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寸
如果你喜欢看短篇小说,一定不要错过招财的一本书《那一寸》,这本书的主人公是杨君帜谢文渊。第一章十二月初三,大雪。我跪在两国交界的荒原上,怀里的人已经凉透了。箭还在她身上,三支,从前透到后背。血早就凝固了,和她的嫁衣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绸哪是血。她的脸很白,比雪还白,眼睛闭着,嘴角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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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二月初三,大雪。
我跪在两国交界的荒原上,怀里的人已经凉透了。
箭还在她身上,三支,从前透到后背。血早就凝固了,和她的嫁衣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绸哪是血。她的脸很白,比雪还白,眼睛闭着,嘴角还留着那点笑。
最后对我笑的那一下,拼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笑。
“阿帜......别哭啊......”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听。我还在哭,眼泪流下来就冻成冰碴子,糊在脸上,扎得生疼。可我顾不上疼,我只想抱着她,把她捂热。我脱了铠甲,脱了里衣,光着膀子把她裹在怀里,用我的体温去暖她。
没用。
她越来越凉,凉到我心口都跟着冻住了。
离我不远处,还跪着另一个人。
沈书琰。
他跪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弓。他没过来,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我听见他在反复念叨什么,凑近了才听清——
“我射的不是她......我射的不是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全是泪。这个踏破大楚江山的男人,这个囚禁怀安五年的疯子,这个她到绝路的仇人,此刻跪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理他。
我只想抱着她,把她捂热。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心死。
1
我第一次见她,是十四年前。
那时候我还是个愣头青,刚从边关回来,被先帝召进宫封赏。先帝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我一句没听进去,全在看站在屏风后面偷看我的小姑娘。
她以为我不知道。可我是武将,耳朵尖,她那点细碎的呼吸声,隔着三道屏风我都听得见。
后来她不小心碰倒了屏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整个人暴露在大殿中央,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着。
那是十三岁的怀幼霖,大楚最尊贵的长公主。
她穿着鹅黄宫装,头上戴着金步摇,明明该是副端庄模样,偏偏因为偷看人被当场抓包,窘得恨不得钻地缝。她瞪了我一眼,好像都是我的错。
我忍不住笑了。
先帝也笑了,招手让她过来,说:“幼霖,这是杨君帜,边关回来的小英雄,以后你见着要叫杨将军。”
她梗着脖子不肯叫,小声嘟囔:“什么小英雄,不就是打了几场胜仗嘛。”
我听见了,故意逗她:“公主殿下说得对,确实不值一提。”
她又瞪我一眼,这回眼眶有点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红眼眶。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是因为她以为我在嘲讽她。她从小就知道,别人看她是公主,背地里都说她只是个公主——
一个只会躲在父兄身后的公主。
她想证明自己,可没有人给她机会。
那天临走时,我塞给她一个小玩意,是边关带回来的狼牙,磨得光溜溜的,用红绳穿着。我说:“臣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公主殿下玩。”
她愣住了,接过去看了半天,小声说:“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好好说话。
我不知道,那狼牙她留了十年。后来我在她的遗物里翻到它,红绳换了好几,狼牙还是那颗。
她一直留着。
可她从没告诉过我。
2
第二次见面,是她十六岁那年。
先帝驾崩,炎国趁火打劫,攻破边境,一路打到京城。小皇帝怀安被抓去炎国当人质,大楚丢了半壁江山,她一夜之间从无忧无虑的长公主,变成要撑起江山的人。
我去见她的时候,她正跪在先帝灵前,一动不动。
我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她才开口:“杨将军,进来吧。”
我走进去,看见她的脸。三天三夜没睡,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裂起皮,可腰板挺得笔直,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陛下托孤了?”她问。
我点头:“先帝遗诏,臣摄政,辅佐新君。”
“新君在炎国。”她说,“你怎么辅佐?”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她不是当年那个偷看我的小姑娘了。她眼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后来才懂,那叫恨。
“杨将军,”她说,“我弟弟在炎国受苦,我父皇的江山丢了一半,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跪下,重重磕头:“臣誓死收复失地,迎回陛下。”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收复失地?拿什么收?大楚现在还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能打的将领?”
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杨君帜,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是为我父皇打仗,不是为大楚打仗,是为我弟弟打仗。我弟弟活着回来,你才是功臣;我弟弟回不来,你就是罪人。”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刻我在想,她撑得住吗?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撑得起这残破的江山吗?
