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念不忘寄相思
念念不忘寄相思小说是作者冰冷的金枪鱼的倾心力作,主角是萧珩沈婉儿。第1章 1我推着吱呀作响的花车,在石板路上艰难前行。板车刚转过巷口,一匹骏马猛地撞翻我的花车。板车上的花散落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马上的人勒缰而下,是萧珩。八年前在破书斋里给我煮面的庶子,如今已是手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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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推着吱呀作响的花车,在石板路上艰难前行。
板车刚转过巷口,一匹骏马猛地撞翻我的花车。
板车上的花散落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
马上的人勒缰而下,是萧珩。
八年前在破书斋里给我煮面的庶子,如今已是手握半朝兵马的镇北侯。
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是当朝丞相的掌上明珠沈婉儿。
车帘掀开,她笑盈盈地看着我:
“安清月?当年你拿了我一千两银子,如今怎么沦落至此?”
我蹲下身,去捡那些被踩烂的花。
萧珩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我脚边。
“赔你的,快点拿了钱滚远些。”
我把银子捡起来揣进怀里,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那一千两银子我一文未动,全给了当年要他的人,只求换他活着。
他更不知道,此刻城东破屋里,
那个发着高热正等我回家的五岁男童,是他的亲生骨肉。
01
推车回家的路上,我的思绪飘回到八年前那个上元夜。
那年灯会,金陵城满城灯火。
我提着绘了绢灯躲清静,却撞见廊下独坐的萧珩。
他披着半旧的氅衣,正借着远处灯火,读一本边角卷起的《诗经》。
旁人都在前厅吟咏唱和,唯他这里寂静。
后来才知道,他是镇北王府的庶出世子。
生母早逝,在府中形同透明。
而我是安御史独女,我们之间的鸿沟,比金陵城墙还厚。
可年少的心哪里管这些。
自从诗会上那一见,我俩便常溜出府,到后巷的茶楼相见。
点一壶最便宜的雨前,我们能对坐一个下午。
最难忘是那个雨天。
他租住备考的小书斋漏雨,我裙角都湿了。
他手足无措,最后在小泥炉上煮了一碗清汤面。
“等我考取功名,一定风光娶你。”
那碗面,从前我以为是此生最暖的滋味。
但变故来得像盛夏的暴雨。
父亲因直言进谏,卷入皇子党争,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圣旨下时,母亲当场昏厥。
安家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贱籍,世代不得脱。
曾经的门庭若市,一夜之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
我被暂时拘在家中等候发落,沈婉儿就是那时来的。
她是丞相之女,一直心仪萧珩。
“安妹妹,我今来,是为救你,也为救萧世子。”
她屏退左右,声音压低。
“萧世子准备救你。你知道,他在王府本就艰难,若给人留下把柄......”
沈婉儿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一千两。你拿上它,写封绝情信,我帮你离开金陵。只要你消失,我就能救下萧珩。”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沈婉儿微笑,
“但三后,西山围场狩猎,有人已布下局。”
我盯着那叠银票,薄薄的纸,重如千钧。
“写了信,拿了钱,走得远远的。这笔钱足够你安置后半生,或许......还能打点你父兄在流放地的子。”
为了他活下去,我提笔写下绝情书,天亮前就出了金陵城。
这一走,便是八年。
到家时,已经天色很晚,念念在睡着。
我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热的烫手。
我赶紧拧了湿手帕,折好,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他睫毛颤了颤,醒了,
“娘亲,你回来了。”
小小的手搭在我腕间,掌心滚烫。
“娘亲,你是不是哭了?”
