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倾尽所有爱你
我曾倾尽所有爱你小说是作者山奈的倾心力作,主角是周宴京姜姜。第一章跟商签完合同,他问我:“如果当初我们在一起,现在会怎样?”我看了他一眼,有些猝不及防。没想到。分手七年,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我笑笑,没回答。他也没再追问。只是在上车离开后,手机收到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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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跟商签完合同,他问我:
“如果当初我们在一起,现在会怎样?”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猝不及防。
没想到。
分手七年,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我笑笑,没回答。
他也没再追问。
只是在上车离开后,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姜姜,你真的变了好多。”
我盯着这几个字发愣。
或许,我真的变了。
变得不再爱他了。
1.
关掉手机,还未平复好心情,助理突然开口问:
“主管,您和刚刚的周总是不是......”
看着她眼神里的八卦之心,我直接打断:
“你想多了。”
确实,我们之前经历过很多的刻骨铭心。
但,七年过去了。
再多的爱恨情仇也已经......淡了。
他也再不是曾经那个,可以陪我谈天说地、畅想未来的爱人了。
助理还想再问些什么。
但看我脸色不好,也只好闭上了嘴,安心开车。
我闭上眼睛,刚想休息一下。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老板。
“你和......周总谈的怎么样啊?”
他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我只说:
“挺好的,合同已经签了。”
老板见状,轻叹一声。
“姜姜啊,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见我沉默。
老板语重心长的劝道:
“你要知道,周总的公司是业内标杆,咱们将来的机会只多不少。这个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是打算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吗?”
“再说了,你妈妈临终的遗愿,不也是希望你能和周总能好好的吗?”
好好的?
是啊。
我妈妈确实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的。
甚至妈妈的死,都是为了能让我和周宴京更好的活下去。
但,我和他最好的结局,却是老死不相往来。
助理将车开到我家楼下。
回到家,我照常先去洗了洗手。
然后取出三支香,点燃,供奉在遗像前。
黑白照片里面的小老太太慈祥的笑着。
如同过去二十年一般。
无论再苦再难,妈妈对我永远都是笑着的。
我也扯出一个笑来。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啊,签了一个大合同,提成有好多呢......”
香火静静燃着,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
“快过年了......今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您。咱们包您最爱吃的三鲜馅儿饺子。”
笑着笑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擦拭照片,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妈妈,我听你的话,努力活着......”
“我不会困在过去了,我会过的很好,很好......”
只是不会像你叮嘱的那样,和周宴京一起。
2.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周围同事看我的眼神却很奇怪。
助理更是支支吾吾,连常汇报都不流利。
我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但也没有问出口。
直到我推开办公室。
桌子上放着一大束玫瑰花。
上面还有贺卡。
赠姜姜。
这熟悉的字迹。
只看一眼,我就知道是谁写的。
周宴京。
“主管,这是周总早上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
助理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
外面围着不少看热闹的同事。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然后走过去,抱起花,丢进垃圾桶。
一气呵成。
我不知道周宴京想要什么。
我只知道,他给我的工作造成了困扰。
可他好像不自知。
一个上午,各式各样的礼物,不停的送来。
项链,耳饰,手镯......
都是些我过去喜欢,却从未从他那里得到过的。
无一例外,我全部拒之门外。
“都不喜欢吗?”
我抬头看去。
周宴京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衬得他矜贵自持。
和记忆里那个,只能穿洗得发白T恤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我记得之前你最喜欢......”
“你也说了,是之前。”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接二连三的拒绝,让周宴京有些恼怒:
“姜时愿,当年我不就是撒了一个小谎吗?你至于记到现在?”
他的话像一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一个小谎?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天的雨声、电话里的忙音、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无数碎片瞬间涌上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甚至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制住心里的怒火。
可他却先不耐烦了: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周宴京移开视线,语气软了些:
“阿姨呢?我跟阿姨说,阿姨肯定能理解我。”
理解?
我不由得苦笑。
让我妈妈理解?