后来的事证明,我想错了。
该问的是:我撑得住吗?
3
那些年,我们针锋相对。
朝堂上,她主和,我主战。她要在废墟上喘口气,我要立刻打回去。她骂我莽夫,我骂她懦弱。吵到激烈处,她摔过砚台,我掀过桌子,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可吵完架,她总会让人送参汤到我府上。
我第一次收到参汤,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送错了,差点摔了。送汤的太监跪着说:“杨将军,这是长公主吩咐的,说您连劳,补补身子。”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盯着那碗参汤看了很久,一口没喝。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是示好,是收买,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那只是她笨拙的关心方式。
就像那年我第一次送她狼牙一样。
可我们谁都不肯说破。
有一回,我在边关打了胜仗,收复一座城池。捷报传回京城,满朝欢庆。她在朝堂上破天荒夸了我一句:“杨将军辛苦了。”
我回她:“臣分内之事。”
散朝后,她让人拦住我,塞给我一个锦囊。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她的字迹:
“别死。”
就两个字。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贴身放了三年。
后来那张纸条烂了,字迹模糊了,可我还留着。和那颗狼牙一起,放在她永远不知道的地方。
4
下朝后,我一个人去了谢府。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去谢府。
谢文渊,是她的授业恩师,前太子太傅,先帝最敬重的老臣。那年他已经七十岁了,白发白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可腰板挺得比我还直。
他看见我来,笑了笑:“杨将军,稀客。”
我跪下给他请安。他摆摆手:“起来起来,老夫一个教书匠,受不起将军的大礼。”
我没起来。
“谢老,”我说,“臣想请教您一件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懂。
“说。”
“公主她......到底想什么?”
谢文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上面缺了一角,可被他擦得锃亮。
“这块玉佩,是先帝赐的。臣戴了三十年。”他说,“将军知道它为什么缺了一角吗?”
我摇头。
“十年前,公主六岁,第一天来上课。她坐不住,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臣没管她,继续讲课。第二天她睡着了,臣把自己的青衫脱下来给她盖上。第三天她带了一把小刀,趁臣不注意,在臣的玉佩上刻了一道。”
我愣住了。
谢文渊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臣问她:公主,您刻这个做什么?她说:老师,我给您做个记号,这样您就永远记得我了。”
他把玉佩收回腰间,看着我。
“杨将军,公主从小就是这样。她想让人记住她,可她又什么都不说。她宁可刻臣的玉佩,也不会开口说一句‘老师我喜欢您’。”
我低下头。
谢文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将军,您喜欢公主,对吗?”
我浑身一震。
他笑了:“老夫活了七十年,什么没见过?您每次看公主的眼神,跟先帝看皇后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他拍拍我的肩膀:“喜欢就去追。公主嘴硬,心软。您对她好,她记着呢。”
那天临走时,他忽然叫住我。
“杨将军。”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有句话,老夫一直想告诉您。”
“您说。”
“为君者,先为人。公主她......是个好人。”
5
新婚之夜那件事,是她这辈子最恨我的事。
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先帝孝期已过,群臣催她成婚,说长公主不能再拖了。
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了户部侍郎家的公子——
一个老实巴交的书生,看着就好拿捏。
她不知道,我早就打点好了。
新婚夜,那公子喝多了酒,被人扶进洞房就睡死了。我换上夜行衣,从后窗翻进去。
她正对着铜镜卸钗环,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瞬。
“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
她噗嗤笑了:“堂堂摄政王,翻窗户进臣子的洞房,传出去不怕被人笑死?”
我没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铜镜里,她看着我,眼神渐渐变了。
“杨君帜,”她说,“你想什么?”
我俯下身,凑在她耳边说:“臣想一件事,想了十年。”
她呼吸乱了,手一抖,金钗掉在妆台上。
那一夜的事,我不细说了。
她中了毒。
那毒是我让人下的,迷情香,一点点,只会让人意识模糊,记不清细节。我不想让她记得我,不想让她背上“新婚夜与人私通”的骂名。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她一次。
就一次。
天亮前我走了,她睡得沉。临走时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好。
她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弯下腰,想听清楚。
她说:“阿帜......”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阿帜。
我愣在那里,眼眶发酸。
原来她梦里,叫的是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想留下来,等她醒来,告诉她一切。可我忍住了。我替她掖好被角,翻窗走了。
后来我无数次后悔,如果那天我没走,如果那天我留下来,如果那天我告诉她......
