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知味,晚来可期
主角叫顾明川刘玉梅的小说《时光知味,晚来可期》是由网文作者馒头暴走侠所著。第1章 1大年初三,我和丈夫参加完老同学聚会,刚走到云华饭店门口,就和决裂三十年的顾明川撞了个正着。他穿着保洁服,手里攥着扫帚。我身边的丈夫刚结束文教部特邀报告,有记者围了上来,闪光灯不停。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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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大年初三,我和丈夫参加完老同学聚会,刚走到云华饭店门口,
就和决裂三十年的顾明川撞了个正着。
他穿着保洁服,手里攥着扫帚。
我身边的丈夫刚结束文教部特邀报告,有记者围了上来,闪光灯不停。
四目相对,顾明川红着眼圈打量我:
“晚晚,你现在...... 过得真好啊。”
我礼貌颔首,没有多言。
他却突然追上来,语气懊悔:
“如果当年我没把留厂名额让给刘玉梅,如果我选了你,我现在也不至于......”
我笑了笑,挽紧丈夫转身离开。
哪有什么 “如果”。
1975 年他弃我于绝境时就该知道,当年那个需要他施舍才能活的林晚,他本就配不上。
而现在的我,他更攀不起。
1.
坐进车里,丈夫递来保温杯,指尖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刚才那人......是顾明川?”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关切,“没事吧?”
我接过水杯,摇了摇头:
“都多少年的事了,早过去了。”
车窗外的霓虹缓缓倒退,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车内安静下来,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1975年。
那个决定我命运的下午。
东华机械厂知青下乡动员大会上,我和二十多个适龄青年挤在后排,手心全是冷汗。
父亲肺病卧床,弟妹还小。
我是家里唯一能顶事的人。
如果拿不到唯一的留厂名额,三天后我就得去下乡。
那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晚晚,放心,名额肯定是你的。”
顾明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是厂长的儿子,人事科最年轻的科长,手里攥着推荐权,也是我掏心掏肺信任的青梅竹马。
就在昨天傍晚,他还拉着我的手,在老槐树下许诺:
“我已经跟我爸说好了,这名额我只给你。”
“等你留下,咱们就申请结婚,房子我都看好了,就在厂家属院二楼,朝南。”
我回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这些年家里艰难,全靠他时常接济,他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我信他,就像信太阳会东升西落。
主席台上,顾厂长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喝茶,顾明川就坐在他身旁,白衬衫洗得发亮,袖口挽到小臂。
那线头是我昨天刚缝的。
他说这样精神,能给他长脸。
“下面,宣布今年留厂推荐名单。”
顾厂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炸开,带着嗡嗡的回响。
我屏住呼吸。
“经过组织慎重考虑,决定推荐刘玉梅同志,担任厂宣传科宣传员。”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像炸了颗惊雷。
刘玉梅,我在厂里最好的朋友。
昨天她还挽着我的胳膊说:“晚晚,你放心,顾明川肯定选你。”
此刻,她正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身向全场鞠躬。
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系着崭新的红发夹。
那是顾明川上个月从省城带回来的,他说一共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他妹。
现在那抹红在她头上,鲜得像血。
她经过顾明川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顾明川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而我坐在最后一排,像个小丑。
“另外,据上级指示,今年我厂共有十二名适龄知青下乡指标。”
顾副厂长开始念名字,“赵建国,北疆建设兵团;孙红英,南岭山区......”
地名一个比一个苦,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林晚。”
礼堂突然安静,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嘲笑,更有幸灾乐祸。
顾厂长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清晰得像刀子:
“去晋北山区,柳树沟生产队。”
“柳树沟?那地方去年饿死过人!”
不知谁喊了一声,议论瞬间炸开。
“顾厂长真狠啊,把他儿子相好的发配去那种地方。”
“谁让她没个硬后台,名额本来就该给刘玉梅这种正苗红的”。
我僵在座位上,浑身血液都凉了。
晋北半年寒冬,土地贫瘠,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顾明川终于转过头看我,却又飞快移开视线。
2.
散会后,人群涌着往外走,我腿软得差点跌倒。
“晚晚!”