可,我妈妈再也没有机会去“理解”任何事了。
深吸了口气,我把涌到喉咙的颤抖硬生生压了回去。
再开口时,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妈妈不想见你。”
顿了顿,我看向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也不会再让你去打扰她。”
说罢,我直接将他赶了出去。
这两天时间,遇见周宴京的次数有些频繁。
实在心烦。
下班后,我直接约了夏薇和老陈去喝酒。
几杯酒下肚,沉闷的气氛才松了些。
坐在我对面的夏薇握着酒杯,犹豫很久才开口:
“姜姜......我听说,周宴京回来了?”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看我:
“你见到他了吗?”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老陈“啪”地把杯子撂在桌上:
“他还有脸回来?!”
“别让我碰上他!否则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老陈!”
夏薇拽他袖子,他却越说越激动:
“我凭什么不说?”
“当年阿姨和姜姜对他有多掏心掏肺,谁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债,都是阿姨和姜姜辛苦打工还的。”
“结果他呢?他妈的这小子是首富之子!他一直在骗人!”
“要不是为了给他还债,阿姨哪儿至于......”
话没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我身上。
我没说话。
只是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
最后,也只是摇摇头,道:
“好了,为不相的人难受,不值得。”
就像妈妈临终前说的。
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好好的活着。
越活越好。
至于周宴京做的事情......
太久了,我都快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最初的原因,是一个所谓的考验。
3.
七年前,我和周宴京正在筹备婚礼。
他却突然告诉我,他在外面欠了一笔钱。
二百万。
对那时的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妈听说之后,拉着我的说,对我说:
“姜姜,妈看得出来,宴京是个好孩子,对你也好。”
“而且你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第二天,妈妈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卖掉了她住了半辈子的婚房。
周宴京知道后,跪在地上,再三保证:
“阿姨,您放心,等还完债,我一定会跟姜姜结婚,这辈子都对她好。”
也就是为了这句话。
妈妈原本就沉重的肩头,又压上了一座山。
她除了在纺织厂三班倒的工作之外,又接了一份清洗医院床单被套的活儿。
冬天的水冰凉刺骨,她的双手常年泡得红肿、开裂,贴着廉价的胶布。
她把厂里发的手套省下来,去卖钱。
自己却徒手拧着那些沉重的、冰冷的湿布。
甚至为了省钱,我们吃得越来越简单,菜里的油星几乎看不见。
妈妈总是把她碗里为数不多的几片肉,悄悄夹到我碗里,再看着我又转夹给埋头吃饭的周宴京。
她看着我们,眼角的皱纹深了些,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我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知道,妈妈是因为心疼我。
为了我的幸福,所以才付出这么多。
好在,在我和妈妈的努力下。
终于还清了周宴京欠下的最后一笔债。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就想要和他分享。
可,却意外撞见了他和几个债主的谈话。
“......周少,这都‘考验’三年了,姜时愿那姑娘什么样,您还没看明白?”
“任劳任怨,陪着您吃糠咽菜,这品性,没得挑了吧?”
一个穿着花衬衫、平最是凶神恶煞的“债主”,此刻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语气恭敬得不像话。
周宴京背对着我,身影在雨帘中有些模糊。
他弹了弹指尖的烟,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疏淡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
“共患难是看得差不多了。”
花衬衫立刻接话:
“那您是打算......?”
“总得再看看,能不能......共富贵?”
他顿了顿,像是笑了笑:
“得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这个人?毕竟,往后子还长。”
嗡的一声。
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那冰冷的、带着戏谑的“共富贵”三个字。
雨水冰冷,但身体里却窜起一股更刺骨的寒。
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考验?品性?共患难?共富贵?
那我和妈妈掏心掏肺、毫无保留付出的三年,那些拮据到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窘迫,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夜......
都是一场戏?
一场由他主导,一群人陪着演,只为了考验我品性的戏?
我是被设计的演员。
他是观众,是考官,是......首富之子。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我死死捂住嘴,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呕起来。
可除了酸水,却什么也吐不出。
只剩下无尽的恶心。
“谁?!”
周宴京警觉地回头。
视线对上的刹那。
他脸上的从容和疏淡瞬间碎裂,被巨大的惊慌取代。
“姜姜?!”
他下意识想上前。
我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后退一步:
“周宴京,你真让我恶心。”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瓢泼大雨里。
我朝着和妈妈一起租住的廉租房跑去。
眼前却不断闪过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是妈妈在冰冷刺骨的水里,一遍遍搓洗着医院的床单。
手指冻得通红开裂,却还笑着对我说:
“不累,早点还清债务,你们就能松快些了。”
是我为了多挣几十块钱,在便利店里熬通宵。
是除夕夜,我们被债主堵上门,妈妈跪在地上求债主再宽限几......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些债主恭敬地,对着周宴京喊:“周少。”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骗子!