可惜没有如果。
她中毒太深,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个模糊的影子,忘了是谁。
而那个影子,困了她一辈子。
6
和亲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恨自己的一天。
炎国送来婚书,要她去和亲。满朝沉默,只有我站出来。
我撕碎婚书,把碎片砸在炎使脸上,一脚把人踢跪,踩着他的脸说:“想带走她,先跨过我的尸体!”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看我像看疯子。
只有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以为她在怪我失态,怪我不顾大局。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盘算,怎么把我支开。
南疆军情告急,八百里加急文书,说敌国大军压境。我必须走。
临走前我去见她,想跟她说几句话。她不见我,让宫女传话:“杨将军放心去,朝中有本宫。”
我站在她宫门外,站了一个时辰。
她始终没出来。
我不知道,那份加急文书是她伪造的。她调走我,是为了独自去和亲。
等我追到边境,她的婚轿已经快要踏入炎国。
我了一夜。
押运队伍一百三十七人,我一个没留。战马累死了三匹,我身上中了七刀,血流得全身都是,可我顾不上疼。
我只想在她踏入炎国之前,拦住她。
黎明时分,我终于追上了。
她的婚轿停在边境线上,红纱在风中飘。我单骑冲过去,停在轿前,嘶哑着嗓子喊:“跟我回去!”
轿帘纹丝不动。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然后轿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轿中。
7
那一夜,在婚轿里。
她把我压在身下,吻我身上的伤口。我浑身是血,可她不在乎。她的嫁衣乱了,发髻散了,脸上有泪痕。
我摸她的脸,问:“为什么要来?”
她不说话,只是吻我。
我知道她不想说,那就别说。
那一夜,我把这辈子想对她做的事,全都做了。她第一次没有推开我,第一次没有骂我莽夫,第一次没有瞪我。
她只是看着我,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阿帜。”
“阿帜。”
“阿帜......”
我应她,一声声应。
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我口,忽然说:“杨君帜,你恨我吗?”
我抱紧她:“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支走,恨我自作主张。”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必须来。怀安在炎国五年,我一天都没忘。大楚的半壁江山,是我父皇丢的,我得替他拿回来。”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懦弱,她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
而和亲,就是她等到的机会。
“你想什么?”我问。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你别管。你只要记住,不管外面传什么,你都别信。”
我心里一紧:“永纯......”
她捂住我的嘴:“叫我什么都行,就是别叫我永纯。”
我掰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把头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阿帜,你走吧。趁天亮之前,走。”
我不走。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你走啊!你不走,我怎么放心?”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是在赶我走。她怕我在天亮之后,看见她做的那件事。
可我没走。
天亮前,她喂我喝了一碗水。
那水里有东西,我知道。可我还是喝了。
昏迷前,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想记住她最后看我的样子。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阿帜,”她说,“替我活着。”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章
8
再醒来时,我在大楚边境的一个村子里,身边只有一个人。
他穿着黑衣,左脸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眼角斜到下巴,看着狰狞。可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他把一枚私印塞进我手里:“杨将军,长公主让属下把这个还给您。”
我捏着那枚私印,指节发白。
“她呢?”
“进炎国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想往外冲。他拦住我,跪在我面前:“杨将军,长公主有句话让属下转告您——‘你活着,大楚才有希望’。”
我愣在那里。
他又说:“杨将军,长公主说,她会回来的。让您等她。”
我握着那枚私印,站在村口,看着炎国的方向。
等她。
我等。
一等就是十六年。
临走时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影七。”
“影七,她会回来吗?”
