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妈,我们各自安好
短篇小说妈妈,我们各自安好的作者是苏丫丫,男女主人公是沈晚月梅芳。第一章除夕夜,我正为外婆准备她爱吃的饺子,电话忽然响起。“念念。”女人的声音透露着一丝小心,我立刻就猜到了对方是谁。可是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了。“有事吗?”听到我的回答,那边连忙道:“妈妈到你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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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除夕夜,我正为外婆准备她爱吃的饺子,电话忽然响起。
“念念。”
女人的声音透露着一丝小心,我立刻就猜到了对方是谁。
可是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了。
“有事吗?”
听到我的回答,那边连忙道:
“妈妈到你楼下了。”
“你能下来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说!”
我走到窗边,果然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车。
女人穿着华丽昂贵的衣服,踩着高跟鞋,在雪地里望着我。
看着那张几乎未被岁月侵蚀的脸。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可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毕竟我以前发过誓。
外婆死后,我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1.
邻居阿姨敲门进来,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门口那是小月吗?怎么不把你妈叫进来?外面冷死了......”
我手里擀着面皮,头也不抬。
“张姨,她不是我妈。”
张姨步伐一顿,沉默地看了我许久。
最终叹出一口气:
“念念,你妈大老远过来,肯定是来接你走的。”
“你是她亲生的,她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过不去。”
我有些冷硬地打断她。
张姨还想说什么,见我脸色不好,只好闭上了嘴。
将一袋子外婆生前最爱吃的苹果放下。
我和张姨道了谢,送张姨出门时,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那道几乎被大雪覆盖的身影,摇了摇头。
没过一会,刘姨电话过来。
说是沈晚月联系她了,想一家人吃顿年夜饭,叫她把我也带上。
说到最后,刘姨叹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抹小心翼翼:
“念念,她毕竟是你妈......”
她在给沈晚月当说客。
不只是她。
还有张姨。
其实如果今天不接到这通电话,我本不会想起她。
毕竟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就默认她抛下了我和外婆。
那么从此以后,不论她过得如何,都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了。
和刘姨简单聊了几句,我挂断了电话。
将煮熟的饺子打包好,我从后门离开。
徒步走过皑皑白雪,来到一处荒野。
我将祭品一一摆在一处破旧的墓碑前。
“外婆,这是张姨特地给您留的大苹果,她总是念叨您最喜欢吃这些。”
“这是李婶织的衣服,她说那边冷,叫您别冻着。”
“这是我给您做的饺子,特地包的猪肉白菜馅儿......”
风雪忽然大了几分,我连忙伸手,扫开墓碑上的遮挡。
有些风化的字眼露出。
先外祖母沈梅芳之墓
孝外孙女沈念立
而沈晚月的名字,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2.
回去的路上,一辆车子忽然将我拦住。
看到我肩上落满的雪时,沈晚月眉头一皱。
她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冲到我面前,一把脱下外衣,将我紧紧裹住。
“怎么才穿这么点?”
“你这衣服都破洞了,回头妈带你买两身新的......”
大衣染着陌生的香气。
熏得我眼眶泛酸。
当年她执意要离开外婆,原来是想过这样的生活。
可惜,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便脱下了染着她体温的大衣。
“不用了,这衣服挺贵的,别再弄脏了。”
沈晚月僵硬地看了我许久,忽然恼怒地开了口。
“沈念,就因为一件小事,你就要记恨我这么久吗?”
“我可是你妈!”
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开了头。
短暂的僵持过后,沈晚月气急败坏地收回了衣服。
“不知好歹的小妮子,白瞎我怀胎十月生下你了!”
“回去跟你外婆说,叫她准备准备,明天我来接你们进城。”
说完,“哒哒哒”地踩着高跟鞋离开。
车辆呼啸,甩起的大雪落了我满身。
我毫无察觉,只是在听到“外婆”两个字时,没有忍住,落下一滴泪。
来不及了。
外婆再也享受不到这一切了。
第二天,我拒绝了刘姨的邀请,去养老院看望外婆生前的朋友。
我坐在院子里和他们聊了许久,不知谁提到“沈晚月”这三个字,气氛忽然凝固了起来。
许久,张迟疑地问:
“她回来了?”