我们所有的牺牲、汗水和毫无保留的爱......
在周宴京眼里,只是一个笑话。
我拼尽全力,往回跑。
我想要告诉妈妈这个真相。
告诉她,周宴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想跟妈妈说,我不想跟周宴京结婚了。
可刚到家,就得到知妈妈因为劳累过度进了医院。
4.
胃癌。
医生告诉我,手术费要一百万。
一百万......
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
我和妈妈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全都给周宴京还债了。
现在手头的钱,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
绝望笼罩了我。
我该去哪里找钱?
......周宴京。
对!
他是首富之子。
一百万,对他而言,九牛一毛。
我手忙脚乱的拿出手机。
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
周宴京的声音传来。
“我妈......我妈胃癌住院了,急需手术,要一百万......”
一开口,我的声音就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我求求你,能不能借我一百万,我以后做牛做马一定还你!求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
很冷,充满了讥诮和难以置信:
“姜时愿,你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点?”
“下午刚发现我是周家人,晚上你妈妈就恰好病危,需要一百万手术费?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是的!是真的!医生刚刚说的,必须要立刻手术!”
我急得语无伦次,眼泪汹涌而出:
“我没有骗你!我妈就在抢救室,我求求你......”
“至少......至少把这些年我和妈妈打工给你还债的钱,还给我......”
那些钱,对他这个首富之子不算什么。
但对我们来说,是救命钱。
“够了!”
他厉声打断我。
声音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裸的厌恶和鄙夷。
“姜时愿,我真是看错你了。”
“原以为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没想到你更可恶。为了钱,连自己母亲的命都能拿来编排!”
“姜时愿,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我没有!周宴京你!那是我妈啊!!我怎么会拿我妈的命开玩笑?!”
我对着话筒崩溃地大喊。
他却只留下一句:
“呵,演得还挺像。”
电话被挂断。
我瘫坐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崩溃大哭。
但我还是得去找钱。
哀求,乞讨,贷款......
用尽一切能筹钱的办法。
终于,我凑够了手术费。
可缴费的时候。
妈妈却不见了。
我找遍了病房,问遍了护士。
可却都没有妈妈的下落。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
还是周宴京。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通:
“周宴京!你是不是把我妈带走了?!她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怎么?怕我找到阿姨询问,戳破你的谎言对吧?”
“你......你什么意思?”
我却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
“我下午去医院找了阿姨,你猜阿姨怎么跟我说的?”
“阿姨说,让我别听你胡说八道,什么胃癌,都是假的!还让我好好照顾你,说我们要结婚了......”
听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情绪:
“周宴京,你!你怎么能直接告诉我妈她的病情呢?!我妈年纪大了,她承受不住的!”
“你快点告诉我,我妈现在到底在哪儿?我要去找她!”
我真不敢想,妈妈知道这件事后,会做出什么来?
他却没有回答我的话,反而颇为厌恶的说道:
“姜时愿,不惜造谣阿姨患癌来演戏,就为了骗我一百万?”
“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我们分手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语无伦次,急得眼前发黑:
“不是......周宴京你告诉我,我妈在哪儿......”
“嘟嘟嘟——”
他再次挂断了,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我再次拨打过去。
被拉黑了。
最后的希望熄灭了。
只能是报警。
却依旧没有消息。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推开门。
然后,我看到了。
客厅中央。
妈妈静静地悬挂在房梁垂下的绳套里。
面色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脚下是踢倒的旧凳子。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
我张着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终于冲破喉咙——
“妈——!!!”
我扑过去。
手忙脚乱地想要抱住她,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僵硬的肌肤。
警察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把妈妈放下来的?
我全都不知道。
世界是模糊扭曲的。
只有心脏的位置,空洞洞地漏着风,嘶嚎着剧痛。
后来,警察发现了妈妈的遗书。
上面写着:
“姜姜,我的好女儿,妈妈走了。别哭,妈妈太累了,想休息了。”
“宴京是个好孩子,你们好不容易还清了债,以后要好好过子......”