他看着炎国的方向,很久很久,才说:“属不知道。”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知道。她知道。
他们都知道,她回不来了。
9
后来的事,我不想多说了。
她进了炎国,成了炎人口中的“叛国公主”。沈书琰散布流言,说她是因对他情深才献国投降。每次炎国胜仗,都归功于她的谋略。
消息传回大楚,百姓骂她,朝臣骂她,连小皇帝怀安都在朝堂上摔了杯子,说皇姐背叛了大楚。
只有我不信。
我打过她,骂过她,和她吵了十年架,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可以恨,可以忍,可以装,但她绝不会背叛。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那我就给她机会。
那些年,我带着残存的杨家军,守着江南十八州。我一次次打退炎军,一次次在绝境中翻盘。朝臣说我疯了,百姓说我是战神,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战神,我只是在给她争取时间。
我知道她在那边做什么。烧粮草,敌将,毁图纸,救忠臣。每一件事,都有人偷偷传消息给我。传消息的人从来不署名,可我知道是她。
她活着。
她还在。
那我就还有希望。
10
进炎国第一年,沈书琰就给她下了毒。
不是要她死,是要她离不开。
每三个月服一次解药,错过时辰,必死无疑。
她把那毒药叫做“绳子”——拴狗的绳子。
可沈书琰不知道,她早就找太医问清楚了:这毒的解药配方,她记在心里;这毒的发作时间,她算得清清楚楚。
十六年来,她每次服解药,都在心里倒数。
不是数还能活多久。
是数还要多久,才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那身嫁衣,她藏在床板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影七问过她:“公主,万一被发现了呢?”
她说:“发现就发现。反正他们也烧不死我。”
11
第一年,她学会了炎国话。
第三年,她亲手烧了炎国的粮草。
第五年,她救出第一批大楚忠臣。
第七年,她刺了炎国最年轻的大将。
第九年,她找到了怀安被囚的地方。
第十一年,她毁掉了最新的战车图纸。
第十三年,她的白头发开始藏不住了。
第十五年,她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第十六年,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嫁衣——
那身从大楚带来的嫁衣,十六年了,她一直留着。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差不多了。”
可除了那些消息,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东西送到我手里。
起初是一包茶叶。
那年冬天,我收到一包茶叶,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送来的人说,是从南边来的,没有落款。
我打开一看,是桃花茶。
晒的桃花瓣,掺着一点茶叶末子。
我愣了很久。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桃花茶?
不对。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喜欢喝桃花茶。那是我小时候的事,边关苦寒,哪有桃花?
有一年春天,我路过一片桃林,摘了一把花瓣泡水喝,后来就记住了那个味道。可这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我捧着那包茶叶,忽然想起一件事。
新婚夜那晚,我翻窗进她房里,她正在卸钗环。铜镜旁边放着一个青瓷小罐,里面装的是晒的桃花瓣。
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公主喜欢桃花?”
她头也没回:“嗯。小时候御花园里有棵桃树,父皇抱着我摘过桃花。后来那棵树被砍了,我就只能晒花闻闻味道。”
我以为只是随口一问。
可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我当时多看了那个青瓷小罐一眼。
12
从那以后,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东西送来。
有时是茶叶,有时是伤药,有时是边关买不到的笔墨纸砚。东西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我恰好缺的。
有一回我受了重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吃一口家乡的梅子就好了。小时候受伤,我娘就给我吃梅子,酸甜的,能压下药苦。
可那是随口一想,我自己都没当回事。
第三天,有人送来一坛梅子。坛子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听人说杨将军家乡盛产梅子。”
我捧着那坛梅子,眼眶发酸。
她在炎国。炎国离大楚千里之遥,她是怎么打听到我家乡产梅子的?是怎么让人千里迢迢送过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年,有一个人一直在替她做这些事。
影七。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不是“每隔一两个月”。
是每次都要冒着死。
炎国到大楚,快马也要七天。影七每次都是夜里赶路,白天藏匿。身上的伤疤,有一半是路上留下的。
有一回他被炎军发现,追了三天三夜。他跳进冰河里,藏在芦苇丛里,冻得浑身发紫,硬是等追兵走了才爬出来。
怀里的东西,一点没湿。
我问过他:“值得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公主的事,就是属下的事。”
我又问:“她......在那边还好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让我心碎。
13
在炎国那些年,她身边一直带着一样东西。
影七知道是什么。
那是一块缺了角的玉佩。
他第一次看见那块玉佩,是在她去炎国的第一年。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块玉,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他忍不住问:“公主,这是什么?”
她回过神,笑了笑:“老师的玉佩。”
“老师?”
