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碎却镜中此身
推荐一本网络作者三千梨树的新书《碎却镜中此身》,这是一本故事小说,主角是姜芷雁沈清。第1章 1百年姜氏,家规如铁,女子不得休夫弃婿,违者当受鞭刑。可与姜芷雁成婚第三年,她跪在宗祠前自请家法,但求与我和离。因为她那被掳走失踪的男徒弟沈清时回来了。那双曾为我抚平衣冠褶皱的手,将放夫书推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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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百年姜氏,家规如铁,女子不得休夫弃婿,违者当受鞭刑。
可与姜芷雁成婚第三年,她跪在宗祠前自请家法,但求与我和离。
因为她那被掳走失踪的男徒弟沈清时回来了。
那双曾为我抚平衣冠褶皱的手,将放夫书推至我面前。
她眼里的痛楚真切得像要溢出来:
“清时因我受辱,身子也毁了,我不能负他。”
我抱紧怀中的儿子。
“那年年呢?”
她沉默良久,别开眼去:
“清时不能再有子嗣了......见不得我的骨肉。”
“年年会从族谱除名,我会为她另寻一处安稳人家。”
忽然想起,上元夜她为我解的灯谜,谜底是镜花水月。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我将放夫书收入袖中。
“和离我应,年年我带走。”
“从今往后,我与年年,同姜氏生死无关。”
1.
祠堂里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抱着年年的手紧了紧,小小的她是我此刻唯一的支撑。
姜芷雁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应得这样脆,竟连一丝哭闹挽留都没有。
岳父急步上前,想要拉住我的手臂。
“晏安,你糊涂!”
“姜氏家规如山,岂容她说和离就和离?此事我们绝不答应!”
岳母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姜芷雁的手指都在发抖:
“逆女!晏安为你生儿育女,持家事,何错之有?”
“你竟要休夫弃女,我看你是鬼迷心窍!”
堂中叔伯长辈纷纷摇头,有位族老沉声道:
“芷雁,姜氏百年清誉,从未有过休夫弃子之事。”
“你若执意如此,需先挺过数百鞭刑。”
姜芷雁背脊挺得笔直,额上渗着冷汗,声音却斩钉截铁:
“父亲,母亲,各位叔伯,此事全是芷雁一人之过。”
“但清时因我受辱多年,如今他回来了,我不能负他。”
她转向我,目光触及我怀里的年年时,终于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归于决绝:
“年年......我不能留。清时无法再生育了,他见不得我的孩子。”
“将年年除名后,我会为他寻一户好人家,保他衣食无忧......”
岳母怒极反笑:“好,好!取家法来!”
一乌沉沉的藤鞭被请了出来。
姜芷雁褪去大氅,跪直身体。
鞭影落下时,祠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她背上很快绽开血痕,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百鞭过后,岳母扔了鞭子,指着门外:
“滚出去!跪到你想明白为止!”
外面正飘着雪。
姜芷雁踉跄起身,走到院中,直挺挺跪在雪地里。
她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却仍死死咬着那句话:
“今便是冻死在这里,我也要和离。”
我看着她那副为沈清时情愿赴死的模样,心口刺痛。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坚定地跪在父母面前,说非我不嫁。
那时她是江南第一才女,我是清寒书生,门第悬殊。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她却执意凤台选婿招我入赘。
成婚那,她亲自为我束发加冠,眼里映着红烛的光,温柔地说:
“晏安,我会待你一世好。”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昨年年满月宴,宾客盈门。
沈清时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他一身褴褛,形容憔悴,站在门口怯生生唤了声“师父”。
只这一声,那个向来清冷如天上月的姜芷雁,手中酒盏应声落地。
她推开上前道贺的宾客,几乎是跌撞着冲到他面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我从未见过她那样失态。
双目通红,声音哽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是我错了,清时......我不该拘泥礼法,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是我害了你......”
满堂宾客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出久别重逢的戏码。
她的友人们唏嘘不已,低声感慨:
“芷雁竟痴情至此。”
“终是等到他回来了。”
我抱着年年站在人群之外,像个局外人。
那一刻我还在想,没关系,她只是愧疚。
她现在爱的是我,我们有年年,这个家不会散。
直到昨夜,她来到我房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晏安,我们和离吧。”
“对不起......但清时他因为我被掳走,受尽凌辱,身子也毁了......”
