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热门网文大神鹿衔灯的新书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墙裂推荐给大家阅读,这本书的主人公是薛芊芊林致。第一章年关将至,一封书信突然从京城寄到了乡下。信封上只有四个字:芊芊亲启。只一眼,我就猜到了是谁寄的。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我实在摸不透她这是何用意。我没放在心上,随手把信丢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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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关将至,一封书信突然从京城寄到了乡下。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芊芊亲启。
只一眼,我就猜到了是谁寄的。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我实在摸不透她这是何用意。
我没放在心上,随手把信丢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火光蹿起的刹那,院门被人敲响。
“芊芊,跟我回家。”
看着门外那张熟悉的面孔,我心头一紧,却在下一瞬狠狠关上了门。
这里没有芊芊。
芊芊,早就死了。
01
屋外的动静惊醒了沉睡的阿。
她裹了衣服出来,问:“是谁啊?”
我语气平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阿婆点了点头,蹒跚着要往屋里走,却又突然顿住,回头看我。
“是......京城来的那位?”
我没回答。
毕竟,那人的确不重要。
阿叹了口气,屋里的阿爷也提着灯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我。
阿爷说:“芊芊,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盼着团圆,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风又大了些,把后面的几个字吹得有些模糊。
阿爷又说:“母女哪有隔夜仇?即便有,那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们在劝我。
或者说遇到我的每个人,都在劝我。
他们说林致是相府夫人,我回去便是千金小姐,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什么好子过不上?
何苦守在这穷乡僻壤,粗茶淡饭,吃苦受罪?
可有些事过去了。
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语气坚定,说:“村长爷爷,我不会回去的。”
我拿起门旁的背篓,将早就准备好的纸钱、纸元宝一一装进去。
阿见状,也不再多劝,只是默默走过来,帮我一起收拾:
“芊芊,每年这个时间,你都要去后山祭奠一位朋友,她是谁啊?值得你这样记挂。”
手里的动作一顿,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背篓上了山。
天气有些阴沉,许是要下雪。
半山腰处,一簇松柏下立着一座孤坟。
风吹过,传来几声呜咽。
我在坟前蹲下,拿出祭品一一摆好。
纸钱点燃,烧起来的纸灰在我身边打转儿,我说:
“她来了,说要带我回家。”“她看起来那么愧疚,可她怎么就没发现......我不是你呢。”
我伸出手,拂去石碑上的落叶,露出藏在碑上的几个刻字。
“薛芊芊之墓。”
“小乞儿立。”
我不是薛芊芊。
但这个名字,是她给我的。
02
下山的路上,果然下了雪。
鞋袜被雪水浸湿,刺骨的冷意传遍全身。
山脚下的棚子里,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林致在等我。
她被一群婢子簇拥着,身上的大氅阻隔着冷空气。
她上下睨了我一眼,等看清我身上的旧棉衣,鞋面的脏泥巴,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子过成这般模样,还要跟我赌气,不跟我回家。”
“芊芊,你还是跟六年前一样,这么不懂事。”
我抬头看她。
昨夜见的匆匆,今天细看,她真的如同芊芊小姐对我说过的:
“我回相府那,只一眼,母亲就认出了我。”
“无他,只因我和她真的太像了。”
可如今不过六载,我这个冒牌货站在她面前。
她反倒认不出来了。
心底的情绪翻涌,我说不清具体的滋味,但总归是替芊芊小姐觉得委屈。
我没有说话,拿着背篓,转身就走。
身后的妇人似乎追了几步,失望夹杂着呵斥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薛芊芊!我好歹是你的生身母亲!春风楼几年的教习,都没能磨掉你的臭脾气、穷酸气!”
“早知你这般冥顽不灵,当初就不应该费尽心思把你找回来!”
脚下的步子一顿,脑海中骤然浮现出芊芊小姐笑意盈盈的脸。
她那时托着下巴,望着从柴房门缝里透过来的光,说:
“小乞儿,你知道吗?母亲找了八年才把我找回来,她一定很爱我。”
那样纯粹的肯定,最终却被伤得粉碎。
心底的怒气让我红了眼。
我猛地回头,看向怔愣住的林致:
“母亲?夫人,这个称呼,您不配!”
