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拒绝春节值班后,年级天塌了
故事小说拒绝春节值班后,年级天塌了的作者是心匠,男女主人公是蒋彤靳宁。第一章“小许,春节值班你顶一下。”年级组长伸手敲了敲我的桌面,说得理所当然。我正在批卷子的手一顿。“又是我?”“老同志们有家庭要照顾,你一个人,在哪儿过不是过?”其他老师纷纷附和。“小许,帮帮忙,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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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许,春节值班你顶一下。”
年级组长伸手敲了敲我的桌面,说得理所当然。
我正在批卷子的手一顿。
“又是我?”
“老同志们有家庭要照顾,你一个人,在哪儿过不是过?”
其他老师纷纷附和。
“小许,帮帮忙,辛苦了。”
整整六年。
42个节假,168天无偿值班。
次次都是我。
我站起身,环视一圈。
“不好意思,这个忙我今天帮不了。”
1
“什么?”
组长好像没听见。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今年我家里有事,不能帮忙值班。”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年轻人就是不踏实,总想着找借口。”
“你一个单身汉,没结婚又没孩子,能有什么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
其他老师继续附和。
我抬起头:“我想和父母吃顿团圆饭。”
“吃饭而已,什么时候都行。
她拍拍我拍的肩。
“小许啊,你的付出大家都记在心里,下次会还你的。”
下次。
鬼才信。
六年前,我来学校报道。
满身的劲儿。
憧憬站在三尺讲台上改变学生的命运。
桃李满天下。
六年后,我只想和父母好好过个年。
春节像是一场梦魇。
学校每个人都趁机聚会、睡懒觉、旅游。
我却守在电脑屏幕前,
等一通有50%几率会打来的查岗电话。
我所在的六年级语文组共计7个人。
之前值班实行轮值制。
我来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第一次蒋老师的孩子病了。
我顶上。
第二次薛老师的爱人骨折。
还是我顶。
第三次王老师要去给外地的婆婆拜年。
所有人默认应该我顶。
再后来,“应该”的事更多。
代课、查寝、写公众号、线上收费。
全是无偿帮忙。
看着历上满当当的备忘事项,我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无力感。
刚想说什么,却被铃声打断。
“抓紧上课,别忘了把名字报给行政。”
组长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疲惫地闭上眼,脚步沉重地走向教室。
上午结束。
嗓子彻底哑了。
走廊里闪过几个熟悉身影,为首的是组长。
“今儿托管有小许替我,咱们去巷子口新开的衣服店逛逛。”
“正好晚上我要相亲,还差双鞋。”
“可把眼睛放亮点,别找小许那样的,年纪轻轻就发福,头发的味儿能熏死人,一点儿不注意形象。”
银铃般的笑声越来越远。
我看着讲台上刚收的试卷和作业本。
一沓沓,垒得像山。
几个学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告状。
后排的学生在扔课本。
有两个好像打起来了。
每天忙得连上吊都没时间。
谁顾得上形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都走了。
整个教室回荡着难得的安静。
手机嗡嗡作响。
我机械地点开微信。
5个陌生电话,12条钉钉通知。
还有99+来自“通知群”“年级讨论群”“材料群”的消息。
它们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口。
堵得人喘不过气。
对话框弹出一条最新消息:请各年级春节值班人员在群里接龙。
@全体人员。
我没有回复。
再往下,是来自学姐靳宁的消息。
“你还在当老师吗?”
“我们集团旗下的私立学校在招人,急需有经验的人才,有兴趣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原本冷漠的心里逐渐有了温度。
“有。”
对面很快回复。
“太好了!发我一份简历。”
微弱的亮光下,我扬起嘴角。
一切好像没有那么糟糕。
2
凌晨一点,我还在导图片、写稿子。
是一篇学生采风活动的回顾。
学校要发公众号。
这本来是所有人的活。
可组长说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
整个语文组,我最适合。
的确。
凡是占用下班时间的工作。
我都合适。
刚保存好,手机响了。
是蒋彤。
只比我大两岁,但资历深。
爱摆前辈架子。
“小许,你现在赶快到八年级宿舍,有学生半夜翻墙摔了,需要老师到场协助。”
我打开免提,翻到工作群发的排班表。
“蒋老师,这周的带班负责人是你。”
“我老公出差,孩子又病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替我去一下。”
“为什么是我?”