“我亏欠他太多,必须用余生补偿。”
我如遭雷击。
“和离?那年年呢?我们的儿子怎么办?”
她别开眼,声音涩:
“清时见不得我有孩子......年年,我会除名送走。”
我疯了一般质问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不躲不避,任我发泄,眼里满是痛楚,却自始至终没有改口。
天快亮时,我终于累了。
我说,好。
2.
鞭伤加上风寒,姜芷雁在雪地里晕了过去。
下人们七手八脚将她抬回房中,请了大夫。
我站在院外,看着屋里人影晃动,听着岳母低低的啜泣声,心里一片冰凉。
回到自己院里,我开始收拾行李。
入赘姜家三年,我的东西竟这么多。
全数是她送的笔墨、玉佩、孤本,如今看来都成了笑话。
正将几件常穿的衣裳叠进行囊,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芷雁被两个婢女搀着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背上伤口已处理过,却仍虚弱得需要人扶着。
“晏安,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是我一意孤行。”
她声音沙哑。
我没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世人皆知是我的过错,我会对外说明,是和离,并非休夫,尽量保全你的名声。”
她顿了顿,又道:
“你还年轻,才华出众,后定能另寻良配......我会给你足够的补偿。”
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她。
她眼中满是歉疚,真诚得仿佛真的在为我打算。
我轻轻笑了:“姜芷雁,不必如此虚伪。”
她怔了怔。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这张我曾深爱过的脸。
“你不过是想心安些,好毫无负担地去迎他过门。”
“你说你不想再错过他,那这三年来,你又把我当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滚,终于发出声音:
“晏安,这世间......遗憾常有,并非事事都能圆满。”
我静静看着她,看着那张曾让我心动的脸上,此刻写满虚伪的歉意。
“所以,我和年年加起来,都比不上你的遗憾重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眼底闪过痛色,却仍是那句:“对不起。”
我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收拾行囊。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
那是上元夜,江南灯市如昼。
我看中一盏走马灯,灯下谜面写着“镜中花,水中月”,猜一字。
我思索良久不得解,正懊恼时,一个清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可是‘影’字?”
回头,便见一位锦衣小姐站在灯下,眉目如画,气质清华。
她微微颔首:“公子可是喜欢这灯?”
我愣愣点头,她便示意侍女将灯取下来递给我。
那一刻,江南所有关于姜家小姐“才貌双全、品性高洁”的传言,
都在我心中有了真实的模样。
第二次见是在云林寺。
我去祈福,下山时突逢大雨。
天色将晚,寺中禅房已满。
正当我发愁时,她主动将禅房让与我,自己与侍女挤在耳房。
雨声潺潺,我望着她模糊的身影,心中悸动不已。
再见面时,我在书铺寻书,被几个纨绔为难辱骂。
是她出面解围,举止有度,言辞却不容置疑,那几人悻悻而去。
她邀我同行,一路谈诗论文,甚是投契。
直到姜府赏梅宴。
我知道那是为她选婿办的宴席,坐在亭中闷闷不乐。
她寻来,问我为何不高兴。
许是那梅香太浓,许是她眼神太温柔。
我竟鼓足勇气,说出了那句:
“因为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她愣了愣,而后笑了,眉眼弯成我此生见过最好看的弧度。
“我觉得很配。”
后来她力排众议招我入赘。
江南人人都说姜家小姐情深义重,不嫌门第。
我也以为,我们能琴瑟和鸣一辈子。
却原来,天不遂人愿。
3.
婚后,姜芷雁待我极好。
她会在我读书时为我添香,在我染了风寒时亲自煎药。
成婚第二年她怀了年年,我们更是恩爱有加。
我曾以为,这便是一生一世了。
直到那。
我在书房为她整理案卷,无意中碰落一卷画轴。
画中少年一袭青衫,执剑而立,眉目俊朗,笑意粲然。
我正看得出神,姜芷雁推门而入。
“谁让你动这个的!”