说完,我不再管身后的斥骂,快步离开。
雪下得更大了,村口的几个妇人三三两两结伴同行。
低声的议论又传到我耳朵里。
“听说了吗?寄居在村长家的那个丫头,竟然是京中丞相府的大小姐!”
“那可真是命好!从泥坑一下子跳进了金窝窝,以后的好子可就数不清了!”
“哪来的好子?我可是打听到,这大小姐被送到咱这里,是因为做错了事!”
“当年丞相夫人病重,她为了和府中那位被抱错的假小姐争宠,竟冒领割肉救母的功劳......”
“她没有!”
低声的议论被我厉声打断,我看着骤然慌乱的几个妇人,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割肉救母的本就是芊芊小姐!她没有冒领!”
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吓人,几个妇人顾不得我话里的意思,推搡着赶紧离开。
周围只剩我一个人时,我还是没忍住掉下泪来。
芊芊小姐,你曾叫我不要恨。
可六年了,我还是做不到。
我闭上眼,就能想到你在我怀里毫无生气的模样。
就能想到你哭着问我:
“小乞儿,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爱我?”
是啊......
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不信自己的女儿?
又为什么,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吃人不吐骨头的春风楼?
03
我和芊芊小姐认识那天,也下了这样一场漫天大雪。
路人步履匆匆,我两天都没讨到一点儿吃食。
因为实在饿极了,我偷偷溜进春风楼的后院,抢了狗碗里的半个包子。
结果被里面的龟奴发现,被一群人拿着棍棒追着打。
情急之下,我躲进了柴房,遇到了薛芊芊。
她明明也被关着,却愿意把藏起来的馒头分我半个。
交谈中,我才知道,她就是京中被议论最多的相府真千金。
“他们说我做错了事,母亲便罚我来学规矩。”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一点也看不出难过,或者是怨恨。
那时我不懂,啃着馒头问她:
“天底下,怎么会有母亲愿意惩罚自己的女儿呢?母亲不都应该疼女儿的吗?”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许久,跟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母亲把我找回去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我找到自己的家了。”
薛芊芊刚回丞相府的时候,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幸福的子。
可推开门,迎接她的不是父母温暖的怀抱。
而是她的爹娘围着一个陌生的姑娘,柔声细语地哄着:
“明珠不哭,就算芊芊回来,也不会取代你的位置,爹娘会一直疼爱你。”
那是薛芊芊第一次见那个取代她身份八年的假千金。
的肌肤,身上穿着夹绒小袄,一举一动都带着被精心娇养长大的模样。
她也自然知道了她的名字:薛明珠。
寓意掌上明珠。
薛芊芊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嫉妒。
可也仅仅是瞬间,她便释怀了。
她想:父母爱薛明珠,是因为他们以为她是我。
等林致和丞相终于哄好了薛明珠,才看到了站在门口,穿着粗布衣裳的她。
林致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得声泪俱下:
“芊芊,我苦命的女儿......”
那突如其来的温暖,让薛芊芊心里又酸又甜,以为那就是母爱。
可等林致擦了眼泪,却说:
“芊芊,以后明珠就是你的妹妹,你们都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她还说,要放过当年那个心怀不轨,蓄意交换孩子的农妇。
“她毕竟是明珠的生母,母亲如果报官抓她,明珠会难过的。”
就那一瞬间,薛芊芊好像明白,林致爱她,但没有那么爱她。
她藏起过去八年身上被打骂留下的伤痕,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芊芊明白。”
没办法,她太渴望爱了。
林致哪怕只分给她一点点,也足够她过活了。
那天之后,她留在了丞相府。
可因为没有好好地被爱过,她和父母的相处,永远带着下意识的讨好。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请安,守在他们面前,给他们揉肩敲腿。
也学着薛明珠的样子,练习写字,背诵那些晦涩难懂的唐诗宋词。
可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学的是怎么辨认野菜,怎么砍猪草,怎么在灶台前生火做饭。
她的毛笔怎么也握不稳,唐诗宋词也经常背了上句忘下句。
府里的下人在背后议论她:
“果然是从乡下来的野丫头,上不得台面。”
这些话,常常会飘进薛芊芊耳朵里。
她每次都会躲在被窝里哭。
可她气的不是那些下人的议论,而是气自己怎么这么笨,怎么就做不到让父母喜欢的样子。
中秋佳节的前一晚,教书先生难得夸了她一句。
她开心极了,兴冲冲地跑去想要告诉林致。
可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林致的声音:
“芊芊毕竟是从乡下来的,骨子里的穷酸气和粗鄙性子,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
“她跟明珠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那一刻,薛芊芊没忍住,哭着推开了书房门。
“你们总觉得我不如薛明珠,可明明是她偷走了我的人生!”