刘玉梅挤过来,脸上挂着泪。
“对不起,是我爸找顾叔叔说的情,明川也是没办法......”
顾明川跟在她身后,伸手想拉我:“小晚,你听我解释......”
我猛地后退躲开,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发颤:“你答应过我的。”
“雪梅家里就她一个孩子,确实不太适合下乡,要不她爸妈都没人管了。”
他凑到我耳边低语,语气带着施舍的温柔,“你一直懂事,肯定能理解。”
“我会让我爸尽快再弄一个名额,你肯定能留下。”
“尽快?”
我扯了扯嘴角,眼泪却掉了下来,“三天后就要上火车,你让我怎么等?”
我指着刘玉梅头上的红发夹,又看向她腕上的海华牌手表。
那是顾明川的生礼物,他曾说过等我们结婚就送给我,
“你说一给我,一给,现在这是什么?”
“你说手表留着当信物,现在又是什么?”
顾明川脸色发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人阴阳怪气:“哟,还真以为自己能当厂长儿媳啊?”
“就是,也不看看自家那破门槛,配不配得上人家顾科长?”
“没了顾家照应,她就是个下乡队的命,还摆什么谱?”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看着眼前这两人,突然明白,十几年的情分,在留厂名额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顾明川,” 我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说完,我转身挤出人群,再没回头。
走出大礼堂,冷风灌进领口,激得我浑身一颤。
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我以为的光,从来都只是照在了别人身上。
3.
回到家,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父亲躺在床上剧烈咳嗽,母亲坐在床边抹眼泪,弟弟妹妹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晚晚,怎么样了?”
母亲急忙迎上来,眼里满是期盼。
我摇摇头,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
“没......没拿到名额?”
母亲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些,随即又无力地叹息一声:
“那......那你是不是......要去下乡了?”
床上的父亲闻言,猛地一阵剧咳,手指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爸,您别激动!”
我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
“没事,我去下乡也能挣工分,会按月寄钱回来的。”
“不行!你不能走!”
母亲哭着摇头,“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你爸这药不能断,弟弟妹妹的学费......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啊!”
那一夜,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顾明川拎着两斤水果糖,一脸讨好地进了屋:
“叔,婶儿,你们放心,晚晚的事我肯定办好。”
“这周之内,我肯定再弄一个留厂名额出来,让她安安稳稳留下。”
父亲咳嗽着点点头,母亲脸上露出一丝希望。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
顾明川偷偷拉我到院子里:“晚晚,别跟我置气了。”
“雪梅知道欠你的,以后会好好报答你。”
“报答?” 我冷笑,“我要的不是报答,而是你当初的承诺。”
“不就是一个工作名额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他皱起眉,语气不耐烦,“等我以后在厂里站稳脚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非要在这时候较真?”
就在这时,刘玉梅也来了。
她身上穿着我去年舍不得买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一件旧的棉布衬衫。
“晚晚,这是我给你做的,下乡穿能挡风。”
“明川都跟我说了,你人这么好,肯定不会怪我们,对吧?”
她递衣服的手,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腕上的海华牌手表闪着光。
我看着那块表,又看了看她头上依旧鲜红的红发夹,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我不要你的东西。”
我后退一步,“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
4.
“晚晚,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顾明川的脸色沉了下来,“要不是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你家这摊子烂事,我才懒得管!”
“管我?”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所谓的管我,就是把我的名额让给别人,再用我的东西讨好她,最后用虚情假意的承诺糊弄我?”
“顾明川,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
“要不是我爸是厂长,你以为你有机会争这个名额?”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也别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娶!要不是看你家里可怜,看你还有几分姿色,我会在你身上浪费这么多年时间?!”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周围邻居闻声围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
“林家丫头也太不知好歹了,顾科长够仁义了。”
“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还真指望攀上高枝变凤凰?做梦呢。”
“离了顾家,她算个啥?不识抬举......”
母亲慌慌张张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晚晚!少说两句!别吵了......咱们家,咱们家还得靠明川帮忙啊!”
“你快跟他认个错......”
“妈,不用求他!” 我甩开母亲的手,“这个家就算垮了,我林晚也绝不会再求他顾明川一个字!”