她从未来过这样重的语气。
我吓住了。
她大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将我推开,俯身去拾那幅画。
我踉跄着扶住桌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背对着我,仔细检查画轴是否损坏。
那珍而重之的模样,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出去。”她声音冰冷。
“他是谁?”我问。
她沉默许久,才道:“是从前收的一个徒弟,沈清时。”
沈清时是她故交之子,自幼习武,天赋极高。
她教他诗书,他陪她练剑,朝夕相处,情愫暗生。
“后来他向我表明心迹,我......”她闭了闭眼。
“我斥责了他,说师徒之恋有违伦常,让他断了念想。”
那夜沈清时买醉街头,被一伙山匪掳走,再无音讯。
姜芷雁声音发颤。
“我找了他三年,疯了一样找,几乎把整个北地翻过来,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她说遇见我时,才终于接受沈清时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晏安,遇见你,我才重新活过来。”
她握住我的手,眼眶微红。
我们大吵一架。
我哭喊着问她既然忘不掉,为何要来招惹我。
她百口莫辩,最后当着我的面,将画扔进火盆。
火焰吞噬了少年的身影,也吞噬了我心里最后一点疑虑。
她拥着我,一遍遍说对不起,说以后心里只会有我一人。
我相信了。
之后,她待我比以往更好。
江南人人都羡慕姜家女婿好福气,娶得这般如意发妻。
我也以为,那幅画烧了,往事便真的如烟散了。
直到沈清时回来。
他一声“师父”,就轻易勾走了她全部心神。
我才明白,有些东西烧不掉。
只需一个引子,便死灰复燃。
4.
行李收拾妥当,我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
书案上放着一方端砚,是她去年我生辰时送的。
她说石质温润,最衬我。
我没拿。
姜芷雁的目光落在那方砚上,眼眶突然红了。
“晏安,我......”
我打断她:“不必再说对不起了。”
“姜小姐,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祝你得偿所愿。”
她喉结滚动,最终哑声道:
“我已命人将我名下所有资产清点......”
她示意身后管家捧上一叠契书和银票。
我毫不客气地接过,仔细清点。
江南两处园子,城里三间铺面,银票五万两......真是慷慨。
正清点着,隔壁院子突然传来母凄厉的尖叫。
我心头一紧,扔下手中契书就往外冲。
姜芷雁也变了脸色,被婢女搀着跟上来。
年年的院里,我看见了一幕让我血液冻结的画面。
沈清时正死死掐着年年的脖子!
那张清俊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疯狂。
年年的小脸已憋得发紫,手脚微弱地挣扎着。
“住手!”我嘶吼着扑过去。
母先我一步,拼命掰开沈清时的手。
年年终于喘过气来,发出微弱啼哭。
我从母怀中抢过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差一点......差一点我的年年就......
我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沈清时的衣领。
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掼在地上,然后疯了一般厮打他。
“你敢动我的孩子!你敢动她!”
沈清时尖叫着躲避,嘴里胡乱喊着:
“不能有孩子......不能有!师父只能有我一个人!”
姜芷雁冲过来,一把将我拉开,护在沈清时身前。
“晏安,住手!”
她竟护着他。
我怔怔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曾以为清风明月般的才女,此刻将那个险些掐死我们儿子的男人护在怀里。
姜芷雁艰难地替他解释:
“他精神不太正常......被那些事折磨得......”
“他只是见不得我有孩子,一时糊涂......”
“反正你也要带年年走,以后他不会再见孩子,不会再......”
“姜芷雁。”我轻声打断她。
她看向我。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你是姜氏嫡女,江南第一才女,最重礼法规矩的姜芷雁。”
她脸色白了白。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可你看看你现在,护着差点害死你未满月儿子的人。”
“这就是你的礼法?这就是你的规矩?”
我走到她面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她两个耳光。
“这一巴掌,为我错付的三年。”
“这一巴掌,为我的年年。”
她脸上迅速浮起红痕,却仍站着不动,只死死护着怀里的沈清时。
我转身,声音冷得像冰:“母,带上年年,我们走。”
“晏安!”姜芷雁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从今起,我宋晏安与姜芷雁恩断义绝。年年随我姓沈,与姜氏再无瓜葛。”
“此生此世,死生不见。”
雪还在下。
我抱着年年走出姜府大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我曾以为会是家的宅院,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就像那年上元夜,她为我解的灯谜。
镜花水月。
第2章 2
5.
