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了一句想陪儿子过生日,老公却让我去死
主角是乐乐许念的热门小说我说了一句想陪儿子过生日,老公却让我去死是作者山奈所著。第一章为了给刚满月的儿子喂,我不慎摔断了脊椎。从此,我成了轮椅上的残废。我消沉、绝望,一次又一次想要结束生命。丈夫死死的抱住我:“你要是没了,你让我怎么办?”他怕我做傻事,夜夜守着我。甚至为了让我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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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为了给刚满月的儿子喂,我不慎摔断了脊椎。
从此,我成了轮椅上的残废。
我消沉、绝望,一次又一次想要结束生命。
丈夫死死的抱住我:
“你要是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他怕我做傻事,夜夜守着我。
甚至为了让我重新站起来,四处求医,耗尽家财。
儿子乐乐上小学那天,他第一次发脾气。
只因儿子说:
“我讨厌妈妈,所有的同学都说她是残疾人!”
丈夫打了他一巴掌:
“要不是为了你,你妈妈现在会是世界上最好的舞者。”
儿子哭了很久。
此后像是突然懂事了,每天为我端水喂饭,一放学就凑到轮椅边,讲学校里的趣事。
可儿子生那天,我只是轻声说,想陪他们一起出门庆祝。
丈夫却突然崩溃,朝我吼道:
“你怎么这么恶心?非要挑这时候作吗?”
“我们整天围着你转,儿子好不容易过一次生,你就不能让他安心过一天?”
“你想死就去死吧,别再折磨我们了!”
说完他拉着儿子摔门而去。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笑了。
如果没有我,他们应该会活得轻松点吧。
1.
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板还在微微震颤,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抖。
“你想死就去死吧,别再折磨我们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扯。
是啊,我该去死的。
如果我死了,他就不会负债累累,不会一个人打两份工。
乐乐也不会有一个坐轮椅的母亲,不会被同学指指点点,不会在生时连一双健全父母的陪伴都要被我“破坏”。
我是他们的拖累,是最扫兴的存在。
换句话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持续不断的折磨。
那我......不如去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死了,那么所有的麻烦、债务、拖累......就都结束了。
他们会痛一阵子。
是的。
但然后呢?
然后就是漫长的解脱。
老公可以专心工作,乐乐不会再有一个残疾母亲让他被嘲笑。
他们会慢慢好起来。
我转头,看向浴室。
浴室的架子上,有老公刮胡子用的刀片,很薄,很亮。
我轻轻转动轮椅,朝着浴室的方向挪去。
动作很慢,却异常平稳。
心里那片翻涌了许久的黑色水,突然就平静了,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浴室的门没有门槛,这是我出事后他特意改造的。
看,他曾经多么细心。
我反手关上门。
门上没有锁。
因为他怕我寻死反锁门,他会错过抢救我的最佳时机。
但是没关系了。
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
我拧开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氤氲的蒸汽慢慢爬满镜子,遮住了我苍白模糊的脸。
热气缭绕中,我拿起那片冰凉的刀片。
锋利的边缘抵上皮肤。
水慢慢漫过腰际,温暖包裹着冰冷的躯体。
我闭上眼,手腕用力。
疼。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巨大的解脱。
血丝漾开,像水底悄然绽放的红色水草。
在浴缸边,感觉生命力正随着温暖的水流一点点消散。
这样很好。
真的。
再也不会......拖累任何人了。
2
我死了。
但好像又没完全死。
身体轻飘飘的,悬浮在半空中。
低头,就看见浴缸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腕上的伤口翻卷着。
满缸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静止不动。
我手足无措地飘在尸体旁。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的心猛地一紧。
不,不能让他们看见!
尤其是乐乐,他还那么小。
会被吓坏的吧?
好在,我回主卧浴室的时候,关上了门。
他们暂时没能看到我的死状。
门被推开,我看到老公牵着乐乐的手走了进来。
“妈妈呢?”
乐乐一进门就挣脱爸爸的手,小跑着冲向我的卧室。
他捧着新得到的礼物,声音清脆的说道:
“妈妈!你看我得到的礼物!”