我老实地点点头,李爷爷忽然锤了一把轮椅。
“这个混账东西,还有脸回来?告诉她,这里没人欢迎她!”
李拽了一把张爷爷,张爷爷却抬高了嗓子。
“你拽我什么!我还非说不可了!梅芳把她当亲闺女养,她倒好,转头就去傍大款!”
“当初就应该听我的,把她送到孤儿院,让她自生自灭!”
“现在好了吧,大的也不认了,小的也不要了,去城里跟人家逍遥快活了十年!你说梅芳图什么!”
张爷爷说着,往我手里塞了颗大橘子。
“念念,吃!吃饱了不想家,咱不惦记她那点钱!”
我咬了一口,乖乖点了点头。
话题很快被转移,一直到暮,老人们渐渐散去。
李过来,拉着我的手顿了顿。
“孩子,你张爷爷就是嘴巴直,你别往心里去。”
“现在你妈妈子也好了,你要是有心跟她走,我们也不说什么。”
我摇摇头,朝她一笑。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挺好的。”
其实张爷爷说得对,我妈是个很爱钱的女人。
年幼的时候她能为了给外婆多省一块钱路费,
咬着牙从学校走五个小时回家。
初中的时候为了给自己买个漂亮头绳,
起了倒卖小说的营生。
高中为了换件体面衣服,
整个暑假都在外面打工,没回过一次家。
所以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外婆特地嘱咐了一句。
“孩子,别光图钱,咱们穷人家,是斗不过他们有钱人的。”
3.
听外婆说,其实一开始,我爸并不知道我家的家庭情况。
见我妈皮肤白,长得好,以为怎么着也是个万元户。
他怕我妈这么好的条件被别人抢走,急忙拉着我妈扯了证,没多久,就有了我。
直到有一年除夕,爸妈带着一岁的我举家回村看望外婆。
刚到外婆家门前,我爸就变了脸色。
“你就住这种地方?”
听着这话,外婆一下子愣住。
我妈连忙笑着打圆场。
整个年夜饭的氛围都很诡异。
外婆局促地说不出一句话。
我爸也冷着脸也不吭声。
只有我妈在中间又是夹菜又是说好话。
外婆坐立难安,找了个借口离开。
只剩下我爸妈的时候,我爸终于忍不住了。
“你没钱你穿什么名牌货?”
“咱俩门不当户不对,我娶你有什么用?”
“你知道我发小老婆在他创业的时候给他多少钱吗?”
我妈愣了很久,声音颤抖地指着我。
说可是我们孩子都有了。
我爸冷笑一声。
“要不是看你长得有几分姿色我连上你都懒得上。”
偷听的外婆闻言,再也忍不下去。
抄起扫帚就把我爸赶了出去。
年味还没散去,我爸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没带走我妈,也没带走我。
外婆气得破口大骂,说我爸就是个混账。
骂完又恨铁不成钢地瞪我妈,说她眼瞎,找了这么个烂人。
我妈抱着咿呀啼哭的我,捏着那两张离婚证,冷不丁对外婆说:
“你这么穷,当初为什么要收养我?”
“把我放在孤儿院,指不定还能被个好人家领养走。”
外婆听完这番话,头一次对我妈动了手。
辣的巴掌落在我妈脸上,外婆气得浑身发抖。
“沈晚月,这就是你对你妈说的话?!”
我妈擦掉嘴角的血,抿了抿唇。
“又不是亲的。”
外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
原来在心里,是这么想她的。
从那之后,我妈更少回家了。
外婆也憋着一口气,不肯给我妈打电话。
只是看着我那张越长越和我妈相似的脸,时常会红了眼眶。
外婆对我很好,把我照顾得很妥帖。
有时候我想要一件超出预算的小玩具,
外婆犹豫许久,还是会给我买下。
只是她看着我捧着玩具大笑时,眼底的情绪总是很复杂。
我总觉得,她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本该也这样开心的姑娘。
记事后第一次见我妈,是一个深冬。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妈推开门,朝外婆伸出一只手。
“户口本给我,我要结婚了。”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
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名牌,涂着烈焰口红的女人,是我亲妈。
她没看我,我也跟她不熟。
抱着外婆的腰,吓得哇哇哭。
外婆抱紧我,没看她,只道:
“我不同意,你现在孩子也有了,就跟着我,我们娘仨过子,挺好。”
我妈咬牙,说这样的子她一天也不想过下去。
两个人说了没几句就又一次吵了起来。
外婆质问的声音响起。
“他爱你?他爱你在外面养别的女人?他爱你眼睁睁看着你流了孩子?!”