抱着年年踏上北上的船时,江风正寒。
母跟在我身后,抱着简单的行囊。
姜芷雁给的那些园子铺面,我全数变卖,换成银票带在身上。
既是她给的补偿,我为何不要。
只是从今往后,这些银钱便与情爱无关,不过是我和年年安身立命的资本。
船行三,年年水土不服,发起低热。
我彻夜不眠地守着他,看他小脸烧得通红,心里像被钝刀来回割着。
若还在姜府,此刻该有多少仆妇郎中围着转。
可如今,只有我和母两人。
母劝我:“公子,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我摇摇头,将年年抱得更紧了些。
恍惚间想起年年满月那,姜芷雁抱着他在祠堂告祭祖先。
说她姜芷雁有子,名年年,愿他年年安康,年年欢喜。
言犹在耳,人已陌路。
七后,船抵京城。
父母早得了信,在码头等候。
看见我抱着孩子孤身下船,母亲当场便落了泪。
父亲沉默着接过行囊,只说了句:“回来就好。”
老宅还是记忆中模样,青砖灰瓦,庭院深深。
母亲将西厢房收拾出来,窗前种着我从前最爱的翠竹。
“你爹一年前致仕,我们就想着回京城养老。”
母亲替我理了理衣冠,眼圈又红了。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回来......”
我将三年种种简略说了,省去那些撕心裂肺的细节。
父亲听完,沉默良久,才道:
“姜氏百年清誉,竟养出这等子弟。”
母亲则搂着我和年年,一遍遍说:
“苦了你了,我的儿......”
他们没有一句埋怨,没有半分嫌弃。
只是心疼,只是愤怒。
年年在京城渐渐好转,小脸圆润起来。
我开始学着打理父母留下的几间铺子,子忙碌而平静。
偶尔夜深人静,还是会想起江南种种。
但每次想起,心口的疼便淡一分。
就像母亲说的,时间是最好的药。
6.
遇见赵凌薇那,正是春晴好。
我带着年年去绸缎庄查账,母抱着孩子在门外等候。
账目看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年年的啼哭声。
我急忙出去,看见一个锦衣女子正蹲在年年面前,手里拿着个布老虎逗他。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眉眼疏朗,气质清贵中带着几分洒脱。
见我出来,她起身拱手:
“惊扰公子了。在下见这孩子可爱,忍不住逗弄,不想反倒惹哭了他。”
我接过年年,淡淡回礼:“无妨。”
她却不走,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道:
“公子可是江南人士?听口音有些熟悉。”
我心头一紧,不欲多言,只道:
“祖籍京城,曾在江南小住。”
她笑了笑,不再追问,告辞离去。
后来才知,她是隐居在此的长乐公主赵凌薇。
今上胞妹,三年前因一场大病出宫静养。
城中人只知她姓赵,行商为生,却不知她真实身份。
再见是在诗会。
父亲怕我整闷着,硬拉着我去参加本地文士们的聚会。
席间以春为题作诗,我随手写了两句,却听得身后有人喝彩。
回头,又是赵凌薇。
她拿着我的诗稿,眼中带笑:
“‘东风不解离人恨,犹送杨花入旧庭’。好句,只是太悲了些。”
我欲取回诗稿,她却不肯还:
“这诗送我如何?我拿一幅画换。”
次,她真遣人送来一幅画。
展开,是江南烟雨图,笔触洒脱写意,题字却劲瘦有力。
落款单一个“凌”字。
母悄声道:“这位赵小姐,怕是来历不凡。”
我卷起画,淡淡道:“与咱们无关。”
可赵凌薇却似与我有关起来。
她常来铺子,有时买匹料子,有时只是坐坐。
知道我独自带着孩子,便时常送些小玩意儿给年年。
拨浪鼓、布老虎、会唱歌的陶鸟......
年年渐渐喜欢上这个会变戏法的姨母。
母亲看在眼里,私下劝我:
“晏安,你还年轻......”
我打断她:“娘,我现在只想把年年带大。”
是真的。
经历过那般彻骨的背叛,情爱二字,早已不敢再碰。
只是赵凌薇待年年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年年周岁那,她送来一枚长命锁,赤金打造,精巧异常。
我推辞不受,她却道:
“不是给你的,是给年年的。孩子无罪,不该因大人恩怨受苦。”
一句话,让我怔了许久。
那晚我抱着年年,看他颈间金锁闪闪发光,忽然泪流满面。
是啊,年年何辜?
