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两个丈夫,都爱上了捡来的姑娘
最近比较火的一本小说《我的两个丈夫,都爱上了捡来的姑娘》,作者是恭喜发财,男女主人公是洛桑央金。第1章 1我是康巴藏族最尊贵的独女,依祖制同时“嫁”给了两个男人。他们一个需要我的打理家业,一个需要我的嫁妆偿还赌债。直到我看见哥哥巴桑将我磕头去寺庙求来的符,随意递给了捡来的姑娘。弟弟洛桑将我熬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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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是康巴藏族最尊贵的独女,依祖制同时“嫁”给了两个男人。
他们一个需要我的打理家业,一个需要我的嫁妆偿还赌债。
直到我看见哥哥巴桑将我磕头去寺庙求来的符,随意递给了捡来的姑娘。
弟弟洛桑将我熬煮整夜的药汤,端去暖那姑娘的手脚。
我忽然懂了,原来我用心备下的一切,在他们那就是可以随便送人的寻常物件。
第二天,我一反常态,不再过问任何家务。
洛桑摔了木碗,眸子里燃着火:“你连自家的规矩都不守了?”
巴桑也蹙起眉,放下茶碗:“别任性。”
我摘下颈间那枚象征两家结亲的嘎乌盒,轻轻摆在毡毯上。
“这费力不讨好的“女主人”,我不当了。”
1
话音落下,经堂外的走廊上静得可怕。
巴桑垂眸看着矮几上那枚象征两家联姻的天珠,冷哼的笑了一下。
“想用离开威胁我?卓玛,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牧羊女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洛桑猛地摔了手里的银碗,酥油茶溅了一地:
“给你敬酒你不吃?真当离了你,我们嘉绒家的牛群就没人放了?”
我没有辩驳,转身掀开厚重的牦牛毛毡门帘,走入高原凛冽的风中。
身后传来洛桑带着酒气的嗤笑:
“装模作样,等明天一早他就又眼巴巴的回来了。”
我没有停留,走向山坡上那顶属于我的、略显陈旧的白帐篷。
经幡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三年前嫁进来那晚,也是这样的大风。
我穿着缀满珊瑚蜜蜡的嫁衣,先被引到了巴桑的帐篷。
巴桑掀起我的头帕,酥油灯下他的脸如同雪山般清俊而冷漠。
没有共饮青稞酒,没有对唱山歌,他只说了两个字:“歇着。”
那一夜他沉默得像块石头,天没亮就起身去转经了。
我盯着帐篷顶上繁复的八吉祥图案,眼泪悄无声息地渗进厚厚的羊毛辫套里。
晨光未现,又被伴娘搀扶着,送到了洛桑的帐篷。
洛桑一把扯下我的头帕,醉眼通红地笑道:
“萨迦家真是好算计,一个女儿就想拴住我们家两兄弟?怎么,是我大哥的帐篷不够暖和,还要来我这里再借一夜炉火?”
我觉得耻辱像冰河的水漫过全身。
那一夜他带着醉意折腾,翌我几乎无法起身。
而洛桑醒来看我蜷缩在皮袄里,眼里只有不加掩饰的厌烦:
“装什么雪山上的白度母?”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这桩父辈定下的婚约里,
我只是连接萨迦家与嘉绒家草场与牦牛群的纽带。
可我还总想着,人心是肉长的。
老族长病逝后,那些依附的牧户和往来汉商,开始有了别的心思。
家族草场边界不断,去年大雪又冻死了几十头牦牛。
我拿出自己的嫁妆贴补,又学着调解,学着与汉地来的收购商讨价还价。
三年下来,家族那些摇摇欲坠的营生,竟真被我稳住了七八分。
巴桑去州府开会需要的体面藏袍,是我用嫁妆换的。
洛桑跟人在赛马会上赌气输掉的良驹,是我一次次带着哈达去说和赔礼的。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那个刻板守旧、只知按古老规矩行事的萨迦卓玛。
他们的目光,只追随着巴桑从狼群口中救回来的孤女央金。
她确实和我不一样。
我走路要稳,她可以在草地上像小鹿一样奔跑。
我笑要矜持,她可以放声歌唱。
从前我只以为,他们只是对这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多了些怜悯和宽容。
直到今天,看见巴桑将我磕头去寺庙求来的符,随意挂在了央金颈间。
看见洛桑将我熬煮整夜、加了珍贵藏红花的药汤,端去给央金暖身子。
我才明白自己多么可笑。
回到自己的白帐篷,我看着铜镜中眉眼被高原阳光晒得微深、梳着传统繁复发辫的自己,轻声用母语说:
“萨迦卓玛,三年了,你该醒了。”
“既然都觉得草原上的格桑花更鲜艳......”