她没预料到我会反问,口气变得不耐烦。
“哪这么多为什么,你一个,住得近,大晚上跑一趟怎么了?”
上周她用同样的借口,让我顶放学岗。
事后我在电影院撞见她和老公约会。
她说:“站岗这种体力活就该他去,居然还要我先开口,没点眼力见儿。”
当时我就在后排,没有揭穿。
现在我礼貌拒绝。
“抱歉,我去不了。”
她没再纠缠。
一分钟后,组长打来视频。
“小许,事急从权,你先去。”
我不卑不亢地重复:“这周的排班是蒋彤。”
“她情况特殊,你体谅一下。”
“要不然这样,下周你的班由蒋彤上,算是你们俩换。”
我没再说什么,迅速换衣服出门。
毕竟学生还在等我。
学生腿部骨折,校医做了简单的急救。
我陪着他等120,顺便通知家长。
“我儿子在学校好好的,怎么会摔断腿?”
“出这么大的事,就来个小年轻搪塞我们,还有没有王法。”
“我要录下来,曝光你们!”
口水四溅。
手机闪光灯刺得人眼睛疼。
我一遍遍道歉。
熟练到麻木。
医院等待的过程中,我刷了朋友圈,说孩子生病的蒋彤在朋友圈更新。
一张美食图,外加最近大热的电视剧片头。
配文:工作很累,追剧解压。
再刷。
这条不见了。
我搓着手,哈了一口热气。
心里却更冷了。
等办好入院,天光微亮。
我直接去学校支起午休椅。
上班前还能眯两个小时。
没多久,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
“现在的年轻人自我意识太强,就说昨天值班,我们当年哪敢讨价还价,领导怎么安排就怎么做。”
“就是,都像这他样工作还怎么开展。”
“还敢跟我提排班,心里没点数。”
我坐起来。
她们吓了一跳。
“小许老师,怎么睡在这儿?”
“那学生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真是辛苦你,大晚上跑过去。”
“组长说她会解决,没想到......”
蒋彤笑得很心虚。
我从包里拿出填好的换班交接表。
“蒋老师,签下字。”
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搞这么认真,还怕我赖账啊。”
我递过去一支笔。
看她签好。
转身离开。
身后的讨论声更大。
“顺把手的小事这么计较,一个,真没格局。”
我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随便说吧,等我的面试结束,你们的好子。
也就到期了。
3
快下班时,组长找我谈话。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捧着水杯,一脸关切。
“许延,最近对工作是有什么情绪吗?”
我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及时回复群里的消息?”
“早上例会,校长当面批评,说就我们七年级的值班人员没有安排好。”
我递上交接表。
“值班的事,您还没安排。”
“昨天不是说好了让你顶一下?”
“今年我顶不了。”
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往年不都好好的,我已经和大家说好了,你临时变卦,想过其他人吗?”
“小许,做人不能太自私。”
多么熟悉的话术。
如果我还是刚踏入职场的小绵羊。
听到这话会不安。
然后硬着头皮执行。
可经过六年摸爬滚打。
我很清楚。
这就是得利者的反PUA。
我说:“自私?不帮忙就是自私吗?”
她明显不高兴了,声音也冷下来。
“你还年轻,多点怎么了。”
“再说值班也不是多辛苦的事,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坐这儿就行。”
“就为这点事闹得大家不开心,以后还怎么相处,年底评优不想要了?”
她苦口婆心说了半小时。
其实中心思想就是要我吃亏。
我忽然想起去年开学前一天。
她通知我要额外教两个班地理。
需要临时备课。
我一个语文老师。
连地理课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也就刚到能搞清楚各省份的简称的水平。
备课?