“嗯。谢文渊,我的授业恩师。”
她把玉佩收进怀里,轻声说:“老师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他知道,我是个好孩子。”
影七不懂:“一块破玉,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回答。
可后来的很多年,他经常看见她拿出那块玉佩。
打胜仗的时候,她拿出来看看。
打败仗的时候,她也拿出来看看。
被沈书琰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她还是拿出来看看。
有一回她喝醉了,抱着那块玉佩,说了很多话。
影七听见她说:“老师,您说为君者,先为人。我做到了吗?”
“老师,他们说我是叛国贼。您信吗?”
“老师,我好累啊......”
那是影七第一次看见她哭。
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他才知道,那块玉佩,是谢文渊坠城前一天,亲手送给她的。
14
坠城那天,谢文渊站在城墙之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骂完沈书琰,低头看了她一眼。
隔得那么远,可她看见他笑了。
然后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公主,保重。”
他纵身跃下。
那一刻,她脸上溅到了什么。
温热的。
红的。
是老师的血。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沈书琰跑过来,伸手想替她擦掉那滴血。她抬手,把他推开。
然后她看着手指上那抹红,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公主,不管别人怎么说您,臣知道,您是个好孩子。”
老师,您错了。
我不是好孩子。
我连您的血,都擦不净。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后来她蹲下去,用手指把那滴血从地上抠起来,抹在自己的衣襟上。
那是老师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15
第十年,小皇帝怀安被救回来了。
救他的人是影七。
我后来才知道,怀幼霖在炎国那几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弟弟。她让影七一次次潜入炎宫,摸清守卫、画下地形、收买内应。那些年,影七身上添了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为了怀安。
怀安被救回来的那天,怀幼霖没有亲自送。
她站在炎国边境的山坡上,远远看着弟弟被人护送着离开。影七跪在她身后,问:“公主,您不过去吗?”
她摇摇头:“他看见我,就走不了了。”
影七低下头,眼眶发红。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红眼眶。
怀安被救回来后,在朝堂上问:“皇姐呢?她为什么不回来?”
没人回答。
他又问:“皇姐她......还活着吗?”
还是没人回答。
我在朝堂上站着,一言不发。怀安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杨将军,皇姐她......是不是恨我?恨我在炎国那五年,让她受了那么多苦?”
我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陛下,”我说,“她从来没有恨过您。她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救您回来。”
怀安愣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跪在太庙里,跪了一整夜。
后来他想用“永纯”作年号,群臣反对。一百多个官员跪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他改。
他在御书房砸了所有东西。
“你们懂什么?!你们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没人知道。
他也说不得。
最后他改了。可他派人把那块刻着“永纯”的匾额,送到了杨府。
他让我挂在祠堂里。
他说:“朕不能用这个年号,但朕想让皇姐知道,朕记得她。”
16
第十六年,消息来了。
不是她传来的,是我的人打探到,她在炎国边境,被人围住了。
我带着三千精骑,一夜狂奔五百里。
影七跟在我身后,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可我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
赶到的时候,她正站在荒原上,背对着我。身边只有十几个暗卫,对面是几千炎军。
她穿着那身嫁衣。
十六年了,她还穿着那身嫁衣。
我还没喊出她的名字,箭雨就来了。
我看见她回头,看见她看见了我,看见她眼里闪过的那一点光。
然后她转身,朝我冲过来。
不,不是朝我冲过来。
是朝我前面的方向冲过来。
那支箭,本来是对着我射的。
可射箭的人,在箭离弦的那一刻,忽然疯了似的喊:“躲开!”
是沈书琰。
他扔掉弓,朝这边冲过来。可他离得太远,本来不及。
她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17
我冲过去的时候,她身上已经了三支箭。
我抱住她,她倒在我怀里,还在笑。
“阿帜,”她说,“你又来找我了。”
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她抬手摸我的脸,手冰凉冰凉的。
“别哭,”她说,“我早就服毒了。离开沈书琰的解药,我活不了。能给你挡箭,是赚的。”
箭穿而过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下次解药了。也好,省得再受一次罪。两样一起死,赚了。
我终于哭出声来。
她看着我,眼神越来越散,可嘴角还挂着笑。
“大楚......怀安......都交给你了......”
“不要!”我吼出来,“你自己交!你自己回去交!”
她不说话,只是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六年前,婚轿里,她让我叫她什么都行,就是别叫我永纯。
我问她为什么,她不回答。
现在我懂了。
永纯,是她给我留的。只有我能叫。
“永纯!”我喊她,“永纯!你听见了吗!”