我顿了顿,取下头上象征已婚女子的琥珀银饰,轻轻放在褪色的卡垫上。
这费力不讨好的“女主人”,我不当了。
2
此后几,我白帐篷的门帘垂得严严实实。
放牧归来的汉子们开始在帐篷外低声议论,
挤的女人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风声将那些碎语送进帐内,我只当作是远处经幡的响动。
直到法国那个顶级品牌,要在藏区选独家原材料伙伴。
消息一放出来,盯着这块肉的狼能从康定排到。
阿爸在世时搭了无数人脉,才换来一次考察机会。
我明白生意场上的规矩,见面礼的分量代表诚意和实力。
于是我打开保险箱最底层,阿妈留下的三颗绿松石,是她出嫁时外婆给的压箱底。
我亲自飞了趟,找最有名的老工匠顿珠师傅。
当我打开成品檀木盒子的瞬间,我就知道稳了。
石头被镶成不对称的针。
既高级,又有心意。
“这是近三年我最得意的作品。”顿珠师傅很骄傲。
回程路上,我小心地把盒子放在随身的挎包里,拉链拉到底。
我想起阿妈戴这颗石头的模样。
她会高兴的,这石头在救这个家。
考察前一天,我打算把针别在要穿的藏装外袍上。
打开衣柜夹层,檀木盒子还在。
掀开盒盖,里面是空的。
我脑子空白了几秒。
“拉姆!”我喊住路过的老佣人。
拉姆眼神躲闪:“小姐......”
“盒子里的东西呢?”
“前天......洛桑少爷来您房间找摩托车钥匙,看见了就拿走了。”她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央金姑娘喜欢石头,先借去给她看看......”
当我找到洛桑的时候,央金穿着崭新的藏裙,在洛桑那辆红色摩托车旁跳舞。
前的针在落下折射出耀眼的蓝光,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
洛桑靠在摩托车上拍视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对对,再转一圈,好看!”
巴桑在三十米外检查新到的羊群,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央金先看见我,转圈的动作停了,手下意识捂住针。
“卓玛姐?”洛桑把手机放下,“你怎么来了?”
“针还我。”我声音出奇的平静。
“啊,这个啊。”洛桑挠挠头,“央金说她从没见过这么蓝的石头,像把天空摘下来了。你先借她戴两天玩玩。”
“这不是玩的。”我一字一顿。
洛桑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不就是块石头嘛,你再买一颗不就行了?我转钱给你。”
“买不到。”我说,“这是阿妈的遗物,全藏区找不出第二颗成色这样的。”
气氛僵住了。
央金眼睛红了,小声说:“洛桑哥哥,我不知道这么重要......我摘下来......”
“摘什么摘!”洛桑拉住她的手,转头看我,“卓玛,一块石头而已!央金喜欢就给她怎么了?你就不能换一样送吗?”
我看向巴桑。
他一直沉默地看着这边,这时才开口:
“卓玛,礼物的事你再想办法,央金难得喜欢。”
夕阳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连成一片,密不可分。
央金躲在洛桑身后,巴桑站在他们侧前方,像堵保护的墙。
我就像个误入别人家庭合影的陌生人。
“好,给她。”
我转身的时候,听见洛桑温柔的安慰:“我说了给你就是你的......”
回城的路上,我打电话找了一个能镇场面的红珊瑚首饰。
第二天见李总,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法国女人。
我把红珊瑚项链递上时,她礼貌地笑:“很漂亮,谢谢。”
但她的眼睛没亮。
红珊瑚虽然贵重,但没有针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震撼。
后来的考察很顺利,我准备的资料她看得很仔细。
但最后她说:“我们需要董事会再商议一下,毕竟这是长期。”
我笑着道谢,目送车离开。
晚上回到房间,锁上门。
我把保险箱整个拖出来,开始清点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窗外,洛桑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央金清脆的笑声。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再怎么用力抓,也抓不住。
3
洛桑的摩托车要换进口引擎,一套下来八万六。
他晚上来敲我房门,语气难得没那么冲:
“卓玛,手头方便不?下个月赢了比赛就还你。”
我正对着电脑看深圳那边发来的新合同,
自从上次回去李总对我的态度明显客气疏远了很多,条款压得很死。
“不方便。”我没抬头。
“你......”他噎住,“家里的钱呢?”