7.
江南姜府,张灯结彩。
大红喜字贴满门窗,宾客盈门,笑语喧天。
人人都道姜小姐痴情,苦等三年,终与心上人修成正果。
姜芷雁穿着喜服,站在镜前。
镜中人眉眼依旧,眼底却是一片荒芜。
婢女捧来盖头,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吉时快到了。”
姜芷雁“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
院中那株梅树,是宋晏安入赘那年亲手种的。
他说京城老家院里就有这么一株,开花时香得很。
如今梅树还在,种树的人却已远在千里之外。
“小姐?”婢女又唤。
姜芷雁回过神,接过盖头。
大红绸缎刺痛了她的眼。
这颜色,三年前她也曾拿在手中,为另一人戴上玉冠。
那时红烛映着他羞红的脸,她许下一世诺言。
言犹在耳。
“小姐,该去迎亲了。”
管家在外催促。
姜芷雁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喜乐喧天中,她前往别院迎沈清时。
沿途百姓围观看热闹,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新姑爷是姜小姐失而复得的徒弟?”
“可不是,为了他,连原配夫君都休了......”
“那原配还带着孩子呢,真可怜......”
姜芷雁握缰的手紧了紧。
拜堂时,她看着身旁一身红衣的沈清时,忽然想起宋晏安。
想起他总嫌玉冠太重,每次戴上都微微蹙眉。
想起他爱穿青衫,说那样才衬得玉佩温润。
“一拜天地。”
司仪高唱。
姜芷雁僵硬地弯下腰。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们闹哄哄地敬酒,姜芷雁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她想醉,醉了就不会想起晏安离开那的眼神。
不会想起年年被掐着脖子时发紫的小脸。
可越喝越清醒。
夜深,她推开新房的门。
沈清时坐在床沿,正含笑看着她。
“芷雁。”他起身迎上来,伸手要替她解衣。
姜芷雁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清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你......还在想他?”
“没有。”姜芷雁别开眼,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
“那你为何躲我?”沈清时从身后抱住她,声音带泣。
“我等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苦,才终于等到今......”
他身上香气扑鼻,是浓郁的檀香。
晏安从来不用这么浓的香,他身上总是淡淡的墨香。
因为要读书写字,怕熏着书籍。
姜芷雁轻轻挣开他的手:“我累了,你先歇吧。”
“姜芷雁!”沈清时终于爆发。
“我为你清白尽毁,为你不能生育,如今你连碰都不愿碰我?”
他哭得很是可怜,若是从前,姜芷雁定会心软。
可此刻,她只觉得疲惫。
“清时,给我些时间。”她声音沙哑。
沈清时冷笑:
“我给你三年时间爱上别人,给你时间和他生孩子,还不够吗?”
他忽然扑上来,吻她的唇。
姜芷雁猛地推开他。
动作太大,沈清时踉跄着撞在桌角,痛呼出声。
姜芷雁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对不起。”她说,却不知在为哪件事道歉。
那一夜,她睡在了书房。
躺在曾经和晏安共枕的榻上,睁眼到天明。
8.
婚后三月,姜芷雁渐消瘦。
她尽力对沈清时好,补偿他受过的苦。
可每当他靠近,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他掐着年年脖子的疯狂模样。
理智告诉她,清时是受害者,他只是病了。
可情感上,她再也无法与他亲密。
这,姜芷雁去城外办事,回程时遇雨,躲进一间破庙。
庙中已有几个避雨的行商,正围着火堆闲聊。
姜芷雁本想避开,却听见其中一人道:
“......要说那姜家小姐,也是个痴情种。为了个男徒弟,连夫君儿子都不要了。”
另一人嗤笑:“什么痴情,我看是蠢。你们可知那沈清时的来历?”
姜芷雁脚步一顿,隐在阴影处。
“什么来历?不就是她故交之子?”
那人压低声音:
“哪门子故交!那是北地王家的养子,专门培养来接近江南权贵的棋子!”