她的眼睛亮了亮,费力地抬起手,想摸我的脸。
“阿帜......别哭啊......”
手没摸到,就垂下去了。
那一下,我的手悬在半空,等她的手指落下来。
可她没落下来。
那一下,她离我的脸,只差一寸。
那一寸,我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18
我抱着她,跪在荒原上。
不远处,沈书琰也跪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弓,嘴里反复念叨:“我射的不是她......我射的不是她......”
影七跪在我身后,一动不动。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这个跟了她二十年的男人,这个从不哭从不笑从不说话超过三个字的男人,此刻跪在雪地里,眼泪流了满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冻硬的雪地上,磕出了血。
后来,沈书琰疯了。
他把自己关在她住过的宫殿里,不吃不喝,谁都不见。第十五天,侍卫冲进去时,他已经死了。
死的时候,他还抱着那张弓。
可他们在宫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鹅黄宫装,站在桃树下。画得很拙劣,一看就不是名家手笔,可画上的女人,眉眼温柔。
画的下角,题着四个字:
“吾妻永纯。”
后来侍卫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那本记。
歪歪扭扭的字迹,像小孩子写的。
第一天:“她死了。是我的。”
第三天:“不是。我射的是她身后的人。可她挡过去了。”
第七天:“我这一辈子,都在打仗。打大楚,打杨君帜,打她。我以为打赢了,她就服了。可她从来没服过。”
第十天:“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她十三岁的样子。那年我去大楚议和,在御花园里看见她。她在摘桃花,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记了三十年。”
第十二天:“画完了。题了四个字:吾妻永纯。她不是我妻。可我心里,她是我妻。”
第十四天:“我要去找她了。不知道她还恨不恨我。”
记到此为止。
19
后来的事,我不想说了。
可你们想听,我就说。
我把她放在玄铁棺里,用千年寒冰冰着。有人说我藏了宝贝,有人说我有秘密武器,随他们去。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只知道,她得看着我。
看着我怎么收复失地,怎么一步步把炎人打回去,怎么把她做的一切,变成大楚的新生。
影七一直跟着我。
那些年,他帮了我很多。打探军情、刺敌将、保护后方,什么事他都。可他从不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做。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回炎国?她......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远方,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公主让属下跟着您。”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临死前。”
我愣在那里。
原来她临死前,最后看的不是我,是影七。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他说的。
她说:“七叔,以后你跟着他。”
影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发抖。
后来我想,她为什么最后交代的是这句话?
因为她知道,杨君帜会好好活着。
可影七不会。
影七跟了她二十年,眼里只有她。她死了,影七就没了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她把他托付给我。
让我替他活着。
20
第五年,我收复京都。去祭拜她的衣冠冢,发现坟被人刨了。墓碑上泼着污血,刻满了咒骂的话——
“叛国贼”、“”、“该死”。
我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当着他们的面,用血把墓碑洗净。
影七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可那天晚上,他不见了。
三天后他回来,浑身是血。我没问他去了哪,他也没说。
但我知道。
那些刨坟的人,一个都没留。
也就是那一年,我让人在江南十八州遍植桃树。
那年是建安二年,她死后的第五年。
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桃花。我只记得新婚夜那晚,她铜镜旁边那个青瓷小罐里,装着晒的桃花瓣。
她说,小时候御花园里有棵桃树,父皇抱着她摘过桃花。
后来那棵树被砍了。
我没办法让那棵树活过来。但我可以让整个江南,都开满桃花。
影七帮我种树。
他种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棵都像在种什么宝贝。
有一次我看见他蹲在一棵桃树苗旁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发现他在哭。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哭。
他见我来,赶紧擦掉眼泪,站起来要走。
我叫住他:“影七。”
他停下。
“你想她吗?”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属下每天......都在想。”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21
第十年,怀安重新登基。他想用“永纯”作年号,群臣反对。一百多个官员跪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他改。
怀安改了。
我一个人喝了三坛酒,一夜白头。
那一年桃花开的时候,我站在桃林里,忽然想,她在那边,能看到吗?
她知道我在等她吗?
影七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杨将军,公主她......知道。”
我回头看他。
他看着满山的桃花,说:“那些年,属下每个月往返炎国和大楚,替公主送东西给您。每次出发前,公主都会问一句——‘他好吗?’”