顾明川的脸色铁青,猛地一把拉过旁边的刘玉梅,冷笑一声:
“行!林晚,你有骨气!那你就抱着你的骨气,等着去柳树沟吧!”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
“我倒要看看,就你这身板,在那鬼地方能活几天!”
他们转身走了,刘玉梅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很快又紧紧跟上顾明川的步伐。
他们一走,瘫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嚎啕大哭:
“我的傻闺女啊!你这是要把咱们全家往死路上啊!”
“你走了,你爸怎么办......我们可怎么活啊......”
我看着母亲绝望的脸,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弟弟妹妹惊恐的眼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出人头地。
工让这些看不起我、羞辱我的人,都抬头仰望我。
当天下午,厂里的通知就送到了家里。
三天后,火车站,出发去下乡。
我收拾行李时,把藏在床板下的半本旧课本裹进包袱。
我知道,知识能改变命运,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5.
天还没亮,火车站的月台就挤满了人。
哭喊声、叮嘱声混在一起。
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拎着母亲硬塞的网兜,里面是五个煮鸡蛋,还带着余温。
“到了就写信,别让家里惦记。”
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说话时声音止不住发颤。
我点点头,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转身,准备踏上车厢。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从嘈杂的人群中疯了一样冲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顾明川。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
“小晚!你别走!”
周围的乘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是咋了?”
“看着像对象要分手啊”
“男的看着挺着急的”。
我用力一挣,甩开他的手:“放手。”
“我有办法了!真的!”
他急得额头冒汗,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爸......我爸他同意了!你不用下乡了!”
“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马上就能留下!”
我心里一动,又迅速冷了下去。
“什么条件?”
他抿了抿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嫁给我。”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嫁给我,就是顾家的儿媳妇,自然不用下乡!”
他急忙补充,“我爸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你点头,留厂名额马上就是你的!”
“你留下,在厂里上班,不用去柳树沟吃那份苦!”
“你爸妈弟妹,我顾家也能照顾!”
第2章 2
6.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开始起哄:
“嫁了吧,不用下乡多好”
“男的看着条件不错”。
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这张前天还对着刘玉梅笑的脸。
这张当众抛弃我的脸。
“顾明川,”我问,“那刘玉梅呢?”
他脸色变了变:“她......她是过去的事了。只要你答应,我保证以后只对你好。”
“保证?”我笑了,“你昨天还保证名额是我的。”
“这次不一样!”他急道,“这是结婚!结了婚你就是顾家人,我爸——”
“你爸?”我打断他,“你爸同意,是因为刘玉梅家反悔了吧?”
他瞳孔一缩。
我猜对了。
昨天就听说,刘玉梅她爸想调去省里,正在攀更高的关系。
顾家这条线,他们看不上了。
所以顾明川被甩了。
所以他才回头找我。
“小晚,我是真心想娶你。”
他抓住我的手,“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要不是我爸我,我怎么会选刘玉梅?”
“现在她不要你了,你才来找我?”
我问,“顾明川,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备胎?退路?”
“不是!我——”
汽笛响了。
火车要开了。
“小晚,你好好想想!”
他急了,“柳树沟那地方会死人的!嫁给我,你能留在城里,能照顾你爸妈,能过好子!”
乘务员催促了一声:“该上车了,马上发车了!”
顾明川死死抓着我:“答应我!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去办手续!”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现在只觉得恶心的眼睛。
“顾明川,”我一字一句,“我宁愿死在柳树沟,也不会嫁给你。”
他愣住了。
我甩开他的手:“滚。”
我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
顾明川在月台上追着跑,大喊:“林晚!你会后悔的!你会回来求我的!”
我没回头。
窗外的景物倒退。红砖楼,大烟囱,老槐树......一点点消失。
心里空了一块,但不疼。
疼麻木了。
对面座位的人突然开口:“你很勇敢。”
我抬头。
是个穿军绿上衣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眼睛像浸过水的琥珀。
“我叫陈南州。”他自我介绍道。
“林晚。”我朝他点了点头。
7.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驶入山区。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中午,我拿出鸡蛋。
陈南州推过来一个饭盒,里面有白面馒头和腊肉。
“吃这个吧。”
“不用。”
“你太瘦,撑不到柳树沟。”
我犹豫了下,拿了一个馒头:“谢谢。”
馒头很软,腊肉咸香。我已经半年没吃过肉了。
傍晚,火车在小站停下。
“晋北到了!”
