常态,挥挥手让旁边的人先走。
“这么早?我上午会多,让你久等了。”
“白局长,”我开门见山,“我的档案,什么时候能寄出去?”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这个要按程序走。你是知青,档案还在公社,县里这边要接收、审核,还要政审......”
“我政审没有问题。”我打断他。
“母亲原是纺织厂工人,父亲是烈士,本人无任何不良记录。”
“如果这样的档案都不能过审,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才能。”
周围有几个端着铝饭盒的人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
白局长的脸色沉下来:
“小林同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下午再来我办公室......”
“我现在就要一个答复。”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今天下班前,我的档案不能正常寄出,明天一早我就去市教委。”
“市里解决不了,我去省里。”
“省里解决不了,我就去北京,去教育部门问,为什么一个县教育局局长,能卡住北京大学录取新生的档案?”
空气突然安静了。
食堂门口聚集了七八个人,都停下脚步看着我们。
白局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是在威胁领导!”他压低声音。
“我只是在争取我应得的权利。”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展开。
“恢复高考是国家政策,白局长。您是想告诉我,在咱们县,政策不如您一句话?”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白局长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要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话:
“......你的档案,今天下午就寄。”
“我要看着寄。”
“你!”
“我要亲眼看着邮戳盖上,邮寄单号拿到手。”
我往前近一步,毫不退让。
“白局长,您别怪我多心。实在是......被人骗怕了。”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次。
有恼怒,有惊疑,还有一丝棘手感。
半晌,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好,好。你......跟我来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走向楼梯。
人群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开。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他重重地坐在那张黑色的人造革扶手椅上,摸出烟盒,点了一支大前门,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
他抽了半支烟,才仿佛平复了些,掐灭烟头。
然后,他伸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鼓鼓的、用牛皮纸封好的档案袋。
袋口贴着封条,盖着红色的“密”字印章,上面用毛笔清楚地写着我的名字和籍贯。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印刷好的邮寄单据上唰唰填了几笔,找出邮寄专用章,沾上印泥,“啪”地一声盖在单据指定位置。
“给你。”
他把单据撕下,连同档案袋一起,有些用力地推过桌面。
我拿起邮寄单,仔细核对,确认无误。
“谢谢白局长。”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起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将档案袋也仔细收进帆布包。
“林晓婉,你有没有想过,得罪我,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来这一趟,我的后半生,就真的毁了。”
走出县政府大楼时,天色阴沉,像要下雪。
我捏紧了手里的邮寄单据。
这张纸很轻,却是我用六年荒芜的青春,和今天这场孤注一掷的赌博,换来的。
档案的事解决后,我买了去北京的车票。
第二天,刚准备从招待所出发去火车站,陈昭却又找来了......
第2章 2
5
这次他换了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了些,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和点心。
“晓婉,”他站在门口,声音沙哑,眼里带着哀求,“我们......再谈谈。”
“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谈了。”
我没停步,绕过他继续走。
布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作响。
他跟上来,“就几句。”他声音涩。
“厂里给了我一个去省党校学习的名额,三个月。回来......很可能提。”
我脚步没缓。
“我想好了,”他像是下了决心,一把抓住我胳膊,力气很大。
“等我从党校回来,站稳脚跟,就跟白薇离婚。那时候我有资本了,不怕她父亲......”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看他。
晨雾里,他的双眼闪着混合了算计和所谓“深情”的光,令人齿冷。
“陈昭,你算计白薇父亲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精打细算?”
他愣住。
“你现在的做法,和当年有什么分别?等你真提了,是不是又要‘想一夜’,发现我和你的前程比起来,还是分量不够?”
“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已经看清了。”我打断他,“让开。”
他不动,喉咙滚动了一下。
“晓婉,你别我。”
这话让我几乎笑出来。
我盯着他,慢慢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脸色变了变。
“你的记本,”我说,“七六年秋天落在我那儿的。忘了?”
他伸手要夺,我后退一步,翻开其中一页,念出声:
“‘今白先生暗示,若搭其关系,则机修车间副主任之位可期。’”
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后面还有,”我合上本子。
“需要我去你们厂广播站,念给工友们听听吗?”