我妈气得摔门而去,没一会儿婶子就匆匆赶来,着急忙慌地说我妈在外面出了车祸。
外婆想也没想就跟着婶子去找我妈。
可她们刚走,门又开了,我妈完好无损地走了进来。
她从床头翻出户口本,经过我时,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
“念念乖,帮妈妈保密,等妈妈结婚了带你和外婆过好子。”
我不懂保密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不能说谎。
于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外婆。
外婆知道后,毅然决然带着我闹到了民政局。
那天人很多,民政局门口沸沸扬扬。
我妈穿着裙子,跪在冰天雪地里哭着求她。
她说这次不一样,对方本不介意自己的出身。
外婆咬死不答应。
“你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一句话就把你哄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我妈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变成一种陌生的冷。
她不再哭不再闹,只是默默地将目光对准了我。
4.
尖锐的刀子抵上我的脖颈时,我听到了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喊。
女人没有控制好力道,一股温热的血顺着脖子蔓延下来。
我妈抖了抖,哭着说:
“你把户口本给我,我把念念还给你!”
外婆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沈晚月,那是你的亲闺女!”
“我不管!你又不是我亲妈,凭什么足我的感情?!我想嫁谁就嫁谁,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你以为我想要你的破户口本?我做梦都想从你的户口上逃离!”
外婆的嘴唇一阵颤抖,最终双腿一软,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妈如愿和心爱的男人领了证。
从那天起,外婆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
筹备婚礼那段时间,我妈回了一趟家。
她特地嘱咐外婆,不要去参加她的婚礼。
“那天你在民政局闹过后,婆婆很不喜欢你。”
她说着,跪在我妈面前,握住她的手。
“妈,我发誓,等我结婚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和念念都接到城里去。”
“只要......只要婚礼那天,你别来。”
这话一出,张爷爷气得先拍桌。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她是你妈!她不去谁去?!”
李也摇头不赞同。
“结婚都是要拜父母的,梅芳不去,你拜谁啊?”
“我可以不拜的!反正我也是个孤儿!”
她脱口而出,反应过来以后狠狠一愣。
所有人都震惊了。
外婆在这时候伛偻着身躯站起身,一摇一晃地走进了里屋。
“婚礼那天,我不会去的。”
我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我。
在看到我脖子处未愈合的伤疤时,又是一僵。
夜晚,我听到了外婆哭泣的声音。
我悄悄溜进房间,爬上外婆的床。
“外婆不哭,念念陪着外婆。”
“外婆有念念呢!”
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将我吹醒。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我们在自家地下室。
我妈正用绳子绑住外婆的四肢。
“妈,我还是不放心。”
“就这一次,等我办完婚礼,我马上就给你们解开!”
她用布条缠绕住我和外婆的嘴巴,防止我们呼救。
外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妈,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我妈一顿,轻轻给她拭去。
“其实,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
“我很高兴你是我的妈妈。”
说完,她又亲了亲我的额头,最后看了我们一眼,仓皇离开了。
可没过多久,一阵黑烟漫进地下室,烧炕的柴火引燃了灶台,瞬间吞噬了整座房子。
外婆就因为缺氧倒在地上,昏迷前,她还在朝我嘶声喊:
“念念,快跑......”
我拼了命地挣扎,扭断了双手才将绳子挣脱。
可家里的大门却被锁住了,我出不去。
我只好用外婆的老年机打给妈妈。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我哭着大喊:
“妈妈!外婆晕倒了!你快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妈冰冷、厌恶的声音传来:
“念念,我说过别在今天给我找麻烦。你非要这么闹吗?”
“不是!外婆躺在地上!她......”
“沈念!今天你要是敢毁了我的婚礼,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电话兀地挂断,尖锐的忙音几乎要刺穿我的耳朵。
后来的事情,好像被我刻意的忘记。
我只记得浓烟滚滚中,是邻居阿姨发现不对,把我救了出去。
可外婆却留在了深夜,再也没有醒过来......