林致脸上没有被控诉的歉意,只有对话被打断的不悦:
“芊芊,我和你父亲在谈事,你直接推门而入,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丞相也皱着眉:“芊芊,明珠她是无辜的。”
薛芊芊不明白。
薛明珠无辜,那她就该死吗?
“所以,就因为这件事,他们就把你送到春风楼了吗?”
我看着薛芊芊身上被打出来的伤痕,声音发颤。
我早就听说过春风楼的名声。
表面是教习女子礼仪规矩,背地却藏着许多肮脏龌龊的交易。
许多被送进来的姑娘不是疯了,就是受不了,自尽了。
薛芊芊却平静地摇了摇头,说:“没有,但这只是个开始。”
04
那件事过后的余后两年,薛芊芊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宫宴不被允许出席,家宴也会在礼节上被挑三拣四,被林致当众责骂。
手心不记得挨过多少次戒尺,往往是血痂还没好,就又添了新伤。
十一岁生辰那天,薛芊芊已经学会了京中贵女该有的礼节。
林致看她的眼神,也终于多了几分满意,少了几分不耐。
她本以为,这会是一个不一样的生辰。
或许,她能得到一句来自母亲的祝福。
可也就是那一天,薛明珠在府里落水,醒来指控是薛芊芊所为。
她的亲生父母,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给她,就相信了薛明珠的话。
“芊芊,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果然是从乡下长大,骨子里就带着劣!”
就这样,她顶着“心思歹毒、谋害姐妹”的罪名,被送到了春风楼。
为期一年,学规矩。
薛芊芊跟我讲起这段往事时,我已经认识了她半年之久。
这半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活,劈柴、挑水、洗衣,稍有不慎就会被龟奴打骂。
有一次,她因为碰碎了一个客人的酒杯,被打得浑身是伤。
可她还是拖着伤体,从楼上给我扔下来半个肉包子。
“小乞儿,快些吃,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一年后,终于到了她和林致约好回家的子。
她收拾了自己的包袱,也替我梳洗打扮好。
“小乞儿,跟我回家吧,以后就不过这种吃苦受冻的子了。”
可我们没等来相府的马车,反而等到林致病重的消息。
他们说林致得了心病,药石无医。
薛芊芊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法子,硬生生割了自己的心头肉送去。
我在相府的后门等了她一天一夜。
最后却等来一身血衣、被两个家丁丢出府的她。
他们说薛芊芊冒领了薛明珠割肉救母的功劳,被苏醒的林致下令罚了五十鞭子。
她浑身滚烫,意识不清。
我把她拖到医馆的路上,她一遍遍说着呓语:
“小乞儿,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爱我?为什么他们不信我......”
大夫诊完脉,说她底子本就不好,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怕是熬不过今晚。
可我不想她死。
我又跑到丞相府,跪在大门前一遍遍地磕头,求林致发发善心,救救薛芊芊。
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的时候,林致终于带着薛明珠从相府里走了出来。
大病初愈,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穿着华贵的衣裳。
我爬过去,抓着她的裤脚哀求:
“夫人,芊芊小姐要不行了,求你救救她......”
林致却一脸不耐的踹开我:
“明珠割肉救母,她却萌生坏心要冒领功劳,我不过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教训,怎么就闹得快死了?”
“少在这里装可怜博同情!我还要陪明珠去买新簪子,别在这里碍眼!”