“账上没钱。”我说的是实话。
观光牧场像个无底洞,上个月又支走了三十万发工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踢了一脚门框走了。
隔天巴桑在书房翻箱倒柜找草场承包续约文件。
那份文件是我去办的。
他找了两个小时,最后站在我面前,眉头皱着:
“卓玛,文件你放哪儿了?”
我摇头:“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眼神里有困惑,还有一丝压着的不耐烦: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哦。”我低头继续手里的书。
他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我听见他打电话给助理,让对方想办法补办手续。
原来我不说话,这子也能过。
只是他们过得有点手忙脚乱。
下午,我去后山溪边取水样。
电脑随身带着,方便我记录测试。
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存着阿妈的照片。
忽然听见惊叫,然后是“噗通”一声。
回头时,我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泡在水里。
央金跌坐在旁边,浑身湿透,眼睛瞪得老大:
“对、对不起!我脚滑了......”
我被她没脑子的样子气的说不出话。
她哭起来,声音又细又抖:“我只是想看看羊......我不是故意的......”
巴桑和洛桑闻声跑来时,看见的就是央金坐在水里哭。
洛桑第一个冲过去扶央金,转头冲我吼:
“你电脑放这么近什么?”
巴桑脱了外套裹住央金,看了一眼溪里的电脑,又看向我,
“卓玛,央金不是故意的。”
“一台电脑而已。”洛桑拍着央金的背,
“你那么多备份,恢复一下不就行了?”
巴桑也说,“重要资料应该有云端备份吧?下次注意点。”
我弯腰,把手伸进冰冷的溪水,捞起电脑。
水从各个缝隙往外流,沉甸甸的。
我抱着这台湿透的铁疙瘩,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洛桑第一次赛车出事,撞断三肋骨。
我在医院守了四天,他醒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的车怎么样?”
想起巴桑的叔叔想夺牧场管理权,联合几个老牧工闹事。
是我一个个去谈分红制,平息了风波。
巴桑知道后说:“你以后少管闲事。”
三年。一千多个夜。
我替巴桑稳住了祖业,替洛桑擦净了屁股。
我像个修补匠,哪里漏了补哪里,
以为补得够久,就能变成真正的一体。
原来不是。
补得再好看,内里也朽了。
电脑里阿妈的照片,没了。
我最后一点念想,被这溪水冲得净净。
我抱着电脑转身走了。
身后,央金的哭声小了,
而洛桑在问“冷不冷”,巴桑说“回去煮姜茶”。
回到房间,锁门。
我把电脑放在地毯上,它还在滴水。
打开保险箱最底层,红绸布包着三样东西:
房产证、专利证书,还有一份文件。
《婚约解除及财产分割协议》。
我查了《民法典》,咨询了研究民族法的教授,
确保在传统和现代法律之间都站得住脚。
签了字,按了指印,期是绿松石事件那晚。
当时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现在看,是预言。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抽出现在仅剩的阿妈唯一照片。
“阿妈,”我对着照片轻声说,“女儿太笨,用了三年才明白一个道理。”
窗外,雪山沉默。
“有些火塘,永远烤不热外人。”
我拿起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字栏,把名字重新描了一遍。
是时候,让该结束的结束了。
第2章 2
4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赛马节,天气好得不像话。
方圆百里的牧民都来了,帐篷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
我凌晨四点就起了,核对检查敬神用的酥油灯和哈达。
这些事三年前落到我头上后,就没再移开过。
巴桑一早去赛场试马了。
他的黑马“闪电”是今年夺冠热门,他擦马蹄的时间都比跟我说话的时间长。
洛桑负责接待年轻客人,一群外地越野爱好者围着他。
央金跟在他身边,穿着崭新的赛马装。
“卓玛姐!”央金看见我,眼睛弯成月牙,“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抱着一摞哈达往主帐走,“忙你的。”
她跟在我身后两步远:“我跟着学学嘛,以后也好帮家里......”
我没接话。
上午十点,活佛到了。
全场起立,低头接受祝福。
我跪着把灯举过头顶,活佛念完经,接过灯,准备供到神台上。
起身时,央金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身后的人群第一排。
我经过她面前时,右腿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
身体前倾的瞬间,我听见她低低的惊呼,然后是“哐当......哗啦!”