回过神,我拭去眼角的湿润。
将张给我的一些新年礼物又带去外婆的墓地分了一些。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妈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念念,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你外婆呢?怎么总是不见她人......”
话音未落,看清了我身后,外婆的墓碑。
第二章
5.
女人原本皱着的眉头僵了一瞬。
下一秒,动作几乎踉跄地跑了过来。
她的双腿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女人像是没有察觉,红唇颤抖片刻,目光僵直地转向我。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
那段记忆对当时的我而言,打击过大。
以至于相当一段时间,我都记不住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后来是我缠着邻居张姨给我讲,我说,我想记住那一天。
我开口,像在叙述一件客观事实。
“十年前的今天,家里着了大火,火势顺着灶台蔓延进客厅,黑烟弥漫到地下室。”
“外婆最终因为窒息和大面积烧伤引发的病症,抢救无效。”
话音刚落,沈晚月手里的包摔在了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
“这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这件事!”
我静静地在心里想。
那个时候村里人都以为她早就恨透了外婆。
谁还敢在她面前提外婆的名字?
“沈念,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不早联系我?!”
“我联系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静默运转的机器。
“那时你在结婚,叫我不要打扰你。”
沈晚月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后撤一步,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惶恐所代替。
“我、我那时候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以为这又是你外婆阻止我结婚的手段......”
雪渐渐大了。
我陪外婆坐了一会,收拾东西准备起身。
转身离开时,手腕忽然被握住。
沈晚月站在我身后,眼眶通红。
试探地道:
“念念,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看了眼几乎要被大雪全部覆盖的山路,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祭奠外婆的每一年,我都会流泪。
山路走完了,眼泪也就流了。
脚踩进厚厚的白雪,视野被遮挡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依然走得很熟练。
这条路,外婆带着我走了将近十年。
一步一个脚印,都是她爱我的痕迹。
村里有一个习俗,当地人土葬,一般是葬在自家田地里。
这里是外婆种的地。
我没出生前,外婆用这几亩地养大了我妈。
后来,她又用这几亩地养大了我。
没走几步,脚边出现一颗石头。
外婆抱着我走累了的时候,会在这上面坐着歇一歇。
再往前,那里有一小棓土,春天的时候会开漂亮的小雏菊。
外婆就会摘下一小朵,别在我的耳侧。
“我们家念念啊,以后长大了也是个小美女。”
回到家后,我简单吃了点饺子,打开了电视。
重播的联欢晚会正好到了小品的阶段,观众的笑声传了出来。
我从柜子上取过外婆的遗照,细细擦拭起来。
一边擦,一边思考一个每年都在思考的问题。
外婆要是还活着,大概会很喜欢看这些小品。
外婆以前的子,太苦了。
6.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车鸣声吵醒的。
门被敲响,沈晚月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
“念念,我能进去坐吗?”
我摇了摇头。
“不太方便。”
沈晚月的脸僵了一瞬,又笑着说:
“没事!我就在门口也行。”
她说着,将面前的袋子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这是我昨天去城里给你买的衣服,很暖和,也是你最喜欢的粉色。”
“这是我买的电饭煲,我昨天瞥了一眼,看你连电饭煲都没有,这些年,你是怎么吃饭的?”
“还有这个,是我给你买的新款手机,你那个旧的可以换掉了。”
“还有......”
我静静地看着她介绍那些新的东西,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让沈晚月脸上自如的神情渐渐褪去,就连笑容都有几分僵硬。
“念念,你不喜欢吗?”
“我不需要。”
我说。
“我不需要你买的东西。”
说完,我就要关门,沈晚月连忙用手去挡。
她有些不解,还有些急。
“为什么?你看看你用的那些东西都旧成什么样子了?”
“我想给你换点新的,我有错吗?”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
“接受就是原谅,你想让我原谅你,好忘掉外婆的死。”
我静静地看着她。
“可是我不会忘掉,也不会原谅你。”
说完,我不再看她,连同沈晚月气急败坏的那句“我才是你亲妈”也一起关在了门外。
外面渐渐有了其他声音,好像是邻居被吸引了出来。
沈晚月怒不可遏的声音隐约传来。
“我怀胎十月生下她,现在又带她进城过好子,我有什么错?!”