我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去接。
可是手却穿过了他。
对不起,乐乐。
妈妈忘了,妈妈已经死了,接不到你的礼物了。
乐乐没有听到我的声音,站在卧室门口,有些失落。
他踮起脚尖试图拧门把手,但够不着。
他回头,眼巴巴地看着爸爸:
“爸爸,开门,我想告诉妈妈我今天得到了礼物。”
丈夫走过来,却没有开门。
只是隔着门板,声音冷硬地朝里说:
“许念,你够了没有?”
“乐乐已经回来了,你想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
“话也不说,门也不出,你非要让所有人的心情都跟着你一起烂掉吗?”
不是的。
我只是......说不了话了。
“爸爸......”
乐乐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
“妈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丈夫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生什么气?她哪天不生气?”
他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不耐烦:
“别管她,你今天生,别想这些晦气事。”
“可是......”
乐乐不安地望向紧闭的卧室门:
“妈妈没有声音,以前妈妈都会回答我的。”
“没声音就是在睡觉,或者在赌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每次都这样。”
老公有些赌气的把乐乐拉到餐桌旁边,又将蛋糕放到桌子中央。
“饿不饿?”
“先吃点蛋糕。”
“等你妈自己想通了,自己会出来的。”
我看着丈夫,他切蛋糕的背影微微佝偻。
身上的衬衫还是几年前买的,领口有些磨损。
为了省下钱给我买药、做复健,他已经很久没添置过新衣了。
乐乐点点头。
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眼睛却不时瞟向我的房间。
“妈妈,你不要生我的气了,乐乐不是故意的。”
我想摸摸他的头。
告诉他妈妈不生气了,妈妈只是......太累了。
我还想跟他说,宝宝,生快乐。
可我的手穿过他柔软的头发,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我只能看着他小小的、充满不安的背影。
3
晚上,丈夫去给乐乐放洗澡水。
我跟着飘进侧卧的卫生间。
好在,不是主卧,那个放着我尸体的浴室。
不然他们会被吓到的吧?
水汽慢慢蒸腾起来。
丈夫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温,动作很是熟练。
自从我出事,他学会了做很多以前从不沾手的事,包括给孩子洗澡。
乐乐脱了衣服,瘦小的身体很快被温暖的水包围。
但他似乎并不放松,抱着膝盖,看着水面发呆。
“爸爸,”乐乐忽然小声开口,“妈妈......以前真的会跳舞吗?像电视里那么好看?”
丈夫给他打沐浴露的手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你妈妈跳舞的时候......会发光。”
这句话说出来,带着一种遥远而痛苦的怀念。
“那......妈妈是不是很讨厌现在这样?讨厌不能走路,讨厌我?”
乐乐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因为要喂我吃,妈妈才摔跤的......同学都说,是我害了妈妈。”
不是的!
我突然激动起来,拼命的挥动着双手。
我想告诉他。
不是的。
妈妈不讨厌乐乐。
也不是乐乐害了妈妈。
可我发不出声音。
他们也看不到我。
“胡说八道!”
好在,丈夫制止了他这个念头。
“谁说的?你告诉我是谁说的!”
他捏着澡巾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乐乐被吓得一哆嗦,眼泪大颗大颗掉进水里,混合着泡沫。
“他们都这么说......”
“爸爸,妈妈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所以她今天不想理我,她讨厌我过生......”
看着儿子惊惶哭泣的脸。
老公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高耸的肩膀垮塌下来。
他扔掉澡巾,用满是泡沫和水的手,尽量温柔地抹去乐乐脸上的泪。
“不是的,乐乐,不是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妈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她只是......只是病了,这里病了。”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眼神痛苦而迷茫,
“她很疼,比身上摔断骨头还疼,所以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脾气......爸爸也是。”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浴缸边缘,水汽凝结在他发梢。
“爸爸今天......不该对妈妈吼,也不该对你发脾气。”
他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爸爸没本事......”
“钱总是不够,连给你妈妈买药的钱都不够......让你妈妈每天晚上都疼的睡不着觉......”
“要是爸爸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都怪我......全都怪我......”
说着说着,泪眼从他紧捂住的指缝中渗出。
我蹲在浴缸另一边,透明的指尖轻轻拂过丈夫的头发。
傻瓜,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也很累啊!