我们下车。站台小得可怜,一盏昏黄的灯在风里摇晃。
“柳树沟的来这边!”
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喊。我们走过去。
陈南州也跟了过来。
人齐了,中年男人扫了我们一眼:
“我是柳树沟生产队队长,姓杨,叫我杨队长就行。我们那儿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
“行,上车。”
车是三辆骡车,破旧,牲口瘦得能看见肋骨。
我和另外两个女知青挤上一辆。陈南州坐在最后那辆车上。
骡车吱呀吱呀上路了。路颠得人骨头要散。
天黑透时,远处出现几点灯火。
“到了!”
村子在山坳里。几十间土坯房。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人,举着火把。
“欢迎来到柳树沟。”村支书说,“男同志住东头窑洞,女同志住西头。”
窑洞就是在土坡上挖个洞。
走进去,一股霉味。
我们三个女知青分到一间。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桌子,一盏油灯。
我放下行李,摸了摸炕。
冰凉,得能拧出水。
窗外,风声像鬼哭。
我坐在炕沿上,拿出带过来的课本。
黑暗中,我不停地告诫自己:
林晚,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活着回去。
让顾明川看看——
没有他,你能活得更好。
8.
晋北的冬夜,风声像刀子。
我蜷在土炕上,把能盖的都盖在身上,还是冷得牙齿打颤。
同屋的李晓燕哭累了,已经睡着。
王秀芹在梦里还念叨:“冷......妈,我冷......我想回家......”
我摸出藏在炕洞里的铁盒子,借着窗外的雪光,翻开那半本旧课本。
父亲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那些公式、那些句子,像刻在心里一样清晰。
“知识什么时候都有用。”父亲咳着血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天不亮,上工哨就响了。
挖水渠、背石头、挑粪肥......一天下来,手上又添了几个血泡。
收工路上,我累得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我。
是陈南州。
他不知何时走在我身后,沉默地接过我肩上的扁担。
“不用......”我想推辞。
“你太瘦了。”他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
从那天起,陈南州总在我最需要时出现。
有时是多背一捆柴,有时是递过来一个烤红薯,有时只是并肩走一段路,不说话,却让人安心。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陈知青对林知青不一般呐......”
“听说他是京都来的,家里有背景......”
我不理会。
现在的我,没心思理会这些。
一天下工,陈南州叫住我:“村小学缺个代课老师,我跟杨队长推荐了你。”
我愣住了:“我......行吗?”
“你高中毕业,比村里谁都强。”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语文》课本,“孩子们需要老师。”
就这样,我成了柳树沟小学的代课老师。每天下午不用下地,还能挣满工分。
学校是间破土房,十二个孩子挤在一起。
课本是十年前的,缺页少角。
但站在黑板前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为一切格外有意义。
陈南州又帮我争取到晚上去村支部看书的权利。
那里有盏煤油灯,能亮到十点。
“为什么这么帮我?”我终于忍不住问。
窑洞里,油灯火苗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火。”他说,“林晚,那火能烧穿黑暗,但需要柴。”
“什么是柴?”
“知识。机会。”他顿了顿,“还有,不信命的倔强。”
那天起,我拼命读书、做题。
陈南州偶尔来“办事”,顺便指导我。
他的知识广得吓人,数学、物理、历史......几乎没有他不懂的。
腊月里,我收到家信。母亲的字歪歪扭扭:
“晚晚,你爸能下床了!药费有人垫了,弟妹学费也有人交了......是个姓陈的同志。”
我攥着信,看向正在帮我批改数学题的陈南州。
“是你?”
“举手之劳。”他头也不抬。
“陈南州,我......”
“考上大学,”他停下笔,看着我,“就是最好的报答。”
9.
开春后,村里开始传小道消息:“听说要恢复高考了!”