“妈妈这个病是个无底洞,会拖垮你们的。别怪妈妈胆小,妈妈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要好好活着,连妈妈的份一起,活出个人样来。妈妈爱你。”
......
许是回忆太过悲伤,我放下酒杯,才发现脸上全是泪水。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擦了擦眼泪,接了起来。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周宴京不可置信的声音。
“姜姜,为什么......我收到了阿姨的遗书......”
第2章
5.
电话那头,周宴京的声音在颤抖,破碎得不成句子。
“遗书......阿姨的......遗书......姜姜,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需要我把死亡证明发给你吗?还是殡仪馆的火化记录?”
长久的沉默,只剩下他压抑的、像是溺水般的呼吸声。
“地址。”
他终于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姜,求求你,告诉我地址......让我去看看阿姨,让我去......磕个头......”
“不必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
“我妈妈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现在去磕头,是做给谁看?”
“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不重要。”
我打断他。
“周宴京,我们之间早在七年前就结束了。现在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只是打扰。”
“但那封遗书......阿姨她......”
“那是我妈妈写给你的,不是写给我的。”
“既然是指名给你的,就该由你自己处理。”
不等他回应,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夏薇和老陈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对他们扯出一个笑,“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让它过去。
因为妈妈希望我好好活着。
6.
第二天上班,周宴京没有出现。
也没有再送任何东西。
助理小心翼翼地告诉我,周氏那边换了对接人,是一个姓李的副总。
“周总说他......近期不在国内。”
我点点头,心里没有波澜。
这样最好。
工作忙碌起来,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些不愉快。
新的推进得很顺利,李副总专业且高效,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开视频会议。
再次和夏薇她们聚会的时候。
她告诉我,周宴京突然把自己关了起来。
谁也不见,所有商业活动全部推掉,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听说他助理急得团团转,送进去的饭原封不动端出来......”
夏薇压低声音:
“姜姜,他是不是因为......”
“与我无关。”
我低头去吃菜。
是真的无关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眼前总会浮现出妈妈最后的样子。
一周后的深夜,我再次加班到办公楼空无一人。
走出电梯,却看见大堂昏暗的休息区,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宴京。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纸。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只一眼,我就被震住了。
不过短短几天,他几乎瘦脱了相。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裂泛白。
昂贵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松着,露出嶙峋的锁骨。
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片死寂的灰败,再也没有了往那种掌控一切的亮光。
他看着我,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膝触地,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姜姜......”
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看了......阿姨的信......”
他举起手中那几张显然被反复摩挲、边缘起毛的纸,手抖得厉害。
“我......”
他张着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
“我......我害死了阿姨......”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蜷缩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是某种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着他破碎的呜咽。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
我该恨他,该骂他,该让他滚。
可看着这个曾经骄傲无比的男人,像条濒死的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我竟然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那笔债......”
他断断续续地说,额头抵着地,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像在凌迟自己。
“是假的......是我安排的......那些人,都是我爸公司的员工......”
“我说,我想看看,如果我什么都没有,还有没有人真心对我......”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眼神里是彻底的崩溃和绝望。
“阿姨卖房子的时候......我就在对面车里看着......我看着她和中介签合同,看着她摸那老房子的门框......我看着你们吃馒头咸菜,看着阿姨手上裂开的口子......我全都看着......”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我还跟自己说,这是考验,值得......等考验过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加倍补偿......房子买回来,给阿姨请最好的医生,让你们过最好的子......”
又是一记耳光。
“我他妈就是个畜生!自以为是!玩弄别人的人生!我凭什么?!我凭什么拿你们的人生做我的考题?!”
他左右开弓,疯了一样扇自己,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我没有制止。
只是冷冷地看着。
“然后那天......医院......”
他打不动了,手垂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个雨夜。
“你打电话来......说阿姨胃癌......要手术费......”
他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你发现了我的身份,在试探我......我骂你......我说你演得真像......我说你让我恶心......”
他猛地弯下腰,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我挂了电话......还把你拉黑了......”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像在梦呓。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那是阿姨啊......给我织毛衣,给我留热饭,让我多吃点的阿姨啊......”
他跪行两步,想抓住我的裤脚,又在快要触及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姜姜......你骂我......你打我......你了我吧......”