姜芷雁脑中“嗡”的一声。
“三年前那出被掳的戏,本就是自导自演。王家原想借此要挟姜家,或是让姜小姐名声尽毁。谁知姜小姐转头爱上了别人,这步棋就废了。”
“那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听说姜小姐与旁人生了儿子,王家觉得机会来了。儿子好啊,将来可以联姻,可以拿捏。他们就把沈清时送回来,让他搅黄这桩婚事,重新拿捏姜小姐......”
后面的话,姜芷雁听不清了。
她冲进雨中,疯了一般往回赶。
脑中一片混乱。
故交之子?王家养子?
自导自演?棋子?
那些年的寻找,那些年的愧疚,那些年的痛苦......全都是假的?
回到姜府,她直接冲进沈清时的院子。
他正在试新冠,见她浑身湿透闯进来,吓了一跳:
“芷雁,你怎么......”
“你究竟是谁?”
姜芷雁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沈清时疼得脸色发白:
“我是清时啊,你弄疼我了......”
“王家养子,是吗?”
姜芷雁一字一顿。
沈清时脸色骤变。
那一刻,姜芷雁什么都明白了。
她松开手,踉跄后退,忽然大笑起来。
笑自己蠢,笑自己瞎。
为了一个处心积虑接近自己的棋子,她抛夫弃子,受尽鞭刑,沦为全江南笑柄。
还差点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芷雁,你听我解释......”
沈清时扑上来,哭着要抱她。
姜芷雁一把将他推开,眼神冷得像冰:
“解释?解释你怎么算计我?解释你怎么对年年下手?”
“我没有!那我是糊涂了,我见不得你有孩子,我嫉妒......”
姜芷雁打断他:
“你是见计划快要成功,却被一个孩子打乱,所以才想除掉他,是吗?”
沈清时哑口无言。
姜芷雁转身,声音疲惫至极:
“来人,将沈清时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芷雁!芷雁!”
沈清时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姜芷雁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想起宋晏安离开那说的话。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你是姜氏嫡女,江南第一才女,最重礼法规矩的姜芷雁。”
可她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9.
处置沈清时那,姜父姜母都在。
证据确凿,沈清时终于承认一切。
他是北地王家培养的棋子,接近姜芷雁本就是为了掌控姜家。
三年前那场“被掳”,确是他自导自演。
本想姜芷雁不顾一切去找他,从而与家族决裂。
谁知姜芷雁虽痛苦,却未疯狂到那般地步。
反而在遇见宋晏安后,渐渐走出阴影。
王家本已放弃这步棋,直到听说姜芷雁有孕。
“有了孩子,牵绊就更深了。”
沈清时跪在地上,笑得凄凉。
“主子让我回来,说无论如何要拆散你们。他说,姜芷雁重情,尤其是愧疚之情......”
所以他编造了受辱、不能生育的谎言。
所以他故意在年年满月宴出现,演那出苦情戏。
所以他掐年年,是真的想那孩子死。
没了孩子,宋晏安与姜家就断了最后牵绊。
姜母听完,当场晕了过去。
姜父老泪纵横,指着姜芷雁骂:“孽障!孽障啊!”
姜芷雁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收拾行装。
她要去找晏安,去求他原谅。
哪怕跪死在他面前,也要试一试。
北上之路漫长,姜芷雁夜兼程。
每到一处驿站,她便写信,写她的悔恨,写她的愚蠢。
一封封寄往京城,却都石沉大海。
抵达京城那,正是端午。
城中赛龙舟,热闹非凡。
姜芷雁打听宋家住处,路人指了城东一处宅院。
她站在门外,整整衣衫,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仆,打量她几眼:“找谁?”
“我找晏安,我是......”姜芷雁顿了顿,“我是他故人。”
老仆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我家公子说,不见。”
门在面前关上。
姜芷雁不肯走,就在门外等着。
从中等到暮,门又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宋晏安,而是一个锦衣女子。
赵凌薇看着门外狼狈的姜芷雁,淡淡问:“姜小姐?”
姜芷雁怔住:“你是?”
“赵凌薇。”女子拱手,“晏安的朋友。”
朋友二字,她说得自然。
姜芷雁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我来找晏安,请让我见他一面。”
赵凌薇摇头:“他不想见你。”
“我有话对他说,很重要的话......”