我不止一次的看到,你深夜在阳台一接一抽烟。
看到你在电话里低声下气求客户宽限。
看到你偷偷啃冷馒头当午餐,把好的都留给我和乐乐。
你的累,你的怕,你的绝望,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正是因为知道得太清楚,才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此罪孽深重。
......
丈夫哄睡了乐乐,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他去厨房,煮了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想了想,又窝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然后,他端着这碗面,走到了主卧门口。
我在他面前,他却看不见。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老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哀求:
“睡了吗?我给你煮了面,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出来吃一点吧?”
他等了一会儿,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什么也听不到。
里面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他想要推门进去。
我突然有些害怕。
晚上看到我的尸体,会吓坏的吧?
我真是个废物。
我应该死的远一点的。
这样就不会吓到他们了。
就不会给他们添麻烦了。
“还在赌气......”
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只是把面放到了地上,嘟囔着:
“面放门口了,你饿了就吃。”
“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积蓄勇气,声音更低,也更沙哑,
“我知道你难受,比我难受一千倍一万倍......我都知道。”
“可是乐乐还小,他受不了别人说他有个残疾人妈妈的。”
“老婆,我们得为乐乐着想,就一天,行吗?算我......求你了。”
他说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我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无声的崩溃。
那碗面的热气,袅袅上升,穿过我透明的身体。
我想告诉他。
我听到了,我答应,真的。
可是我们之间,已经隔了生死。
所有的一切,都晚了。
4
第二天是个周末,但丈夫依旧早早起来了,眼下乌青更重。
他轻手轻脚做好早餐,叫醒乐乐,伺候他吃完。
餐桌上,属于我的位置空着,那碗面条还摆在卧室门口。
门铃响了。
丈夫去开门,是婆婆来了。
她环视了一圈,轻声问道:
“念念又把自己关屋里了?”
丈夫为我说话:
“她......心情不太好。”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厨房,清洗积攒的碗碟。
她是个利索的农村老太太。
自从我出事,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帮忙,从未有过怨言。
有了婆婆帮忙,丈夫有时间缓口气。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和一个小本子,开始算账。
我飘过去,看到他屏幕上闪烁的记账软件,红色数字触目惊心。
医疗费、康复器材、药费、房贷、乐乐的学费......
每个月入不敷出。
他在本子上写着:
“本月目标:额外跑车收入3000,给念念买新药贴,是医生推荐的,可以缓解神经痛,乐乐秋游费200......”
婆婆擦着手走过来,瞥见他的本子,又看看他憔悴的脸,心疼地说:
“又算账呢?”
“别把自己太紧。”
再三犹豫,婆婆还是张口问道:
“念念那药......不能换点便宜的吗?”
“还有那康复,我看也没什么起色,要不......”
“妈!”
丈夫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药不能换,医生说那种对她副作用最小。康复......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停。”
“还有那个新药贴,医生说了效果好,她晚上能少疼点,能睡个囫囵觉。钱......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白天上班晚上还想去找零工?你不要命了?”
婆婆急了: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个家不能只靠你一个人硬撑!她......”
婆婆看了一眼主卧方向,终究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我是心疼我儿子!”
“我知道,妈。”
丈夫声音软了下来,透着无尽的疲惫,
“我知道您心疼我。”
“但念念是我老婆,乐乐的妈妈。”
“她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乐乐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能不管她。”
我在旁边听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是啊,这就是我的丈夫。
即便被我拖累至深,即便再崩溃,还是坚持着要照顾我。
不过没关系。
我死了。
以后,你们再也不用这么难了。
我又一次的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婆婆不再说话,默默地转身去了厨房。
丈夫没说什么,继续埋头算账。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门开了。
婆婆端着两个简单的菜出来,摆在桌上。
“吃饭了。”
丈夫终于从账本里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饭菜,又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房门,
眉头习惯性地拧起。
“妈,你先吃。”
老公站起身,声音有些涩:
“我给......她送点进去。”
婆婆点了点头。
丈夫端起一碗饭,夹了些菜放在上面。
走到主卧门口。
“念念,我进来了啊。”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推开了门。
“午饭好了,你多少吃点,别饿......”
话,戛然而止。
第2章
5.