他语无伦次。
“我该死......我活该下......我不配活着......”
我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那封遗书......我妈写了什么?”
周宴京浑身一僵。
他颤抖着,将手中皱巴巴的纸,双手捧起,递到我面前。
像献上自己的罪证。
“阿姨她......到最后......都在为我说话......”
我接过那几张纸。
熟悉的、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纸张有些皱,上面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不知是当年的泪,还是周宴京现在的。
7.
“宴京,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姨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怪姜姜,是我自作主张放弃了生命。
你们刚还清债,子正要好起来,不能再被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了。
宴京,阿姨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姜姜找到了你。
你是个踏实的好孩子。
债主上门那么凶,你总是把姜姜护在后面。
冬天姜姜手凉,你省下饭钱给她买手套。
这些小事,阿姨都记在心里。
阿姨知道,你也不容易,欠了债,你心里肯定也有苦。
但你对姜姜的心,是真的。
这就够了。
阿姨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对姜姜。
这孩子,看着坚强,心里比谁都软。
她认准了你,就是一辈子。
她爱你,是掏心掏肺的。
你们要好好过子。
结婚了,生个孩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如果将来有了孩子,记得告诉孩子,他们有个外婆,没什么本事,但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们的妈妈。
最后,替我跟姜姜说声对不起。
妈妈不能看着她穿婚纱了。
但妈妈的爱,会一直一直陪着她。
祝你们幸福。
阿姨”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稍显潦草的小字,似乎是最后添上的:
“宴京,别怪自己。一切都是阿姨自己的选择。你和姜姜,要好好的。”
我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扎进我的心里。
妈妈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她以为的“踏实的好孩子”,正在用一场冷酷的“考验”,旁观着我们母女的苦难。
她以为的“家里不容易”,是首富之家的继承人在体验生活。
她心心念念的“好好过子”,早在她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彻底撕碎。
而她的死,成了这场荒唐考验最鲜血淋漓的结尾。
我慢慢地将信折好,递还给周宴京。
他不敢接,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你看,”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我妈到死,都以为你是个好人。她爱你,信任你,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嘱咐。”
“周宴京,你赢了。你的考验成功了。你看,哪怕你一无所有,假装欠债,也真的有人对你掏心掏肺,甚至为你家破人亡。”
“现在,你满意了吗?”
8.
周宴京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着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像是在进行某种残酷的自我刑罚。
用力地、实打实地用额头撞击着坚硬的地面,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对不起......阿姨......对不起......姜姜......对不起......”
每一下撞击,都伴随着含糊不清的、破碎的忏悔。
我没有拦他。
直到他把自己磕得头晕眼花。
额上一片血肉模糊,瘫软在地,再也动不了。
我这才慢慢蹲下身,看着他涣散的眼睛。
“周宴京,你知道吗?”
我轻声说,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妈走的那天,是我生。”
“我本来想,等一切都好起来了,就买个小小的蛋糕,我们三个人分着吃。”
“她一直说,等还清债了,要好好给我过个生。”
“可我回到家,只看到她悬在房梁上。”
“那张我们吃饭的旧桌子,她踢翻了。旁边,还放着一小袋面粉,几颗枣。她大概,原本是想给我做枣糕的。”
周宴京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声音。
“所以,别磕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头,你的命,都不值钱。抵不了我妈的命,也偿不了我这七年的每一天。”
“滚吧,周宴京。永远别再来找我。”
“我不恨你了。”
“恨你,太费力气了。”
“我选择,忘了你。”
说完,我转身,走向电梯。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终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那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的悲鸣。
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将那个身影,和那绝望的哭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电梯上升。
镜面里,我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眼泪早已流了。
在七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就已经流了。
9.
那晚之后,周宴京消失了。
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把自己关在老宅里,谁也不见。
公司的事务全权交给了李副总和其他高管。
我们的生活重回正轨。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春节前,公司组织年会。
我因为表现出色,被评选为年度优秀员工。
站在台上领奖时,聚光灯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向台下。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会场最后面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我。
但当我定睛看去,那里又空无一人。
大概是我眼花了。
领完奖下台,夏薇拉着我去喝酒庆祝。
几杯酒下肚,她突然凑近我,小声说:
“姜姜,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
“周宴京......他好像不太好。”
我握酒杯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我听圈里的朋友说,他这几个月几乎不出门,公司的事也不怎么管。有人在他家附近见过他,瘦得脱了形......”