“她怎么就是一点都不理解我?”
张姨沉默了半晌,忍不住道:
“孩子从小跟着外婆,自然跟外婆亲近一点。”
“你走了以后,孩子自己一个人过了十年,要不是我们这帮邻居,她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
“你又是去外面跟人过子去了,你叫她怎么理解你?”
沈晚月沉默片刻,忍不住道:
“我想有自己的生活,有错吗?”
张姨接话:
“没错,但你不能一边有自己的生活,一边让一个留守孩子再跟你亲啊,这上哪说理去?”
沈晚月沉默了。
这一沉默,其他邻居也忍不住站出来说话。
“念念多乖一个孩子啊,从小到大没哭没闹过,要不然梅芳那个身子骨,哪还有本事养大一个孩子?”
“她光是养大你就废了不少精力了,你年轻时候给她惹的祸还少?”
邻居越说,越止不住。
“初中你倒卖小人书被叫家长,不是梅芳拄着拐杖硬走到你们学校挨老师训的?回来的路上还给你买糖,你都忘了?”
“高中你在外面打工,整个假期不回家,也没回一通电话,梅芳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最后还差点去镇上报警。”
“小月,是梅芳在世的时候不许我们说你,她说你性子倔,自尊高,说多了你伤心,我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什么。”
“你现在都欺负到念念头上来了,我是真看不下去了,要我说,你就是个白眼狼,梅芳真是白瞎了养你这么大!”
“就是!”
邻居们纷纷应和起来,沈晚月的声音没再出现过。
我出门倒垃圾时,知道她是落荒而逃了。
雪地里掉着一团烟屁股,和一串没有被大雪覆盖的脚印。
不知道她在这里想了多久。
但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7.
第二天我做了一些新鲜的饺子,准备送去养老院。
推开门的时候,又看到了沈晚月。
她站在门前,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看向我时,眼眶有些红。
“念念,你醒啦?”
她走过来,想替我接过手里的东西,被我躲开了。
“你不用一直在这里等着,走吧。”
我静静地看她,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毕竟你总是出现,我也会烦。”
沈晚月狠狠一愣,抿了抿唇。
“对不起啊念念,昨天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走,至少收下我给你买的东西好吗?”
我不想再说话,沉默地拎着食盒离开。
沈晚月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
她没再行使“母亲的职责”对我呼来喝去,没再给我造成困扰,这就足够了。
我只当她是一团不太新鲜的空气。
到了养老院,张爷爷他们已经在等着我了。
他们没和往常一样笑着跟我打招呼。
只是脸色不佳地盯着我身后。
“你来什么?”
张爷爷冷不防问出声。
沈晚月闻言,马上扬起笑容凑过去。
“张叔,好久没见了,来看看您。”
她笑着把带来的水果递给护工,却在下一秒,被张爷爷看都不看地打翻。
“不需要!”
他冷哼一声。
“我张建国还没穷到要接受白眼狼的东西!”
李神色复杂地将我拦到身后,轻声道:
“晚月,你当初怎么对梅芳,我们心里都记着,这事儿过不去。”
“你走吧,大家别闹得太难看。”
其他老人纷纷点头。
“真不知道有什么脸来的!”
“沈晚月,你要是个有良心的,就去你妈坟前磕一百个头,然后永远滚!别再回来恶心你妈!”
比起昨天,今天的话要更加不中听。
沈晚月大概是很久没被人这么直白地骂过了,僵硬地站在原地,连笑容都扬不起来。
“当年梅芳被烧成那个样子,我从来没见梅芳这么痛苦过!你知不知道,她临死的时候都在叫你的名字!”
“就因为你不肯回来签手术同意书,她是活生生疼死的啊!”
“混账!”
沈晚月狠狠僵住。
没人跟她说过外婆是怎么死的。
她更不知道如果当年她及时赶回来,外婆还有一线生机。
“怎......怎么会......”
“当年我就说她精的要死,死活抱着梅芳的腿不肯松手,就吃准了梅芳会心软收留她,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小东西长大以后肯定满腹算计!”