“你还给我!”他声音发抖,扑过来。
我侧身避开,将本子塞回内袋,拉紧棉袄。
“陈昭,别再来找我。你的前程,你的家庭,你自己守着。再纠缠,”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看清,你陈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眼里那点光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灰败和恐惧。
我转身离开,这次,他没有再跟上来。
四年大学,除了读书就是打工。
馒头咸菜是常饭,夜里抄稿糊信封挣学费。
未名湖的月亮见过我最多的沉默。
同屋的女生开始烫头发、穿红裙子、和男同学逛公园时。
我只是一遍遍解剖着标本,在纸上画那些错综复杂的神经血管图。
八五年毕业,进了协和。
从实习医生到主任医生,手术刀越来越稳。
八八年初春,一个复杂的颅脑肿瘤手术。
患者是个老部,瘤子位置凶险。
术前会议,我提出的方案激进但清晰。
科室主任,一位头发花白的权威,看完我的手术图谱,沉默良久,说:
“林医生,胆子不小。有把握?”
“有。”我回答。
6
图纸上的每一条线,都在我脑子里演练过千百遍。
缝合最后一针,走出手术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过手指。
镜子里的人,穿着绿色手术衣,眼神很定。
那里面,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在北大门口抱着行李、茫然又倔强的姑娘的影子,也找不到那个在北方小县城招待所里,对着满床发黄信纸浑身发抖的影子。
我换好衣服,戴上戒指,匆匆走过门诊大厅。
却在一个拐角,与人轻轻撞了下肩。
“抱歉。”我们同时说。
然后,都愣住了。
是白薇。
她老了许多。
曾经精心打理的卷发枯地扎在脑后,脸上是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霜,身上那件过时的呢子大衣袖口磨得发亮。
手里紧紧攥着一摞厚厚的病历和检查单,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怀里靠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呼吸有些急促,闭着眼。
白薇看着我前的名牌。
“林晓婉 主任医师”,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脸上掠过难以置信、窘迫和羞愧。
“林......林大夫。”她声音涩,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些。
“带孩子看病?”我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孩子。
“嗯......心脏不好,老家医院说......说最好来北京看看。”
她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声音越来越低。
“挂不上专家号,在走廊等了一上午,想碰碰运气......”
我看了眼她手里捏着的、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挂号单,是最普通的门诊号。
“跟我来吧。”我转身,走向我的专家诊室方向。
她僵在原地,没动。
“孩子不能再等了,他的唇色和呼吸频率不对。”
她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跟了上来。
诊室里,我快速查看了陈念带来的所有外地病历和检查结果,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
遗传性心脏病,手术风险极高,费用不菲。
“需要尽快手术。”我放下片子。
看着白薇,“你一个人带他来的?”
她点点头。
“陈昭呢?”
7
这不是寒暄,是术前必须了解的家庭支持情况。
白薇的手停在孩子背上,过了几秒才继续动作。
“四年前,我爸走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心脏病,没抢救过来。”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
现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爸走后,陈昭厂里效益不好,开始酗酒,他第一批下岗。喝了酒就......打我也打孩子。”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控诉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后来我发现他在外面有人,是个开理发店的寡妇。”
白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不成样子。
“我抱着念念去求他,说孩子看病要钱,他给了我一巴掌,说‘你那死鬼爹不是能耐吗?找他要去’。”
诊室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北京特有的燥气息。
“离婚是我爸从前一个老战友帮忙办的。”白薇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房子归他,我只要了念念。他巴不得甩掉我们这两个累赘。”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都叫过了一轮。
“林主任,”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真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却很重。
“我那会儿......用了最下作的手段威胁你......现在想想,真可笑。”
她摇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这辈子争来抢去,到头来,什么都没守住。我爸走了,男人跑了,就剩下这个病孩子......这大概就是。”
我没有说话。
诊室里只有孩子轻微的呼吸声,和白薇压抑的啜泣。
吗?