“他怎么样,与我无关。”
我打断她。
夏薇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
但那晚我失眠了。
脑海中反复浮现妈妈信上的话。
“宴京是好孩子。”
“你要珍惜他。”
“你们要好好过子。”
妈妈,如果你知道后来发生的事,还会这么说吗?
我不知道。
10.
春节到了。
这是我失去妈妈后的第八个春节。
这一年,周宴京也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听说他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向不明。
公司的事务完全交给了专业团队,他本人不再露面。
夏薇和老陈不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时间像是有了自愈能力,慢慢将那道狰狞的伤口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痂。
只有我自己知道,痂下面是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
但我学会了与之共存。
像妈妈希望的那样,好好活着。
后来,我请了年假,一个人去了江南小镇。
妈妈生前总说,等以后有钱有闲了,要去看看真正的“小桥流水人家”。
我替她看了。
住在临水的客栈,白天在青石板路上闲逛,看乌篷船摇橹而过,晚上在窗边听雨声淅沥。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在一家僻静的茶馆喝茶。
老板娘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递茶时随口问:“姑娘一个人来散心?”
我点点头。
“年轻好啊,”她笑着说,“有什么过不去的,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有些事,时间也无法冲淡。
它只会沉淀下来,变成你骨血的一部分。
傍晚,我沿着河岸慢慢走,准备回客栈收拾行李。
路过一座石拱桥时,脚步微微一顿。
桥的那一头,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宴京。
他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长裤,不再是以前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
手里拿着一台旧相机,正在拍河对岸的落。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们视线相撞。
他明显怔住了,随即眼神里掠过慌乱、无措,还有深不见底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仓促地、近乎狼狈地移开视线。
低下头,假装调整相机。
然后转身。
快步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桥头,晚风拂过,吹动柳枝。
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
就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打了个照面,然后各自走开。
这样很好。
11.
假期结束后。
公司的新大获成功,我升了职,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
生活平静而充实。
偶尔,我会从商业新闻上看到周宴京的消息。
他在瑞士收购了一家钟表厂,专注于修复古董钟表。
接受采访时,他说:“有些东西坏了,不代表就该被丢弃。只要有耐心,总能修好。”
记者问:“那如果修不好呢?”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就好好保存,记住它曾经的样子。”
我关掉了新闻页面。
窗台上的绿植冒出了新芽,生机勃勃。
助理敲门进来:“姜总,这是下周的行程安排。另外,有您的快递。”
我打开快递盒子,里面是一本精装的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我的毕业照。
第二页,是我和妈妈在老家门前的合影。
第三页,是我第一次做汇报时的紧张模样。
一页页翻过去,都是我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有些照片我自己都没有。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卡片:
“姜姜,这些年我像个可悲的偷窥者,偷偷收集着你的消息。
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
这些是你的成长,你的荣耀,你的人生。
它们不该被我这样的罪人私藏。
抱歉,我还是没能忍住,想送你最后一份礼物。
我在瑞士的山脚下买了一小块地,种满了百合。
如果你有一天来瑞士,可以来看看。
不是期待,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个地方,永远为你留着一片花开。
珍重。”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相册收进抽屉的最深处。
没有丢掉,也没有再看。
有些东西,就该被遗忘。
12.
三年后的春天,公司派我去瑞士出差。
工作结束后,我租了一辆车,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开。
不知怎么就开到了一片山谷前。
山谷里,漫山遍野的百合在春风中摇曳。
纯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峰背景下,美得不真实。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花海。
花田中央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两行字:
“给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和最勇敢的姜姜。
愿你们在各自的世界里,平安喜乐。”
我站在花田里,久久没有动。
山风吹过,百合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么清新,那么自由。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不必回头。
有些花开在那里,不是为了让人停留,而是为了告诉路过的人:
你看,冬天过去了,春天总会来的。
而那些爱过、痛过、错过的人,就让他们留在记忆的相册里吧。
不必撕毁,也不必常常翻看。
只要记得,我们曾经真诚地活过、爱过、痛过。
然后,继续向前走。
走向属于自己的,新的春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