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深海等月光

2

先是岑斯越几乎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恨意：

“秦暮染，你怎么就这么！九十九次了，堇禾都受住了，她没有走！她不像你，虚荣自私，说走就走！以后别再招惹她，也别再让我看见你！”

接着是秦暮染带着哭腔，破碎的质问：

“你为了她，让我削苹果。岑斯越，你忘了？上次宴会上有人把苹果皮扔到我裙子上，你差点把那人打死。你说过，我最讨厌苹果，你永远不会让我碰......”

“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随即是岑斯越骤然拔高、彻底失了方寸的惊呼：“秦暮染！”

那声音里的紧张与惊怒，如此真切。

被寒风裹挟着，从没有玻璃的窗口，肆无忌惮地钻入奚堇禾的耳中。

奚堇禾裹紧被子，仍觉得冷意刺骨。

她想去关窗，却没有一丝力气起身。

只能缓慢、坚定地摸向手机。

她在主治医生发的跨国转院建议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她打开空调，将取暖设施调到最高档。

可那寒意仿佛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

她好似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她失足掉进福利院的冰湖，心脏病突发，冰冷和窒息拽着她下坠。

窒息的黑暗中，一双手臂猛地将她捞起。

是来福利院捐赠的岑斯越。

少年浑身湿透，黑发贴在额前，却在寒风中笑得恣意张扬。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误以为她在自尽，将一颗昂贵的急救药丸塞进她口中，指尖温热。

那句话，和那颗药，成了她往后九年全部的信仰。

他留下的专项医疗基金，让她每年的矫正手术和昂贵药物都有了着落。

奚堇禾第一次尝到“被惦记”的滋味。

哪怕这只是富家公子随手的施舍。

她开始收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

财经报纸、慈善晚宴、商业访谈......

逐渐拼凑出一个天之骄子的轮廓。

所有关于岑斯越的故事，永远伴随着另一个名字——秦暮染。

他们是公认的金童玉女。

直到那场震惊全市的车祸。

岑斯越为护住秦暮染，重伤瘫痪，被家族遗弃。

秦暮染却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三天后，飞往纽约。

奚堇禾抱着报恩的想法，主动走进那家医院。

他腿疼，她就不分昼夜为他按摩萎缩的肌肉；

他爱吃甜食，她就苦练烘焙；

他被剧痛折磨得失去理智时，她就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他撞向墙壁的头。

旁人笑她是“舔狗”，她也不在乎。

不到三年时间，他奇迹康复，东山再起。

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向她求婚。

“堇禾。”他单膝跪地，语气郑重，“低谷时只有你陪我，我岑斯越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你。”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头晕目眩。

那一刻，所有熬过的夜、受过的冷眼、咽下的孤独，都化作了滚烫的甜蜜。

她想，真心果然能换来真心。

婚后两年，他待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他会记下她的过敏源。

他会因为她在每个纪念 ，送上她偶然提过的礼物。

他会因为她心脏不好，斥巨资为她组建顶尖的医疗团队。

她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几乎忘了秦暮染这个名字。

直到秦暮染离婚回国，开始一次次找她的麻烦。

她以为是秦暮染单方面的纠缠。

每次岑斯越激烈的维护，更甚从前的温存，都让她深信：他在坚定地爱着她。

直到第九十八次。

秦暮染设计她泄露商业机密，岑氏濒临绝境。

岑斯越在董事会上以全部身家为她担保，力挽狂澜后，因劳累过度住院。

奚堇禾煲了汤去病房看他，却被里面的话钉在原地。

“为了测试她会不会离开你，把整个岑氏赌上，值得吗？”

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讥诮：

“值。第九十八次了，秦暮染。你还不明白吗？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会离开我。她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秦暮染恳求：“我真的后悔了，我在五年前不该丢下你离开，不该在两年前拒绝你的复合，我知道你娶她是为了气我，你成功了，岑斯越，我们和好吧。”

“你当我是什么？你想要就要，不要就丢的垃圾吗！”岑斯越带着恨意的声音响起。

“咱们再赌一次，如果奚堇禾离开你，我就彻底放弃！”

回应她的，是岑斯越的沉默。

奚堇禾站在门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可清晰的痛感却远远不及被这话语砸中的撕裂。

原来，她不是被坚定选择的唯一。

那些维护、付出、一次次让她说服自己“他爱她”的细节......

只是为他们测试忠诚，加码的手段。

她过去所有的感动、心疼、誓死不渝，都显得如此可笑。

第99次，她是抱着最后一丝微末的期待，想要验证。

却真切地失去半条命。

而另外半条。

早已在那两年虚假的温存、三年无望的守护中，一寸寸，燃尽成灰了。

岑斯越，救命之恩，九年光阴，再不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