知青们疯了似的找书。有人翻出十年前的课本,有人抄报纸,有人往家里写信要资料。
陈南州被叫去县里开会,回来后脸色凝重。
“确定了。”他带我走到后山,“十月份公布,十二月中旬考试。”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我还是腿一软。
“还有七个月......”
“够了。”陈南州握住我的肩膀,“林晚,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头。
备考的子像打仗。我每天只睡四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学习。陈南州全程辅导,严苛得像私塾先生。
六月,刘玉梅突然来了柳树沟。
她是跟着“知青慰问团”来的,烫着卷发,腕上戴着亮闪闪的手表。
看见我时,她夸张地捂住嘴:“晚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明川让我带话——他还是很惦记你。只要你服个软,他还能帮你回城。”
“不需要。”我转身要走。
“林晚!”她拉住我,“你别不识好歹!你知道明川现在多厉害吗?副科长了!马上还要提拔——”
“刘玉梅,”我打断她,“我要准备高考,没空听这些。”
她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高考?林晚,你疯了吧?高考停了十年了!”
“会恢复的。”我一字一句。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突然停下,盯着我身后的陈南州。
陈南州手里拿着一摞复习资料,最上面是《数理化自学丛书》。
“你......”刘玉梅脸色变了,“陈南州,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南州没理她,只对我说:“该上课了。”
我们转身离开。
那天起,我学习更拼命了。
十月二十一,广播正式宣布恢复高考。
整个国家沸腾了。
备考最后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陈南州把家里寄来的营养品全给了我:“你比谁都努力,配得上这个机会。”
十二月,我们赴县城考试。
考场外人山人海,从十八岁到三十岁,每个人眼里都燃着火。
陈南州送我进考场,塞给我一支钢笔:“我父亲的,用它考。”
笔身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三天考试,像一场战役。
最后一场结束,我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陈南州等在门口,什么也没问,只递过来一杯热水。
“结束了。”
我点头,眼泪突然掉下来。
10.
等待成绩的子,比备考更难熬。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正猪分肉,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响彻全村:“林晚!录取通知书!京华大学的!”
整个柳树沟沸腾了。
我颤抖着拆开信封,“京华大学经济系”七个字,在冬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真的考上了。
那天晚上,全村为我庆祝。
陈南州一直站在我身边,替我挡酒,替我答谢。
夜深人散时,他拉我到村东头。
“林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我留下的。她说,要送给孙媳妇。”
我心跳如鼓。
“愿意戴着它去京都吗?”
他看着我,眼睛像浸过水的琥珀,“愿意......四年后,嫁给我吗?”
月光透过枝桠,洒在他脸上。
我看着这个改变我命运的男人,用力点头。
“愿意。”
他为我戴上镯子。
银色的光圈在腕上,冰凉,却很快被体温焐热。
一九七八年三月,我踏上去京都的列车。这一次,月台上没有眼泪,只有希望。
陈南州晚我两天到京都。
他在出站口等我,接过我的行李:“走,带你去京华报到。”
京华大学比想象中更宏伟。
报到时,老师看见我的籍贯,惊讶道:“晋北柳树沟来的?你是咱们系今年录取分数最高的之一。”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哲学考了全省第一。
大学生活忙碌充实。
我像块海绵,拼命吸收知识。
陈南州在清北读教育,我们每周见一次面,有时在图书馆自习,有时绕着未名湖散步。
第一学期结束,我拿到全系第一。
奖学金发下来,我给家里寄了五十元。
母亲回信:“家里一切都好......那个陈同志又帮我们换了房子......”
我知道,又是陈南州。
一九八零年,我发表第一篇经济学论文,被选入国家级课题组。
也是那年,我听说了顾明川和刘玉梅的消息。
老同学聚会,有人故意提起:“顾明川结婚了,到底还是娶了刘玉梅。婚礼可排场了,但听说俩人天天吵架。”
“为什么?”
“顾明川想往上爬,刘玉梅家却倒台了。她爸去省城了没几年就被查出问题,了。”
“现在顾明川在厂里也受影响,提拔的事黄了。”
“刘玉梅呢?”
“在一个小厂当打字员,见人就抱怨命不好。”
大家偷偷看我脸色。我笑笑,继续喝茶。
真的不在乎了。
当你站在更高的地方,那些曾经仰望的人,不过是你脚下的尘埃。
11.