丈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饭菜。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浴缸的方向,瞳孔在瞬间放大,又急剧收缩。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里只剩下死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米饭和菜汁溅得到处都是,洁白的瓷片碎裂开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怎么了?”
婆婆闻声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看到儿子惨白如纸的脸,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浴室。
“啊——!”
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从她喉咙里迸出,随即被她自己死死捂住。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却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抓住了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屑里。
“念念......念念啊!”
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丈夫像是被这一声惊醒。
他猛地冲过去,脚步虚浮,几乎是扑跪在浴缸边。
“念念......许念!许念!”
他颤抖着手,去探我的鼻息,去摸我的颈动脉。
冰冷,僵硬的触感。
手腕上那道翻卷的伤口,经过一夜,边缘已经泡得发白,但依旧狰狞。
暗红色的血水早已凝固。
“不......不......不可能......”
他语无伦次,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他猛地把我从水里抱出来,不顾湿透的衣服和血水弄脏自己。
“叫救护车!妈!叫救护车啊!”
他嘶吼着,声音破裂。
婆婆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去抓电话,手指哆嗦得几次按错了数字。
丈夫把我平放在浴室冰凉的地砖上,徒劳地按压我的口。
他的动作慌乱而用力,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我毫无生气的脸上。
“你醒醒......许念,你醒醒!我求你了......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我错了......我昨天不该那么说......我!我是!”
“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样......别这样吓我......”
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从嘶吼变成绝望的呜咽,按压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冰凉的身体,没有任何回应。
婆婆打完电话,瘫坐在浴室门口,捂着嘴压抑地哭泣,看着儿子像疯了一样做着无用功。
“救护车......救护车马上就来......”
她哽咽着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乐乐......”
丈夫突然抬起头,满脸的水渍,眼神里是巨大的惊恐。
“乐乐!别让乐乐看见!”
婆婆也猛地反应过来,连声道:
“对,对,乐乐在房间里看动画片......门关着的......他应该没听见......”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不约而同地看向儿童房紧闭的门。
恐惧如同冰冷的水,蔓延在心头。
6.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下。
杂乱的脚步声上楼,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着担架和设备冲了进来。
简单的检查后,为首的医生摇了摇头,对还在徒劳按压的丈夫低声说:
“先生......节哀。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你胡说!”
丈夫猛地揪住医生的衣领,目眦欲裂。
“她还有救!她身体一直不好,只是昏过去了!”
“你们快救她!用机器!用电击!什么都可以!钱我有!我给你们钱!”
医生和护士费力地拉开他,眼中充满同情。
“先生,您冷静一点......从僵硬程度和尸斑看,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真的,请您节哀。”
“节哀......节哀......”
丈夫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
他踉跄着退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婆婆扑过来,抱着儿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小小的公寓里,挤满了人,充斥着消毒水味、悲伤和死亡的气息。
我漂浮在天花板一角,看着这一切。
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却又被无形的钝器反复捶打。
原来看着至亲之人为自己的死亡崩溃,是比死亡本身更痛苦千万倍的刑罚。
我想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却做不到。
我只能看着,感受着他们每一分每一毫的绝望。
7.
警察也来了,例行公事地询问、勘察。
初步判断是自,没有他痕迹。
丈夫被问话时,眼神空洞,问一句,答一句,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
当被问到昨晚最后见到我,以及是否发现异常时,他猛地一颤,脸色灰败下去。
“我......我昨晚......吼了她......我让她......去死......”
他喃喃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警察记录的手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家属情绪激动时说气话,我们理解。但这不构成法律上的......”
“是我了她。”
丈夫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是我那句话......推了她最后一把。是我......了她。”
“建军!”
婆婆惊恐地抓住儿子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念念是自己想不开!跟你没关系!”
警察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请不要这样想。”
“抑郁症是疾病,自是疾病导致的最坏结果。”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尤其是夜照顾病人的家属,你们已经承受了太多。”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句话,在场活着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听进去。
尤其是我的丈夫,李建军。
他沉浸在自己的罪疚里,像是被判了。
8.
乐乐最终还是知道了。
警察和救护人员离开后,家里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剩下绝望的寂静。
儿童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乐乐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光着脚,怀里抱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
那是我还能走路时,在商场给他抓的。
他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看看瘫坐在浴室门外地上、仿佛老了十岁的爸爸。
又看看哭红了眼睛、正在收拾碎碗碟的。
“爸爸?”