简直天方夜谭。
于是我委婉拒绝。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越是紧急时刻越能显示你的能力,这次你救场,年底评优我把你名字报上。”
我妥协了。
评优多加1000.
评职称也用得上。
整整一个学期,别人午睡我备课。
别人下班我备课。
别人放假我还在备课。
熬出两个熊猫级别的黑眼圈。
熬到发际线后撤。
熬得整个人断崖式衰老。
最后评优名额给了蒋彤。
副校长的外甥女。
我去找组长要个说法时。
她也冷着脸。
“我愿意推荐你是情分,不推荐是本分,还真以为我欠你的。”
“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得到什么,要反思自己能为学校做些什么。”
我彻底明白,这不过是她拿捏人的手段。
评优就像悬在驴眼前的萝卜。
你拼命走,拼命努力,拼命向前。
牺牲了自己的生活。
甚至怨过自己不够努力。
可无论如何。
那萝卜永远不会落入你的口中。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42个节假,168天值班,全部是我。”
“其中替蒋老师28天,李老师和王老师各22天,还有您和剩下的几位老师24天。”
“六年了,一天都没还过。”
组长“刷”地站起来。
指着我半天说不出来话。
我起身,看了她一眼,推门离开。
晚上,靳宁告诉我简历通过审核。
她会安排这两天初试。
“学校很看重老师的教学能力,你准备十分钟试讲。”
“建议避免太形式化的东西。”
我回复“Ok”。
“加油!”
她发来表情包,一个小人举着旗帜。
我笑笑,打开笔记本继续准备面试材料。
4
面试那天,我去商场选了套练的西装。
配上刚吹的发型,整个人精神不少。
私立学校在郊区,面积很大,从建筑到绿化都很有特色。
走进会议室。
五位面试官已在等候。
“请开始。”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我打开PPT。
《木兰诗》。
我讲过上千次的课文。
它帮我在无数个公开课上崭露头角。
无论切入点、表达形式还是和Ai的融合。
都恰到好处。
“AI容易让学生有割裂感,所以我对它的应用停留在辅助层面。”
“这是它生成的图片,对应文章中不同场景,看似相同,却有细微的差别。”
“学生只有熟读并理解后,才能选对。”
中间的面试官抬起头。
饶有兴趣地欣赏着。
我语速平缓,从容镇定。
在倒计时最后1秒。
完成了演示。
会议室持续沉默了几秒。
中间的面试官带头鼓掌。
“许老师,这课件让我看到了语文课的另一种可能。”
“你的创新思维,正是我们需要的。”
其他人交换了眼神。
“不过我们还需要讨论一下。”
五分钟后。
刚刚称赞我的面试官笑着伸出手。
“期待你的加入。”
我回握住他。
坚定且有力。
走出教学楼时。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走廊上有学生跑过。
笑声清脆。
我知道。
这里会是不同的开始。
5
回到学校,临时通知开会。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坐满。
组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先说教学进度,又说期末安排。
快结束时,她话锋一转。
“最后说个事,春节值班名单要上报。”
所有人停下笔。
“但是,”组长加重语气,“这次许老师说有特殊情况不参与。”
六个人同时看向我。
“所以值班要重新排。”
她把一张空白表格推到桌子中央。
“现在大家协商一下,看怎么轮值。”
王老师第一个开口:“组长,这么突然我们怎么安排?我都订好去三亚的机票了,退票可是要出手续费的。”
“可不是!”
薛老师:“我家老人今年来过年,老早就说好了。”
蒋彤也不甘示弱:“往年不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组长饶有兴致地转笔。
她脸上满是得意。
这就是她第二种惯用的手段。
孤立。
看似公平的方案。
却把矛盾聚焦在个人。
等大家一讨伐。
个人为了顾全大局只好妥协。
“不是突然。”
我对着6张咄咄人的面孔,寸步不让。
“从我上班开始,整整六年,整整六年,42个节假,168天无偿值班。你们每次都说下次还,既然这样,那就从今年开始还吧。”
“现在,谁先开始?”