“关于沈清时的真相?”赵凌薇打断她,“晏安已经知道了。”
姜芷雁愣住。
“我朝在京城也有些耳目。”赵凌薇淡淡道。
“如此大事,自然要报与我知晓。晏安听说后,只说了句‘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姜芷雁心里。
“让我见见他,就见一面......”她声音哽咽。
赵凌薇沉默片刻,侧身:
“进来吧。但见不见,由他决定。”
姜芷雁跟着赵凌薇走进宅院。
庭院深深,翠竹树下,宋晏安正抱着年年逗弄。
他穿着淡青长衫,发间一支素玉簪,侧脸温润。
年年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抓着他一缕头发。
那一刻,姜芷雁忽然想起成婚之初,他也常这样抱着书卷坐在窗下,等她回家。
如今他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眼神却再也寻不到当年半分情意。
“晏安。”她哑声唤道。
宋晏安抬头,看见她,神色平静无波。
他将年年交给母,示意她带孩子进去。
然后起身,走到姜芷雁面前。
“姜小姐,有事?”
疏离的称呼,让姜芷雁心如刀割。
“我......我来道歉。”她跪了下来,不顾赵凌薇还在场。
“晏安,我错了,我蠢我瞎,我被人算计还不自知......”
她将真相一一道来,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求你原谅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年年还小,他不能没有母亲......”
宋晏安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
“说完了?”
姜芷雁怔怔点头。
“那你可以走了。”
“晏安......”
“姜芷雁。”宋晏安看着她,眼神清冷如京城的雨。
“你以为,我恨你是因为沈清时的算计?”
姜芷雁愣住。
“我恨的,是你明知他掐着年年的脖子,还护在他身前。”
“是你为了所谓的遗憾,就能抛弃结发夫君和未满月的儿子。”
“是你口口声声礼法规矩,做的事却禽兽不如。”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如今真相大白,你后悔了,痛苦了,所以来找我原谅。”
“那我问你,若没有这场算计,若沈清时真的因你受辱,不能生育,你待如何?”
姜芷雁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你会照样抛夫弃子,迎他过门,不是吗?”
宋晏安笑了,笑中带泪。
“所以真相如何,重要吗?”
不重要。
在她选择放弃他和年年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走吧。”宋晏安转身,“从今往后,不要再来了。年年姓宋,与你姜氏无关。”
“晏安!”姜芷雁想去拉他,却被赵凌薇拦住。
“姜小姐,请回吧。”
姜芷雁看着宋晏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看着赵凌薇自然而然地跟进去,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她终于明白,她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10.
姜芷雁在京城留了三月。
每去宋家门外等,却再也未见宋晏安一面。
只见赵凌薇时常出入,有时抱着年年在院里玩,笑声传得很远。
后来听说,赵凌薇向宋晏安提亲了。
宋晏安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姜芷雁知道,自己该走了。
回江南那,她去云林寺上香。
就是当年避雨让禅房给宋晏安的那座寺。
住持还是那位老僧,见她神色憔悴,叹道:
“施主心中执念太深。”
姜芷雁跪在佛前,忽然问:
“大师,若人犯下不可饶恕之错,该如何?”
老僧拨动佛珠:“放下。”
“放不下呢?”
“那就承受。”
姜芷雁在寺中住了七。
第七,她剃度出家。
消息传回姜府,姜父哭晕三次,姜母一夜白头。
可谁都劝不动她,她说,这是她的因果,她该受的。
又一年春,赵凌薇与宋晏安大婚。
婚事办得低调,只请了至亲好友。
年年做了小花童,摇摇晃晃走在前面撒花瓣。
红盖头掀开时,宋晏安看着眼前温柔含笑的女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夜。
有人为他解过一个灯谜,谜底是镜花水月。
那时他以为,那场相遇是命中注定。
如今才懂,镜花水月终是空,眼前人才是真实。
礼成,送入洞房。
红烛高烧,赵凌薇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晏安,我会待年年如己出,待你如珍宝。”
宋晏安抬眼,烛光映着她清俊的眉眼。
这一次,他信了。
窗外月色正好,京城的春夜,连风都是温柔的。
千里之外,云林寺钟声悠长。
僧房里,一盏青灯,一卷佛经。
曾经的姜小姐,如今的慧空法师,正跪在佛前诵经。
忽然想起那年上元夜,少年提着莲花灯,回头看她时眼中的光。
那时她以为,那是开始。
却原来,那是她一生中,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只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