一九八一年冬,我随课题组回家乡调研。
市里座谈会上,我再次见到顾明川。
他坐在后排,西装皱巴巴的,眼底青黑。
看见我时,他愣住了。
会议结束,他在走廊拦住我。
“林晚......真的是你?”他声音涩。
“顾科长,好久不见。”我微笑点头。
他的表情复杂——震惊、懊悔、不甘,全写在脸上。
“听说你在京都......很好?”
“在学习。”我淡淡地说。
“那个......”他搓着手,“我和玉梅......其实过得不好。她天天抱怨,说我耽误了她。我厂里也......”
他忽然激动:“晚晚,如果当年我选了你,一切都会不一样!”
“顾明川,”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如果。而且,就算你当年选了我,我们也不会幸福。”
“为什么?”
“因为你要的是顺从,我要的是尊重。”
我一字一句,“你要的是攀附,我要的是并肩。”
他脸色惨白。
这时,陈南州从会议室出来,自然地揽住我的肩:
“聊完了?王副区长请我们吃饭。”
他朝顾明川点点头,礼貌而疏离。
顾明川看着陈南州,又看看我,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走出市府大楼,陈南州轻声问:“难受吗?”
“不难受。”我握紧他的手,“只是觉得,命运公平——你给世界什么,世界就回馈你什么。”
那天晚上,老同学组局。
刘玉梅也来了。
她老了很多,穿一件过时的外套,不停地抽烟。
看见我时,她眼神躲闪。
酒过三巡,她突然凑过来:“林晚,你赢了。”
“我从来没想和你比。”我说。
“但你就是赢了!”她声音尖锐,“你考上了京华,嫁了好丈夫,事业有成......”
“而我呢?我爸倒了,老公没出息,工作也没了......”
她喝多了,开始哭:“当年我抢了你的名额,以为能过上好子......结果呢?,都是!”
我静静看着她。这个曾经让我恨之入骨的女人,现在只剩可怜。
“刘玉梅,”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年没抢那个名额,会怎样?”
她愣住。
“你可能也会考上大学,也可能不会。但至少,你不会活在愧疚和怨恨里。”
我起身,“人生很长,别困在十年前。”
走出饭店,寒风凛冽。陈南州把大衣披在我肩上。
“你原谅她了?”
“不是原谅。”我看着夜空,“是放下了。”
恨一个人太累。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研究怎么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读书,怎么让更多家庭摆脱贫困。
那年冬天,我和陈南州在京都结婚。
婚礼很简单,陈父做主婚人。
他在致辞中说:“孩子们,你们赶上了好时代。这个时代给了你们机会,也给了你们责任——要让后来者,有更公平的起点。”
掌声中,陈南州为我戴上戒指。
婚后,我进入改革发展研究中心,奉献自己的力量。
陈南州回文教部,发光发热。
我们常常工作到深夜,回家后还热烈讨论。
一九九零年,我出国访问。
在海外顶尖学府的演讲厅,一个华裔教授问我:
“林教授,从知青到经济学家,您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我想了想:“是相信,相信知识的力量,相信时代的善意,相信努力不会被辜负。”
回国那天,陈南州和儿子来接机。
儿子六岁了,举着自己画的“欢迎妈妈回家”。
“妈妈,你成功了吗?”他仰头问。
我蹲下身:“宝宝,成功不是去了多少国家,而是——你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并且帮助别人也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
陈南州在一旁微笑,接过我的行李。
回家的车上,儿子睡着了。
陈南州握着我的手:“爸昨天还说,当年恢复高考,他们预估录取率不到5%。没想到,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我看着窗外的京都夜景。
长街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陈南州。”我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那年的馒头。”
他侧过头,眼睛里映着万家灯火:“谢谢你,没有放弃。”
车驶过北华大学校门。
我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里的那天,那个背着洗白帆布包、对未来既惶恐又期待的姑娘。
如果时光能对话,我想告诉她:
别怕。
前路很难,但有光。
而那光,不在别人手里——
在你读过的书里,在你走过的路里,在你永不放弃的心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