“属下说好。她就点点头,继续做事。可有一次,属下看见她在笑。”
“那是公主在炎国那么多年,唯一一次笑。”
我愣在那里。
原来她知道。
她知道我收到了那些东西,知道我在等她,知道我想她。
她只是不说。
她一辈子,什么都不说。
22
第十六年的一个深夜,影七忽然来找我。
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用布包着。
“杨将军,”他说,“这个,应该给您。”
我打开布,愣住了。
是一块缺了角的玉佩。
“这是......”
“谢文渊谢老的玉佩。”影七说,“公主一直带在身边。临终前,她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我捧着那块玉佩,手在发抖。
影七说:“公主说,谢老当年告诉她——‘为君者,先为人’。她让属下告诉您,她做到了。”
我把玉佩贴在口。
那块玉凉凉的,可她的话,是热的。
23
第十六年,十二月初六,我收复最后一片失地。
那天傍晚,我站在两国交界的边境线上,从黄昏站到深夜,从深夜站到黎明。
天亮时,我把她抱出来,抱在怀里。
朝阳照在她脸上,她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睛,嘴角含笑。十六年了,她一点没变。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永纯,”我说,“我们回家了。”
影七跪在不远处,低着头。
我知道他在哭。
可这一次,我没有叫他。
让他哭吧。
他也等了十六年。
24
建安七年,十二月初六,大楚举国欢庆。
收复失地祭天大典,我一身素银战甲,手捧她的灵位,扶着她的棺椁,走进王城。
百姓的欢呼变成谩骂,鲜花变成臭鸡蛋,有人朝我泼污血,有人往棺椁上砸石头。
我一声不吭,一步步往前走。
影七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人。我知道他在记,记下每一张脸。
我没拦他。
她不在乎这些。
可他在乎。
祭天大典,我因身穿孝服、手捧她的灵位,被拒之门外。
我没争,没吵,只是站在宫门外,把她的灵位举得高高的。
怀安站在祭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他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冲他摇摇头。
没事。
她不在乎这些。
她只在乎我懂她。
晚宴我没去。
我带着她回了杨府,把她从玄铁棺里抱出来,放在床上,让她躺好。
然后我躺在她旁边,侧过身,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睛,嘴角含笑。十六年了,我每天都看她,每天都看不够。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凉的。
可我不在乎。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缺了角的玉佩,放在她手心里。
“永纯,”我轻声说,“这是老师的。你带着。”
她握住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可我觉得,她的手好像暖了一点。
我凑过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那年你在婚轿里问我,为什么不能叫你永纯。我当时没回答,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告诉你——那个字,是我偷偷给自己留的念想。”
“永纯,永纯。永是我,纯是你。”
“杨君帜的永,怀幼霖的纯。”
“我想了一辈子,都没敢叫出口。”
我闭上眼睛。
“阿帜来接你了,”我说,“我们回家。”
25
门外,影七跪了一夜。
他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进去,没有拦,没有哭。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
天亮时,怀安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躺在她旁边,侧脸贴着她的侧脸,像两个睡着的人。她手心里,握着一块缺了角的玉佩。
他走过来,颤着手探我的鼻息。
没有。
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我锁了十六年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她嘴角那点笑,还在。
怀安跪下来,哭了很久。后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桃林。
十六年前我亲手种的,如今已经成林。正是腊月,桃花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可怀安知道,再过三个月,这里会是满山遍野的粉红。
他转过身,看着棺中并躺的两个人。
然后他看见门口跪着的影七。
“影七,”他说,“你进来。”
影七跪着没动。
怀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皇姐走了,杨将军也走了。你呢?你要去哪?”
影七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泪,可眼睛红得吓人。
“属下......”
他说不出话。
怀安看了他很久,忽然说:“那片桃林,你帮朕看着吧。”
影七愣住。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朕会来看。你替朕......替皇姐,守着这片桃花。”
影七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26
后来,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怀安都会来。
他站在桃林外,看着满山遍野的粉红。影七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有一年,怀安问:“影七,你恨过朕吗?”
影七沉默了很久。
“陛下问这做什么?”