说完,她便带着薛明珠,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离开了。
等我再回到医馆,薛芊芊已经不行了。
她缩在我怀里,泪水不间断的往下掉:
“小乞儿,我太累了,也不想再等他们爱我了......”
“你没有名字,以后就用我的名字,叫薛芊芊吧。”
“你代我好好活下去,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平平安安的......”
薛芊芊死了,死在了她最渴望的亲情里。
我背着她,把她葬在了后山。
又借着她的名字,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住了下来。
如今,竟过去了六年之久。
......
我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想要继续往前走。
身后却传来仓促的车辕声。
林致的马车停在我面前。
她脸色苍白,从马车上跌跌撞撞地跳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告诉我,后山的坟墓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薛芊芊之墓!”
第二章
05
林致的手指像铁钳般扣着我的肩膀,指甲几乎要穿透单薄的棉衣,深陷进皮肉里。
可那点疼,比起当年薛芊芊受的苦,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垂着眼:
“松开。”
林致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攥得更紧。
她的呼吸急促,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后山的坟是怎么回事?碑上写着薛芊芊之墓,你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会有你的坟?”
我缓缓抬眼,眼底一片平静:
“夫人,我说过了,这里没有薛芊芊。”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她六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
“你撒谎!”
林致的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变调。
“你就是芊芊!你这张脸,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你怎么可能不是她?”
“你是在跟我赌气,是不是?就因为六年前我罚了你,你就故意躲在这里,让我好找!”
她的眼神疯狂而执着,仿佛只要她一口咬定我是薛芊芊,就能抹去那些她不愿面对的过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年薛芊芊活着的时候,盼着她多看一眼,盼着她多信一分,她视而不见。
如今薛芊芊死了,她却对着一个冒牌货,死死抓住不放。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赌气?”
“夫人,你觉得一个被亲生母亲送进春风楼,被污蔑冒领功劳,挨了五十鞭子的人,有心思跟你赌六年的气?”
林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胡说!什么五十鞭子?”
“我当年只是罚你去学规矩,是你自己不懂事,冒领明珠的功劳,我才给了你一点教训!”
“一点教训?”
我猛地提高了声音,眼底积压了六年的怒火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夫人,你所谓的一点教训,是让她在春风楼里,每天天不亮就劈柴挑水,稍有不慎就被龟奴打骂。”
“是让她背上诬陷谋害姐妹的罪名,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是让她割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你做药引,最后却落得个冒领功劳的罪名,被打得浑身是血,扔出相府,最后含恨而终!”
每说一句,林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不,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些?这些都是芊芊告诉你的?她还活着?她到底在哪里?”
“她死了。”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在你陪着薛明珠去买新簪子的时候。”
“不可能......”
林致摇着头,眼神涣散:
“我没有想让她死。我只是觉得她太顽劣,想让她改改性子......”
“我找了她八年,我怎么会想让她死?”
我步步紧,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找了她八年?”
“所以你觉得,你对她有恩,她就该对你言听计从,就该让着薛明珠,就该忍受你的冷漠和指责,是吗?”
“你找她回来,到底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相府真千金的名头,来弥补你当年弄丢女儿的过错?”
“我是爱她的!”林致尖叫着反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千金小姐的身份,我还让她认明珠做妹妹,我哪里不爱她了?”
“锦衣玉食?”我嗤笑一声,“她在相府,穿的是薛明珠剩下的旧衣,吃的是你赏下来的残羹冷炙。”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给你请安,给你揉肩敲腿,学着那些她本不感兴趣的诗词歌赋,只为了换你一句笑脸。”
“可你呢?你只会拿她和薛明珠比,嫌弃她粗鄙,嫌弃她有穷酸气!”
“她被薛明珠诬陷落水,你连一句辩解都不听,就认定她心思歹毒,把她送进了那个吃人的春风楼!”
“她割肉救你,你却听信薛明珠的谗言,打了她五十鞭子,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我越说越激动,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些薛芊芊当年泣不成声告诉我的往事,那些她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此刻都化作了我口中的利刃,刺向眼前这个女人。
“林致,你本就不爱她!”