第二章
6
组长的脸色从红转白。
“你确定要这样?”
我重重点头。
场面顿时僵住。
蒋彤娇笑了两声,开始打圆场:“哎呀,这种特殊情况你应该早说嘛。”
“可现在临时变卦,让大家都很为难。”
“再说今年假期长,9天,我们六个人值,压力太大。”
组长盯着我。
最后一丝耐心也即将耗尽。
“该还的班肯定要还上,可今年情况特殊,小许还是参与进来。你从除夕值到初二,剩下六天大家轮。这总行了吧?”
我站起身,也让了一步。
“哪天都行。”
“但我只值1天。”
会议不欢而散。
离放假还有20天。
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很诡异。
每个老师开始在我面前摔摔打打。
不是扔试卷。
就是摔书本。
至于组长。
她有更隐晦表达不满的法子。
改公众号。
之前一篇稿子,她打回来三次。
现在恨不得几十次。
从行间距到动画模板。
从“的得地”到“你我他”。
好像不挑出点毛病就凸显不出来她是领导。
而事实上发公众号究竟谁会看。
0人在意。
我开始拖延。
中午要发,我11点发给她预览。
提前商定晚上发,她临时要改。
我两手一摊:“我不在电脑跟前。”
组长:“现在去找个电脑。”
我及时响应:好的。
然后慢悠悠和朋友打游戏。
手机响破天也不管。
等时间一过,不管多晚都给她打视频。
态度良好,话语诚恳。
“组长,不好意思,实在没有能用的电脑。”
7
离放假还有15天。
我又去了一趟私立学校。
这次是谈具体待遇。
靳宁递来一份offer。
“语文组组长,带一个班,20个课时,底薪8000,有交通、住宿补贴。多的另算。”
我现在带四个班,每个月80节课。
工资3000.
我有点疑惑。
“另算?”
“就是课时费。比如因为某些原因多上课,就按320一节叠加。”
我忽然感到自己的专业受到了尊重。
但是......
“组长的工作内容,除了教课还有哪些?”
靳宁瞪大双眼。
“组织老师备课。帮助新老师尽快融入。”
“没了?”
“没了。”
这下轮到我震惊。
“填调查问卷、站学前岗、课间巡视,查寝,还有写材料这些呢?”
靳宁像在看傻子。
“这不是行政和安保的活吗?”
“为什么要老师?”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过去六年,备课是奢侈。
是加班后的深夜,是被挤占的周末,是永远排在最后的待办项。
而在这里,它是工作的中心。
靳宁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文件再次被推近。
我接过笔。
毫不犹豫地签字。
“学姐,年后见。”
我准备提离职的当天,学校出了一档事。
一个学生夜不归宿。
生活管理员发现后,却联系不上负责夜间带班的老师。
这一耽误,就到了第二天。
收到消息的家长急慌慌赶来学校要人。
更糟糕的是,学生一直没找到。
报警后,家长就蹲在校门口。
横幅一拉,开闹。
我去办公室打印离职申请。
正好撞见副校长问责。
组长看见我,大手一挥。
“昨晚是他带班,我吃了药睡得早,没看见消息。”
副校长严厉的目光扫来。
她立刻补刀:“你昨晚什么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连学生失踪了都不露面。”
我当场呆住。
“上周我和蒋彤换带班,您忘了?”
蒋彤机灵地狡辩:“别胡说八道,排班表上是你的名字。”
“明明是你脱岗,还想拉踩别人。刘校,你可不能听他胡说。”
越是被栽赃,就越要平静。
一味的跳脚,会影响别人的判断。
“排班表是11月底发的。”
“12月29凌晨1点32分,你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学校替你处理那个骨折了的学生。”
“1点35分,组长打了微信视频,她说事急从权,让我去处置,下周我的班你来上。”
我一字一句说的很平缓。
组长瞧了蒋彤一眼。
迅速做出抉择。
“小许,错了就要立正挨打,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撒谎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刘校的意思是你写个检查,年终绩效全扣,学生找到之前先停职反省。”
“另外再去和家长道歉。”
我拿出手机,用力点了几下。
“不是我的错,我不会认。”
“这是双方签字的调班申请表,已经交给组长。这是当天和组长通话的录音。还需要什么来证明?”