“如果不是朕,皇姐不会去和亲。”
影七摇摇头。
“公主从来没恨过陛下。公主只说,陛下要好好活着。”
怀安低下头。
“可她死了。”
“公主说,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还没人记得。”
怀安抬起头,看着那片桃林。
“朕记得她。一辈子都记得。”
影七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看向了桃林深处。
那里有两棵树,挨得很近。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风吹过的时候,枝叶交缠在一起,像两个牵着手的人。
那是他和杨君帜一起种的。
种的时候,杨君帜说:“这两棵,是给我们的。”
影七不懂。
杨君帜笑了笑,没解释。
现在他懂了。
高的那棵,是杨君帜。
矮的那棵,是怀幼霖。
它们挨在一起,风吹雨打都不分开。
还有一棵树,种在桃林入口的地方。
那棵树,是影七自己种的。
没别的原因。
他只是想让谢老,也能看见这片桃花。
27
很多年后,影七老了。
老到走不动路,老到看不清东西。可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还是会让人抬着他,去那片桃林。
有一年,怀安没来。
来的是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影七,朕去找皇姐了。桃花,你替朕看着。”
影七捧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他坐在桃林边上,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了。
他靠着那棵矮一点的桃树,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风吹过来,桃花落了他一身。
那棵树,是那年他和杨君帜一起种的。高的那棵是杨君帜,矮的那棵是怀幼霖。他靠在矮的那棵上,像靠在她的肩头。
那年种树时杨君帜说,高的那棵是他,矮的那棵是她。他没说错。
有人说,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可旁边的人听见了。
他说:
“公主,属下......来接您了。”
28
很多很多年后,有人在桃林深处,发现了两座坟。
一座碑上刻着:皇姐怀氏永纯之墓。
一座碑上刻着:摄政王杨君帜之墓。
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两个并躺的人。
坟前跪着一个老人。
他已经死了。
他穿着龙袍,可龙袍已经破旧不堪。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那两座坟的方向。
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影七亲启”。
可影七,已经先他一步走了。
有人打开那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朕去找皇姐了。桃花,你替朕看着。”
那一年,怀安七十三岁。
他已经很久没上朝了,可每年桃花开的时候,还是让人抬着去桃林。
这一年,他没回去。
那一年桃花开得特别好。只是再也没人看了。
风吹过来,桃花落在他身上。
那年他说,朕去找皇姐了。
他真的去了。
29
我叫杨君帜,大楚摄政王,活了四十一岁。
我死的那天,是建安七年十二月初七,大楚收复失地的第二天。
举国欢庆的第二天,我一个人躺在她的旁边,走了。
临走前,我好像看见她了。
她还穿着那身鹅黄宫装,站在大殿的屏风后面偷看我。屏风倒了,她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着。
她瞪了我一眼,好像都是我的错。
我笑了。
“永纯,”我说,“我来接你了。”
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终于暖了。
她忽然停下来,指着窗外说:“阿帜你看,桃花开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满山遍野的粉红,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我们一身。
我愣了一下。
“永纯,现在是腊月。”
她歪着头看我,笑得像个傻子。
“腊月怎么了?我想看,它就开了。”
我也笑了。
“好,你说开了,那就开了。”
我们手拉手,走进那片桃林。
走着走着,我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白发白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她松开我的手,跑过去,扑进那人怀里。
“老师!”
那人笑了,摸摸她的头。
“公主,您来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老师,我......做到了吗?”
那人看着她,眼里全是慈爱。
“做到了。您是个好孩子。”
她哭了。
可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那人抬起头,看着我。
“杨将军,老夫等了很久了。”
我走过去,跪下来给他请安。
他摆摆手:“起来起来。老夫一个教书匠,受不起。”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转过身,牵起她的手,慢慢走进桃林深处。
我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我又看见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左脸有一道很深的疤。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看见我们,他跪了下来。
“公主,杨将军。”
她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七叔,等很久了吧?”
他摇摇头。
“没多久。”
她笑了。
“那我们回家吧。”
他点点头。
我们又往前走。
桃林尽头,站着一个穿龙袍的老人。他已经很老了,可他的眼睛很亮。
看见我们,他笑了。
“皇姐,杨将军。”
她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怀安,你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
“臣弟等皇姐,等了很久了。”
她眼眶红了。
“傻孩子。”
他摇摇头。
“不傻。能等到皇姐,就不傻。”
风吹过来,桃花落了我们一身。
我抬起头,看着这片桃林。
满山遍野的粉红,开得正盛。
身后,建安七年的雪还在下。
身前,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