我指着她的鼻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林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浑身颤抖。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雪越来越大,裹挟着我们的声音,在村口回荡。
我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不爱她呢?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林致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雪地里。
华贵的狐裘沾了雪,她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一片平静。
我淡淡地开口:“够了。”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薛芊芊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你现在的悔恨,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转身,踩着积雪,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06
林致趴在雪地里,看着我的背影,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那个她一直忽视、一直伤害的女儿,真的永远离开了她。
过了许久,她才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沾满了雪和泥,狼狈不堪。
她对着我的背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芊芊......我的女儿......”
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漫天的飞雪。
她踉跄着爬上马车,声音嘶哑地对车夫说:“回京!快回京!”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慌乱而沉重的辙印,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致坐在马车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肉里,却浑然不觉。
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那个“薛芊芊”说的话。
那些关于薛芊芊所受的苦难,那些她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子,一遍遍剜着她的心。
她必须回去,她要去找薛明珠,她要去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京城。
林致没有回相府,而是鬼使神差地让车夫把车停在了春风楼的后门。
她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一个心腹嬷嬷。
刚走到角门,就听到楼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棍棒抽打声:
“小蹄子!还敢偷懒?给我往死里打!”
“饶命......求求您饶命......”
林致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她推门而入,看见后院的空地上,几个膀大腰圆的龟奴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姑娘拳打脚踢。
那姑娘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
“住手!”
林致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
龟奴们愣了一下,见是衣着华贵的林致,连忙停下动作,谄媚地行礼:
“夫人怎么来了?”
林致指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姑娘,声音发颤:
“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教习礼仪的?”
为首的龟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笑道:
“夫人有所不知,这姑娘顽劣不堪,屡教不改,不给点教训,实在难成体统。”
“教训?”
林致想起“薛芊芊”跟她说的那些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她声音颤抖:“当年,你们也是这么教训相府大小姐的?”
龟奴们脸色骤变,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支支吾吾道:
“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明珠小姐亲自吩咐过,说大小姐顽劣,冲撞了夫人,已经被相府舍弃了,让我们不必手下留情,好好管教......”
“明珠?”林致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扶住身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你说......是薛明珠让你们这么做的?”
龟奴不敢隐瞒,连忙说道:“是啊。”
“当年明珠小姐特意来交代的,说大小姐是乡下来的野种,不配做相府千金,让我们不必客气。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夫人!”
奉命行事......
林致只觉得天旋地转。
当年她只听了薛明珠的一面之词,便认定薛芊芊顽劣不堪,将她送进这吃人的地方,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亲生女儿在这里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她捧在掌心里的薛明珠!
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踉跄着离开了春风楼,坐上马车直奔相府。
她要问清楚,薛明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
07
薛明珠早在两年前就嫁给了尚书家的嫡子。
刚走到尚书府内院,就听到花园的暖堂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其中一道,正是薛明珠的声音。
“娘,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当年换了孩子,就该直接把薛芊芊那个小贱人弄死,省得现在留下后患!”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连忙劝道:
“明珠,慎言!当年我也是一时糊涂,想着把你换进相府,让你过好子,哪敢真的人啊?”
“再说,谁能想到,林致会找回来呢?”
薛明珠冷哼一声:“当年我假装落水,污蔑薛芊芊谋害我,林致一气之下把她送去了春风楼。”
“谁知她们竟还有什么一年之期,我冒险给林致下了毒。那薛芊芊也是傻,竟割了心头肉送来,正好也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
“我不过是掉了几滴泪,林致就相信割肉救母的是我。可纵使如此,林致也只是叫人打她五鞭子。”
“要不是我传了五十鞭,六年前薛芊芊就回来了......”
“这次林致又找到了她的下落,万一把她带回来了,她回来跟我抢怎么办?”
苍老的声音说道:“抢?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而你现在是尚书府的少夫人,身份尊贵,她怎么配跟你比?”
薛明珠的声音带着一丝阴狠:“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当年林致那个蠢女人,我说什么她都信,连查都不查就认定薛芊芊有罪,把她送进春风楼,又打了她鞭子。现在想来,真是便宜她了!”