或许吧。
但对我来说,这早已不重要了。
那六年,那些信,那个叫陈昭的男人,那个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冬天。
早已被十年的光阴压缩成薄薄的一片,夹在记忆的旧书里。
偶尔翻到,也只是纸页间一道淡黄的折痕,掀不起波澜。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声音平稳,是医生对家属的语调,也是和解与放下。
“孩子情况危急,不能再拖。费用方面,医院有专项救助基金,我帮你申请。”
白薇愣愣地看着我,像没听懂。
直到我把住院单递到她面前,她才猛地回过神。
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谢谢......谢谢您......”她语无伦次,拉着孩子要给我鞠躬。
我扶住她:“我是医生。”
只是医生。
也仅仅是医生。
8
我站在诊室门口,目送那对母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刚要转身,一个醉醺醺的身影从楼梯间猛地冲了出来,差点撞上她们。
是陈昭。
他头发蓬乱油腻,身上散发出劣质白酒和烟草混合的酸腐气。
眼白浑浊,布满血丝,脸颊有不正常的红。
“白薇!”他声音嘶哑,一把抓住白薇的胳膊,“钱呢?给我!”
白薇吓得往后一缩,把陈念护在身后:
“哪有钱......孩子要看病......”
“看病?”陈昭嗤笑,瞥了一眼瘦小的陈念,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一个病秧子,看什么看!把钱给我!”
他伸手就要去夺白薇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白薇死死攥着,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陈念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松开她。”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陈昭动作一滞,醉眼朦胧地转过头。
看到我的瞬间,他僵住了,脸上混杂着震惊、错愕,狼狈和某种扭曲的激动。
“......晓婉?”他松开白薇,踉跄着朝我走了两步。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前的名牌,“主任......林晓婉......主任医师......”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油腻而讨好:
“真是你啊晓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陈昭的女人......”
“谁是你的女人。”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陈昭,这里是医院,要发酒疯,滚出去发。”
我的冷漠像一盆冷水,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
但他很快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晓婉,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恨我,我该恨!是我对不起你......”
他往前凑,酒气扑面而来:
“可我心里一直有你,真的!我跟那个女人早散了,白薇......白薇我也离了!我现在净净的,晓婉,我们......”
“陈昭,”我后退一步,语气里尽是厌弃。
“你听不懂人话吗?滚。”
这个“滚”字彻底激怒了他。
他脸色骤然狰狞:“林晓婉!你他妈装什么清高!当年要不是我......”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攥住了陈昭挥向我的手。
那手的主人穿着笔挺的军绿色警服,肩章上的银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身材高大挺拔,站在佝偻的陈昭面前,像一堵沉默而不可逾越的山。
“这位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共场所,拉扯女同志,你想什么?”
陈昭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对上警察平静却锐利的目光,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但嘴上还硬:
“你谁啊?我......我跟她说我们家的事,关你屁事!”
“家事?”周正阳微微挑眉,目光扫过我毫无波澜的脸。
“我听到的是扰和威胁。需要跟我出所,慢慢说你的‘家事’吗?”
周正阳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腰间的警用装备带上,动作随意,却带着无声的威慑。
陈昭的酒醒了大半,冷汗从额角渗出。
他终于看清了周正阳的警衔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我......我没......”他结巴起来,手腕还被攥着,骨头生疼。
周正阳松开了手,但目光依然锁着他:
“向林医生道歉,然后离开医院。别让我再看见你在这里生事。”
陈昭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看面无表情的我,又看看面目严肃的周正阳,最后目光掠过躲在远处的白薇母子。
耻辱、嫉恨、恐惧和彻底的无地自容在他脸上交织。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能发出声音,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瘌皮狗,仓皇地冲出了门口。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周正阳这才转向我,刚才面对陈昭时的冷硬瞬间化开。
眼神里带了点询问和关切:“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看向白薇。
“带他去办住院吧,别耽误。”
白薇如梦初醒,慌忙点头,紧紧攥着住院单,拉着陈念匆匆朝住院部方向走去。
周正阳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病历夹和钢笔,陪我往办公室走。
“今天怎么这么晚?”
“刚做完一台手术,又接了个棘手门诊。”
我揉了揉眉心,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那个醉汉,”他没有追问。
只是说,“需要的话,我让附近派出所的同事留意一下这边。”
“不用。”我笑着说,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没那么大胆子再来了。”
桌上保温桶还温着,是他单位食堂带来的饭菜。
他拧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散出来。
“快吃点。”他把勺子递给我,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对面,看着我。
警服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我喝着粥,胃里暖起来。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璀璨安宁。
刚才走廊上那场闹剧,陈昭那张写满不甘与朽烂的脸,白薇眼里的泪和惶然,仿佛只是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窗的、无关紧要的喧嚣旧影。
而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他代表着我此刻真实、稳固、充满力量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