银灯脱手,滚烫的酥油泼出来,全洒在她身上。
央金跌坐在地,崭新的赛马装前一片油污,
她捂着手臂,眼泪立刻涌出来:
“好疼......卓玛姐姐,你为什么要推我......”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洛桑像头豹子一样冲过来,不是冲向央金,是冲向我。
他狠狠推我肩膀:“卓玛!你疯了吗?!”
我没防备,整个人往后撞,后腰硌在拴马桩上。
肋骨那里传来尖锐的疼,疼得我眼前一黑。
人群围拢过来,议论声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卓玛推了央金?”
“天,那可是献给活佛的灯......”
巴桑拨开人群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的央金,
然后看向我,眉头拧得死紧:
“还不快把央金扶起来?在这里丢人现眼!”
着拴马桩,慢慢直起身。
肋骨疼得我想吐,但我站直了。
“我没有推她。”我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你没推她怎么会摔倒?”洛桑眼睛都红了,手指快戳到我脸上,
“卓玛,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就因为她单纯,你看不惯是不是?”
央金哭得更厉害,几个女眷围过去安慰她。
巴桑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雪山风:
“卓玛,先道歉,把场面圆过去。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看洛桑,又看看巴桑。
他们肩并肩站着,身后是哭泣的央金,面前是狼狈的我。
全场几百双眼睛看着,有族人,有贵宾,有商,
还有那些平时眼红萨迦家生意的竞争对手。
我突然笑了一下。
“好。”我说。
抬手,摸向脖子。
手指勾住那十八岁成人礼时戴上的,
下面坠着象征萨迦家主母身份的嘎乌盒。
我把它摘下来。
我握着小盒子,指尖摸过上面凹凸的莲花纹。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扬起手,
扔向旁边那堆熊熊燃烧的敬神火塘。
全场死寂。连央金都忘了哭。
“雪山为证。”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从今起,我卓玛,与巴桑、洛桑,恩断义绝。”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婚约解除及财产分割协议》,
走到主帐前,拍在族长面前的矮几上。
纸张拍在实木上的声音很响。
族长瞪大眼睛看着协议,手指都在抖。
巴桑的脸白得像纸,洛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
转身,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肋骨还在疼,但脚步很稳。
5
我走后的第三天,巴桑才发现事情不对。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转经,回来时看见账房的门开着。
往常这个点,我应该已经坐在里面,对着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电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今天没有。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想起我已经三天没出现了。
“拉姆,”他喊住经过的老佣人,“牦牛绒的订单合同在哪儿?”
拉姆低着头:“不知道,以前都是卓玛小姐管的。”
“那你打电话问问她。”
拉姆抬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没有小姐的电话。”
巴桑皱眉,掏出手机翻到我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没按下去。
算了,他自己找。
整整一个上午,他把账房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在文件柜最下面一格找到那份合同。打开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合同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6月15前需确认色样,否则工期延误。”
“对方要求的色卡编号与去年不同,已重新打样。”
“7月10付尾款,备注:对方财务换人,需电话确认账号。”
每一行字后面都画着小圈,有些打了钩,有些空着。
他翻到最后一张,上面写着:7月5,确认色样。
已发邮件,未回复,需电话跟进。
今天是7月8。
他立刻拨通对方电话。
“王总您好,我是嘉绒家的巴桑,关于那个色样......”
“巴桑?”对方打断他,“你们终于有人打电话了?色样我们7月2就确认了,发给卓玛的邮箱。工厂那边催了三天,说再不投产就赶不上交货期。你们到底做不做?”
巴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做,当然做。那个色样是......”
“你等等,我让助理把邮件再转发一遍。卓玛呢?”
巴桑没回答。
挂了电话,他打开邮箱,找到那封转发过来的邮件。
附件里是色样确认单,期7月2,上午9点17分。
那天上午,他在什么?
他想起来了。那天上午,央金说想学骑马。
而我的邮箱,他本登不进去。
洛桑发现问题,是在同一天的下午。
他骑摩托车去镇上加油,刚拐进加油站,就看见三个男人蹲在门口抽烟。
为首的叫扎西,是镇上开赌场的。
“哟,洛桑少爷来了。”扎西站起来,笑眯眯地走过来,“正找你呢。”
洛桑把摩托车支好,装作没看见他:“加满。”
“别急着加油啊,”扎西拍拍他肩膀,“你那三十万,什么时候还?”