他们凑上来。
看清后脸色瞬间铁青。
副校长轻咳一声。
如果不是组长拍马屁心切,这一切还不会摊到明面上。
现在说开了,不处置。
他的威信往哪儿放。
就算以后校长追究,那也能推给组长。
“小许,你受委屈了。小蒋缺乏责任心,为了先给学生家长一个交代,全校通报批评,绩效全扣,从明天起停职。”
“陈组长负连带责任,绩效扣一半。”
副校长临走前,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之前学生骨折那件事,你处理的不错。家长虽然在网上发了视频,但你说话滴水不漏,没给别人曲解的机会。”
“好好,以后会有前途的。”
我笑了笑。
我当然会有前途。
但不是在这儿。
闹剧结束后,我拿着打好的辞职信去了教务处。
留下身后咬牙切齿的组长和蒋彤。
8
放假前三天。
原本是老师最清闲的时候。
改卷子、排名、开家长会。
但是以往这个时候我最忙。
因为一个年级的活我全了。
自从组长发现我会用EXCEL表快速算出总成绩并和往年比较。
年终报告也写的比别人漂亮。
申请材料也写得更快。
她就统统丢给我。
其他人也跟着有样学样。
“小许这脑子就是灵,手指动几下,把咱们两天的活完了。”
“公众号也写得漂亮,那东西我都不会弄。”
“还有来年的校服费、研学旅游费,本来要挨个收,他弄个链接往群里一发,家长一点就行。”
慢慢的赞扬没了。
反而少一件事还会落埋怨。
今年很是不同。
蒋彤当然没脸再找我。
通报批评出来后,组长嫌丢人,不想露面。
她把活分给了几个老教师。
她们又转手丢给我。
我又丢了回去。
几个回合下来,直到闭校的前一天,成绩单都还没做好。
年纪最大的薛老师坐不住了。
“小许,你怎么连成绩单都不帮忙弄了?”
“还有致家长的一封信,下午开家长会要用,赶紧去行政那领啊。”
我泡了杯茶,学着视频里的放松法转动脖子。
“我早就弄好了,都在这儿。”
她撇起嘴:“那点哪够,我们年级可是7个班!”
“是7个班没错,但我只负责两个。”
“你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值班,芝麻大点的事,就跟所有人置气。”
“你以后在社会上是没法混下去的。”
她又摆起说教的姿态。
我笑了。
“薛老师,将心比心,我没帮过您吗?”
“前几年您装修新房要监工,我顶了早读巡视又去顶查寝,从来没多说一句话。可后来轮到我想看演唱会换个班,您拒绝得那叫一个脆,还到处说我不务正业。”
“你们孩子病了、老公出差就是理由,我想去露营、睡个懒觉、看个演唱会,就是没正型。这样的双重标准我早就受够了,难道没结婚没孩子的人就该死吗,就活该帮你们多活?”