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怯怯的。
李建军浑身一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看到儿子的那一刻,他空洞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剧烈的痛楚。
他几乎是爬过去,一把将乐乐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大得让乐乐有些喘不过气。
“乐乐......乐乐别怕......”
他把脸埋在儿子瘦小的肩膀上,浑身颤抖,试图解释:
“妈妈......妈妈去天上了......”
乐乐一动不动,任由爸爸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
“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吗?变成星星了?”
“......嗯。”
李建军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那......她还会疼吗?”乐乐又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她晚上......是不是就能睡着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李建军的心脏。
他搂着儿子的手臂猛地收紧,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抽气。
“不疼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妈妈......再也不疼了。”
“哦。”
乐乐似乎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答案,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爸爸剧烈起伏的后背。
“爸爸不哭。妈妈不疼了,是好事。”
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却带着一种残酷的天真。
李建军再也无法忍受,失声痛哭。
婆婆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子俩,转过身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我飘近他们,伸手想去擦乐乐的眼泪。
我的指尖穿过他温热的脸颊。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我是真的死了。
我要离开了。
9.
我的葬礼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
除了几个近亲,就只有李建军单位两位实在推脱不开的领导。
他们象征性地露了个面,放了点慰问金,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便匆匆离去。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曾经的朋友,在我瘫痪后渐渐疏远,如今更是避之不及。
也好,省了许多虚伪的客套。
李建军穿着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黑色西装,站在我的遗像前,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他一夜之间白了鬓角,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别人跟他说话,他要反应好几秒,才能迟钝地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乐乐被他牵着,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的手指。
他换上了一身小小的黑色衣服,显得格外瘦小。
他仰头看着我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我,还是出事前的样子,长发飞扬,穿着舞裙,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李建军坚持要用的照片。
他说,要让我漂亮地走。
“妈妈好看。”
乐乐小声说。
李建军低头看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儿子的手。
仪式结束时,婆婆红着眼眶,把一束白菊放在我的骨灰盒前,低声念叨:
“念念,走好啊......下辈子,投个好胎,健健康康的,别再受罪了......建军和乐乐,你放心......有我呢......”
李建军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墓园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俩和捧着骨灰盒的工作人员。
“李先生,您看......”
“给我吧。”
李建军沙哑地开口,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沉重的木盒。
他抱得很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牵着乐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挖好的、小小的墓。
看着自己的骨灰被缓缓放入地下,是一种极其怪异的体验。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虚无。
黄土一锹一锹落下,覆盖了木盒,也仿佛覆盖了过去十年所有的爱恨、挣扎、痛苦和依偎。
最终,那里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光秃秃的石碑,刻着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李建军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乐乐的影子叠在一起。
“走吧,爸爸。”乐乐拉了拉他的手,“天黑了,说天黑要回家。”
李建军仿佛被惊醒。
他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清澈的眼睛。
“乐乐,”他的声音涩得厉害,“你恨爸爸吗?”
乐乐困惑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要恨爸爸?”
“因为......因为爸爸没照顾好妈妈。因为爸爸......对妈妈说了很坏的话。”
他说得极其艰难。
乐乐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妈妈生病了,很疼。爸爸也很累。老师说过,人太累太难过的时候,会说错话。妈妈不会怪爸爸的。”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爸爸满是胡茬的脸:
“爸爸也不哭了。妈妈不疼了,我们也不要太难过了,不然妈妈在天上看到,会伤心的。”
孩子的话语,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李建军心中厚重如山的黑暗和自责。
他怔怔地看着儿子,猛地将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乐乐柔软的头发。
“乐乐......对不起......爸爸以后......只有你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重新连接世界的渴望。
“我陪着爸爸。”
乐乐小声却坚定地说。
夕阳的余晖将父子俩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我漂浮在墓碑上方,看着这一幕,笑了。
亲爱的老公,儿子。
你们会慢慢走出来的。
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执念消失之后。
我的身体,也开始慢慢消散了。
愿来世,我们一家人能健康的在一起。
这一世,我就不能继续陪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