洛桑脸色变了:“不是说了下个月吗?”
“下个月?”扎西笑出声,“洛桑少爷,以前有萨迦家的姑娘兜着,现在人家走了,你拿什么还?”
洛桑的手攥紧又松开。
他想起这些年闯的祸,每一次,都是我还的。
6
第七天,巴桑终于打开了我的电脑。
他找镇上的维修店破解了密码,开机后看见满屏的文件夹。
他一个个点开。
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有子文件夹,每一个子文件夹里都有Excel表格,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收支后面都有备注。
“7月3,付牧工工资,共计18户,已签字。”
“7月5,收汉商预付款,备注:对方要发票,已开。”
“7月8,草场承包续约材料提交,附受理回执。”
巴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三年。一千多个夜。
他以为的“刻板守旧”,是这种程度的事无巨细。
他以为的“按规矩行事”,是把所有意外都预判了一遍。
他以为的“不用心”,是因为有人替他碎了心。
而他把这些,叫作“闲事”。
洛桑发现央金不对劲,是在第十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央金提了一件事。
“巴桑哥,”她夹了一筷子菜,装作随口说的样子,“我看账房那些文件堆得乱七八糟的,要不我帮你们理理?”
“不用。”巴桑低头继续吃饭。
央金脸上的笑僵了僵:“可是你们现在不是缺人吗?我也是想帮家里......”
“我说不用。”
气氛冷下来。
洛桑看看巴桑,又看看央金,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十五天,真相揭开了一半。
那天洛桑去镇上还摩托车的分期,路过一家茶馆,听见里面有人喊他名字。
他停下车,看见扎西那帮人又蹲在门口。
“洛桑少爷,”扎西朝他招手,“进来喝杯茶?”
洛桑不想进去,但扎西已经走过来了,搭着他的肩膀往里推。
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洛桑没见过他。
“介绍一下,”扎西说,“这是王老板,做生意的。”
王老板朝他点点头,倒了杯茶推过来。
洛桑没喝:“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扎西笑眯眯地说,“就是想问问你,你们家那个叫央金的,跟你什么关系?”
洛桑皱眉:“你问这个什么?”
“我前两天看见她跟王老板在一块儿,”扎西指了指旁边的人,“聊得挺热乎。”
王老板笑了一声:“小姑娘挺有意思,拿着一颗绿松石问我值多少钱。我一看,好东西啊,全藏区都找不出第二颗。”
洛桑的手攥紧了。
“我给她开价二十万,”王老板继续说,“她说不卖,再等等。”
洛桑站起来。
“哎,别走啊,”扎西在后面喊,“你那五十万什么时候还?”
洛桑没理他,骑上摩托车就走。
一路狂飙回家,冲进央金的房间。
她正在对着镜子试一条新项链,被他吓得手一抖。
“洛桑哥哥?你怎么......”
“那颗绿松石呢?”洛桑喘着粗气,“我给你的那颗。”
央金脸色变了变,随即挤出笑:“戴着呢,你看......”
她从脖子上掏出那颗石头。
洛桑一把抢过来,他不懂石头,但他记得那颗石头的样子。
那种蓝,像是把天空摘下来冻在里面了。
这颗不是。
这颗的蓝,是死的。
“这是假的。”他盯着央金,“真的呢?”
央金的眼睛开始红:“我不知道......我、我一直戴着就是这颗啊......”
“少装!”洛桑吼出来,“我去问过了,有人看见你拿着石头去问价!二十万!”
央金的眼泪掉下来,但这一次哭得很快:“我是去问过,可我没卖!真的没卖!我就是......就是好奇它值多少钱......”
“那真的呢?”
“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掉在哪儿了......”
洛桑盯着她,第一次觉得这张脸陌生。
以前的委屈、眼泪、无辜,现在看来都像是演的。
“你走。”他说。
央金愣住:“洛桑哥哥......”
“滚。”
7
那天晚上,巴桑和洛桑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闷酒。
火塘里的火烧得不旺,屋子里冷清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你知道吗,”洛桑灌了一口酒,“电脑那事儿,她说不是故意的。”
巴桑没说话。
“我当时不信,”洛桑继续说,“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巧?”