薛老师哑口无言。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
全部低头忙碌。
我去厕所洗了把冷水脸。
镜子中的我眼眶微红。
重新整理好情绪,铃声响起。
我提起包开溜。
说好和老妈去置办年货。
可不敢迟到。
9
放假前1天。
我发现了同事的小群。
那是在薛老师的微信里。
她又忘了在公共电脑上退出来。
一个名为“相亲相爱(6)”的群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本不该看。
但我的名字跳了出来。
蒋彤:【许延那个贱人,害我扣那么多钱,好在我舅舅说晚点会补上。】
其他人一连串的鼓掌.Jpg。
薛老师:【你不知道他前几天闹,累得我眼睛都看瞎了,腰差点断了!】
蒋彤秒回。
【不收拾他,他不知道厉害,陈姐,只能靠你了。】
组长适时冒泡:【放心,我早就计划好了。】
【等除夕前,我们挨个联系他,让他帮忙去值班。他要是不肯,我们就直接打视频发定位,说自己在外地回不来。】
薛老师:【那要是他还不肯怎么办?】
【不肯更好,给学校上报的名字只有他一个人,真出了事,他全责。】
蒋彤发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还是陈姐有经验,这种不懂规矩的人就该收拾。】
群里弹出整齐的“OK”手势。
在满屏哈哈哈哈哈中,组长终结了这个话题。
【得让他知道,到底谁说了算。】
屏幕的光,冷冷照在我脸上。
我退了号,关上电脑。
彷佛一切都没发生。
放假第1天。
我睡到自然醒。
公众号定时发布了放假通知。
彻底清醒后,才看到组长说海报不够红。
要重新改。
我打字:来不及了。
第2天。
我带爸妈去了新开的餐厅吃饭。
给爸爸买了两身羽绒服。
送了妈妈一套护肤品。
他们很高兴。
“瞎花这些钱什么。”
“有你陪着就够了。”
第3天。
工资和年终奖到账。
我在健身房办了卡。
“我想肚子瘦一点,胳膊能练出点线条。”
私教耐心地倾听着我的需求。
还拿来各种方案和食谱供我选择。
运动之后,那种大汗淋漓的爽感让我觉得兴奋。
身体里的每一滴血仿佛活了过来。
这种活着的真实感。
我非常喜欢。
从第4天起,我陆续收到以组长为首老师们的消息。
借口也是五花八门。
“不好意思,飞机取消,我在国外回不去。”
“我轮胎在外地扎了,回去的票又买不到,初一的班你记得去。”
“我发高烧,医生说是流感,最好在家静养。”
我统统拉黑。
删除。
她们也没追着打电话。
估计是觉得戏演到位了。
但我还是先下手为强。
换了手机号。
那些密密麻麻的群。
我左滑屏幕,点击删除。
去死吧。
所有的破事。
除夕当晚,和亲朋好友互道祝福语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年初一。
我带爸妈回乡下看姥姥。
农村里柴火做的饭。
格外香甜。
空气也比城里新鲜。
姥姥抱着我的脚,坐在炕上。
像小时候一样跟我翻花绳子。
“延延,今年咋回来了?学校里不忙”
“不忙。”
姥姥追着问。
“那明年呢,还回来吗?”
我爸想阻止她,却被我拦下。
我摸着姥姥布满老茧的手。
“回,以后每年都回。”
初八那天。
我去学校教务处领离职证明。
隔壁办公室乱糟糟的。
给我办手续的是个年轻姑娘小石。
她手脚麻利。
和同事嘴上絮叨的话也没停。
“你听说没,过年的时候教育局抽查在岗情况,咱们学校栽了。”
“怎么回事?”
“七年级没人值班,而且连着三天,从初三到初六,闹得全市通报批评。校长气坏了,这次估计不是罚钱就能解决的。”
“他们怎么那么大胆,一个人都不来?”
“侥幸心理吧,谁知道正撞枪口。”
小石唠完嗑,把证明递给我。
“许老师,幸好你离职了,不然这锅多半落你头上。”
我谢过她。
转身向外走。
经过原先办公室。
里面乱成一团。
“许延居然离职了?”
“放假前有教务处的人来找你,可你你不在,她也没说啥事。”
“怎么办,我不会被开除吧?”
“我这把年纪哪儿还要我啊。”
“都闭嘴。现在还有一堆活,开学第一课的公众号,收保险费,这......这都谁来弄?!”
她们焦急地讨论着。
我轻松地穿过走廊。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
异常温暖。
再见了。
我的初代职场。
谢谢你教会我打工人的第一课。
学会拒绝。
10
微信多了很多条好友认证消息。
我选择无视。
她们的情绪和工作。
再也不会影响到我。
新学校开学时间要晚一周。
我开始备课。
适应早起的作息。
健身。
也开始注意体重管理。
少吃油腻辛辣。
去报道那天,靳宁特地往办公室送了束花。
向葵。
生机勃勃。
明媚灿烂。
我很喜欢。
同事们也是新招的,和我年纪相仿。
甚至还有许多00后。
他们一个个思想活跃,做事雷厉风行。
每次开教研会,大家都各抒己见,想法不断。
面对我分享的课件资源。
他们很是敬佩。
总是很夸张地称赞。
“许组长YYDS!”