林致站在暖堂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原来,落水是设计的,割肉救母的功劳是冒领的。
而她这个亲生母亲,竟然愚蠢到被一个冒牌货蒙在鼓里,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向了!
“啊!”
林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推开暖堂的门冲了进去。
堂内的两人吓得脸色惨白,正是薛明珠和她的生母刘氏。
薛明珠看到林致,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强作镇定:“母亲,您怎么来了?”
林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薛明珠:“我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薛明珠心里一慌,却还想狡辩:“母亲,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林致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说当年该把芊芊弄死?说落水是你设计的?说割肉救母的功劳是你冒领的?!”
薛明珠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
刘氏连忙上前想拉开林致,却被林致一脚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是又怎么样?”薛明珠索性破罐子破摔,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她薛芊芊本就不该活着!”
“她的人生,就该是我的!我现在是尚书府的少夫人,你能奈我何?”
“少夫人?”林致哈哈大笑,笑声凄厉而绝望,“我亲手给你找的好人家,让你享受荣华富贵。”
“可我的亲生女儿,却被你害得惨死!薛明珠,你这个毒妇,我要了你!”
林致说着,就朝着薛明珠的脖颈掐去,眼中满是意。
薛明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你不能我!我是少夫人,了我,尚书府不会放过你的!”
林致的动作一顿。
是啊,薛明珠现在是少夫人,了她,相府难免会受到牵连。
可她的芊芊,她苦命的女儿,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滔天的恨意和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林致淹没。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御赐”二字。
是当年先皇赏赐给相府的信物,可凭此调动京中禁军,先斩后奏。
“尚书府?”林致眼神冰冷,“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护不住你!”
她拿着玉佩,转身就往外走,声音冰冷刺骨:
“来人!传我的命令,即刻封锁尚书府!”
“薛明珠狸猫换太子,冒领功劳,罪大恶极!剥夺其尚书府少夫人身份,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不!”薛明珠尖叫起来,“林致,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啊!”
“女儿?”林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有一个女儿,她叫薛芊芊,被你害死了。”
“你这种毒妇,不配做我的女儿,更不配活在这世上!我要让你流放边疆,生不如死!”
说完,林致不再回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尚书府。
禁军很快就封锁了尚书府,薛明珠和刘氏被押了下来。
薛明珠哭喊着,挣扎着,却终究难逃流放的命运。
她精心策划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终究化为泡影。
08
处理完薛明珠,林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悔恨。
她又坐上了前往乡下的马车。
马车再次停在村长家的院门外,林致站在门口。
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衣物,看着那个正在劈柴的熟悉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我听到动静,停下手中的斧头,回头看向她。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花白了不少,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悔恨,再也没有了往的矜贵和高傲。
“芊芊......”
她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她,可我还是想问问你,她临死前,有没有什么遗愿?”
我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依旧平淡:
“她没什么遗愿。”
林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不死心地问道:
“真的没有吗?她有没有......有没有恨我?有没有想让我为她做些什么?”
我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她到死都在问,为什么你们不爱她。”
“她从来没有恨过谁,只希望能有一个家,能被人疼爱。”
林致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捂住脸,失声痛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芊芊,我的女儿......”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薛芊芊已经死了,她的痛苦,她的委屈,都随着她的生命一起消失了。
现在的悔恨,又有什么用呢?
“夫人。”
我打断了她的哭声,“她的愿望,你没能实现。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林致停下哭泣,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
她知道,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再也换不回她的女儿了。
她声音沙哑:“我知道。”
“我只是想......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知道她最后的心愿也好。”
我说道:“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活下去。”
“她让我替她,好好活下去。”
林致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滑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你一定要替她,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转身,蹒跚着走上马车。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一片平静。
阿爷阿从屋里走出来,担忧地看着我:“芊芊,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没事,阿爷阿,我们进屋吧。”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温暖而祥和。
我知道,薛芊芊的一生充满了苦难和遗憾。
但她用最后的善良,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从今往后,我会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里,守着阿爷阿,守着这份平静和温暖,过着她一直渴望的生活。
至于那些恩怨情仇,那些荣华富贵,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要替她,好好活着,就够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