沉默。
“文件也是她,”巴桑说,“草场承包那文件,我找了两天。后来拉姆说,看见央金进过书房。”
洛桑把酒碗摔在地上。
碗碎成几片,青稞酒溅得到处都是。
“咱俩是不是傻?”他哑着嗓子,“三年,被一个捡来的丫头耍得团团转。”
巴桑没回答。
他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给卓玛端药那天,央金在旁边说“姐姐熬的药真香,我也想喝”。
想起我把符挂在央金脖子上那天,她笑着说“巴桑哥哥对我真好”。
想起每次我转身走开的时候,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委屈。
那是得意。
“哥,”洛桑忽然开口,“你说她现在在哪儿?”
巴桑知道他说的是我。
“不知道。”
“咱们......去找她?”
巴桑沉默了很久。
“找到又怎样?”
洛桑答不上来。
除夕那天,家里冷清得像座空庙。
拉姆做了一锅糌粑粥,几碟咸菜,摆在桌上就走了。
巴桑和洛桑相对坐着,谁也没动筷子。
往年这个时候,我应该正在厨房里忙。
一桌菜,有藏式的,有汉式的,满满当当。
然后我们会去转经,回来围着火塘喝青稞酒,听老艺人唱格萨尔王传。
那些年,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哥,”洛桑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过年,她做了饺子?”
巴桑点头。
那一年,洛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的饺子”。
结果除夕那天,桌上真的有一盘饺子。
洛桑当时吃了一口,说“还行吧”。
现在想想,她应该是第一次包饺子。
那盘饺子,有的破了皮,有的没捏紧,但味道确实还行。
“我后来才知道,”洛桑说,“她为了买面粉,骑马去镇上跑了三趟。”
巴桑没说话。
他也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他感冒,发烧烧得厉害。她端着药进来,他嫌苦没喝。
最后那碗药,不知道被谁倒掉了。
窗外的经幡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过来,衬得这间屋子更冷清。
洛桑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她。”
“现在?”
“现在。”
他冲出门,骑上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
巴桑没拦。
他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糌粑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她把嘎乌盒扔进火塘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
“雪山为证。”
藏族人相信,雪山见证一切。
见证誓言,也见证背叛。
见证付出,也见证辜负。
见证三年一千多个夜的冷暖,也见证这一刻的崩塌。
他低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空荡荡的院子,和那顶我住过的、如今已经拆掉的白帐篷的位置。
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像哭声。
8
洛桑在找了三天。
他跑遍了我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
最后在一个老裁缝那里,打听到一点消息。
“你说卓玛啊?”老裁缝缝着手里的藏袍,头也不抬,“她来过,拿了一批牦牛绒的样料,说是要做什么新设计。”
“她在哪儿?”
老裁缝终于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她没说。”
洛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又发了一条。
“对不起。”
还是没回。
他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三年来,她发给他那么多条微信。
现在他发了三条,等三天,都等不到一个“已读”。
巴桑是在第十五天,收到那封邮件的。
邮件是从一个陌生的地址发来的,标题是“关于《婚约解除及财产分割协议》的补充说明”。
他点开,看见附件里有一份文件。
文件是她拟的,条理清晰。
最后一页,是她用藏文写的一段话:
“雪山为证,月为鉴。
三年来,我尽心尽力,无愧于家族,无愧于婚约。
如今缘分已尽,各不相欠。
望今后各自安好,不必再寻。”
巴桑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心口上划。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通了。
响了三声,被挂断。
他再拨。
这次是关机。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她曾经每天走过的草场。
洛桑回来那天,直接去了后山。
他在溪边坐了很久,看着那条她捞出电脑的溪水。
他想起那天她弯腰捞电脑的样子。
水那么冷,她一句话没说,抱着那台湿透的铁疙瘩走了。
他当时吼她,说她故意的。
巴桑站在旁边,说“重要资料应该有云端备份吧”。
他们俩,一个比一个混账。
天黑下来,他才回家。
进门的时候,看见巴桑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烧得变形的嘎乌盒。
“哪儿找到的?”他问。
“火塘里。”巴桑说,“昨天拉姆清理的时候翻出来的。”
洛桑接过来看。
嘎乌盒烧得黑乎乎的,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的莲花纹。
那是她十八岁成人礼时戴上的,下面坠着象征萨迦家主母身份的宝石。
今天是第二十一天。
她没有回来。
永远不会回来了。
洛桑把嘎乌盒握在手心里,握得手心发疼。
“哥,”他说,“咱们把她弄丢了。”
巴桑没回答。
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这个家,从她走的那天起,就开始塌了。
而他们现在才知道,那个一直撑着的人,从来不是他们。
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