沈晚月跌坐在地上,愣愣地说不出话。
我抿了抿唇,默默地转身进了屋。
外面针对沈晚月的讨伐还在继续,沈晚月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粹着浓稠的悔恨。
我却在想,我不愧是沈晚月亲生的。
看她哭得这么痛苦,我没有一点心疼。
只觉得痛快。
8.
沈晚月最后是被打跑的。
与此同时,关于一些她的传言也流了进来。
这是她的不知道第几任老公,说是老公,其实是金主。
他们没有正式领证,她只是一个金丝雀。
唯一的好处,是男方给了她花不完的钱。
所以她在外面给自己购置了几套房子,想把我和外婆接过去住。
可她没想过,外婆如果还活着,只会更加愤怒。
她怎么可以这样作践自己,怎么能给男人当玩物。
离开那天,她在门口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没有应声。
车子轰鸣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心里只觉得一阵轻松。
可是没过多久,一通陌生电话打进我的手机。
“请问是患者的家属吗?病人刚刚出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现在急需手术,麻烦过来签一下字。”
这句话,仿佛把我拉回了那个遥远的晚上。
走廊里充斥着我的哭喊,邻居焦急地询问状况。
医生说几乎没有救回来的可能,如果要强行进行手术,一定要家属签字。
可是我打不通妈妈的手机了。
她把所有人都拉进了黑名单。
我只能一边哭嚎,一遍眼睁睁看着外婆彻底没了声息。
她连走的时候都是痛苦的。
布料大片大片黏连在身上,整个皮肤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她一直在抖,是疼的。
她也是亲耳听着那句“抱歉,家属不同意签字,我们无法手术”去世的。
回过神,我对手机道:
“抱歉,你打错了,我不是她的家属。”
“让她真正的家属来签这个字吧。”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此后子照常,我还是会分出很多时间去陪外婆。
某一天张姨跑来,小声和我说:
“小月没了。”
我的指尖轻轻一颤,最后还是垂下了眼眸。
“我也无能为力。”
张姨看着我,扶了扶我的肩膀。
“孩子,你别太自责,我听说是她自己酒驾导致的车祸,还害死了几个无辜的人。”
“这种人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
说完,意识到什么,连忙捂住嘴。
“念念,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只觉得很累。
走到外婆的墓边时,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几乎是跌坐在地。
眼泪顺着眼角缓慢滑落,不知是为谁。
可能是为了二十年前,那个产房里几乎去了半条命的产妇。
也可能是那个还在哺期就被强行拽着领了离婚证的妈妈。
但不是沈晚月。
不是抛弃了外婆,抛弃了自己亲生孩子的沈晚月。
子还得过,我还得往前走。
可我是真的彻底失去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后来在刘姨的建议下,我报名了成人高考。
一路往上学,往上考,也成为了一名小学老师。
幼儿园里全部都是稚嫩的面孔,孩子们天真的笑容和欢呼此起彼伏。
我转头,看到了角落里一道谨慎的身影。
小姑娘黑黢黢的,两个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看上去格格不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笑着问:
“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小孩子瑟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也不急,只是耐心地等着。
最终,小姑娘怯生生地说了两个字。
“晚月。”
我看着她,下意识又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小姑娘抖了抖,不再说话了。
我连忙道歉:
“不好意思,是老师吓到你了。”
“老师刚刚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在我的询问下,小姑娘终于鼓足勇气,又一次开口。
“我叫......林晚月。”
我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晚月看我的眼神格外不安。
“老师......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很好听。”
我笑开,牵起林晚月的手。
“走吧,老师带你去和他们一起做游戏。”
在我的引导下,林晚月渐渐加入了团体。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一袋糖果。
分给了林晚月一些,剩下的装进放祭品的袋子里。
我走到一处公墓,最里面那个位置。
上面只写着逝者的名字。
沈晚月
家属信息一个也没有。
经过的人小声道:
“这人可怜啊,死的时候连个办丧事的亲人都没有。”
“不过我听说,她就是个孤儿?”
“谁知道呢,就算是孤儿,也不能这么多年一个亲信都没有吧?哎......”
声音渐渐变小,我弯腰,将袋子里的祭品取出,放在墓前。
最后,放下了剩下的一些糖果。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夕阳西下,将公墓衬得格外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