“你的教学思路让我醍醐灌顶。”
“姜还是老的辣,在下服了。”
这里没有资历,没有前辈。
全都凭实力说话。
在之前的学校,工资是死的。
活却是不完的。
由谁来呢?
关系户不行,花架子只能充场面。
年纪大的不行,资历深使唤不动。
中层领导更不行,再小也是个官。
剩下的就是我这种年轻人。
要奉献,要学习,要进步。
一旦拒绝,那就是偷懒,就是自私,就是不求上进。
人人都说吃亏是福。
自己又对这种福气又避之不及。
真是可笑。
好在私立学校讲究各司其职,多劳多得。
我适应得很好。
这里的工作松弛有度。
忙的时候确实脚不沾地。
闲的时候很闲。
我终于可以把时间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比如露营、徒步。
打游戏、看演唱会。
只要和同事做好交接,提前请假。
一切都不成问题。
三个月后,靳宁给我发来消息。
“听说你原学校,出了不少事。前几天市里学校统一开会,不少人在议论。”
组长承担了假期脱岗的所有罪责,她不仅被,还被调到镇上的学校。
来回通勤需要四个小时。
关系户蒋彤接手了我的所有工作。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懒散。
犯了不少错。
其他人跟在后面擦屁股,怨声载道。
谁让人家有个好舅舅。
可她的运气实在不好。
为了收费图省事,她找到我电脑里一个链接。
未经核实,便群发给了全体家长。
那是一个早已失效、后被诈骗团伙篡改的收款码。
家长们支付的钱,直接流入了骗子账户。
事发后,家长们联合报警并。
要求学校和个人共同承担责任。
最终她因重大失误导致学校名誉受损被开除。
还面临巨额赔偿与诉讼。
校长因为这件事被牵连。
调到其他的学校。
至于那些曾说我“年轻人就该多”的老教师。
她们依然缓慢地处理着手头工作。
效率低下,对任何新要求都消极以对。
不会做PPT、不会用网络教学、不会和家长沟通。
学年结束,新校长申请了一批教师指标。
对过往不能达标的教师予以解聘。
听说就留下了一两个。
靳宁问我:“解不解气?”
我想了想,回了她四个字。
“都过去了。”
11
两年后,我晋升主任。
之前所带的年纪创下建校史上最高毕业成绩。
校长派我去国外培训交流。
临行前,他最后的嘱托,就是给新老师培训。
偌大的会议室里,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蒋彤。
她认出了我。
缩着脑袋坐去了最后一排。
我忽然想起刚认识她时,那个颐指气使的模样。
而那时的我。
青涩,胆小,莽撞。
可现在我站在几百人的会场。
手一挥便能决定许多人的去留。
意气风发。
靳宁在翻档案的时候也发现了她。
“你打算怎么办?这丫头当时给了你那么多气受。”
“眼下落在手里,可要好好整治一下。”
“哎,我跟你说,你可别太心软。”
我打开咖啡机,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别这么无聊好不好。”
“我手里两篇省级刊物的论文,五个要更新的课件,还有马上要去国外半年的培训。”
“哪件事不比这个重要。”
她试探性地问:“什么意思?就这么放过她?”
我抿了一口咖啡。
那种苦涩让人清醒。
“咱们学校的考核标准是我定的,蒋彤有几斤几两我也很清楚。即使什么都不做,她也熬不到第二轮。”
“学姐,永远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
“我的战场,在这里。”
她看着我桌上的各类教案。
突然调皮一笑。
“那就祝你一切顺利,许主任。”
“杯。”
清脆的一声响。
像给旧事画上的句号。
窗外,阳光涌进来。
洒了一地的碎金。
就像即将开启的新旅程。
漫漫又灿灿。
(完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