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娘亲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我好了,我给娘捶背。”
我用力抱紧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02
念念又睡过去后,我坐在他旁边,眼睛盯着他的脸。
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像他萧珩了。
那眉眼,那鼻子,连皱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看着看着,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当时,我不敢回金陵。
怕那沈婉儿反悔,更怕萧珩的那些仇家知道我还怀着他的孩子,会下更狠的手。
我扔掉了所有能联系到过去的东西,躲到了江南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孩子留不得。
我找到镇上的稳婆,想打掉这个孩子。
可刚躺在木板床上时,肚子里忽然轻轻一动。
就那一下,我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到大街上,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停在一家绣坊门口。
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用金线歪歪扭扭绣着个“福”字。
我站在那儿看了良久,最后摸了摸肚子,轻声说:
“你要是听话,娘就留下你。”
念念果然很乖。
怀孕的时候没怎么折腾我,生他的时候也很顺利。
出生时,接生婆把他抱给我看:
“是个儿子,长得真俊。”
看着他可爱的样子,我下定决心:
为了这个孩子,我要好好活下去。
可这八年,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念念一岁那年,发了场高烧,浑身滚烫。
我抱着他在医馆门口坐了一整夜,身上只有几十个铜板。
我不敢找人帮忙,怕被人认出。
我只能紧紧抱着他,等待中在心里求菩萨。
那是我第一次后悔。
不是后悔生他,而是恨自己没本事,让他跟着我受苦。
后来他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会叫“娘”了。
我开了间小花铺,卖些时令鲜花。
子虽然紧巴巴的,倒也勉强糊口。
我以为,我们娘俩能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念念三岁那年的某一天,突然浑身浮肿。
我带他看了好多郎中,最后一位老郎中捋着胡子叹气:
“这是童子痨,先天不足。得用好药仔细养着,不然......哎。”
我知道那声叹气后面代表着什么,于是我在医馆里哭成了泪人。
念念却伸出小手给我擦眼泪。
从那以后,我拼命赚钱,就为了能给念念用上好药。
小花铺天不亮就开门,半夜才打烊。
我还接了浆洗缝补的活,一双手泡在冷水里,冬天全是冻疮。
为了多赚几文钱,我背着沉重的花篮走遍全城,脚底磨出茧子。
可赚的钱,仍不够买几钱人参须。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
要是萧珩知道有这个孩子,会怎么样?
可我不敢让他知道。
我知道,要是我再出现在萧珩面前,会给他带来麻烦。
“爹......”
安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我浑身一僵。
我从来没提过他的父亲。
可他会在梦里唤了出来。
我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
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小脸上。
“念念,对不起。”
是娘亲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罪。
给他掖好被子,我起身走到外院。
明药铺的药童要来收账了,二十两银子,我上哪儿去凑?
03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从医馆回到了小花铺。
安儿昨夜又发了高烧,浑身滚烫,我只好抱他去医馆。
郎中脸色凝重地说,必须尽快凑齐银子做“金针渡”之术。
否则孩子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手里攥着药方,看着上面刺眼的诊金数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个时候,铺门被人推开了。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准备迎客。
可看清来人,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婉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位衣着华贵的官宦小姐。
她一进门,便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缸里的几支寒梅。
“哟,这梅花倒是新鲜。”
她捏起一支,放在鼻尖嗅了嗅,转头对同伴笑道。
“姐妹们,多挑些,今本小姐请客。”
那几个女子嬉笑着在店里走动,将原本整齐的花架翻得乱七八糟。
娇嫩的芍药花瓣掉落一地。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哎呀!”
沈婉儿忽然一声轻呼。
我抬眼看去,只见她脚边碎了一个青瓷花瓶。
那是铺子里最贵的一件货,是我当初咬牙从玲珑阁进的官窑精品。
进价就要十五两。
“真是不小心呢。”
她用手帕掩着嘴,眼里却没有半分歉意。
“掌柜的,这瓶儿值多少?我赔你就是了。”
“十八两。”我声音涩。
“才十八两?”
她挑眉,故意拔高了声音,引得她那些姐妹都看过来。
“这么便宜?行,我这就给你。”
她作势去摸荷包,却忽然“哎呀”一声,皱起眉:
“今出门急,带的银票面额都太大了,你这小铺怕是找不开零钱吧?”
“要不......你等会儿?我让人去镇北王府走一趟,请世子爷派人送点散碎银子来?”
我心里一紧,刚想说“不必了”。
她却忽然抬手,看似无意地拂过旁边的多宝阁。
“哗啦——!”
又一个更大的细颈白瓷瓶应声而落,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哎呀,今儿个手怎么这么滑呢。”
她捂着嘴轻笑。
她带来的几个女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有人用帕子掩着嘴,低低笑了起来。
我盯着满地狼藉,声音发冷,“沈小姐,你究竟想什么?”
“赔钱呀。”
“怎么,昨捡钱捡得那么顺手,今我主动赔你,反倒不敢要了?”
她身后的女子们又发出一阵轻笑。
沈婉儿走近两步,她压低了声音:
“我还听说,你有个儿子?病得快死了吧?这是想找谁当冤大头,讹一笔呢?”
我抬起头,眼神尖锐地着她。
她脸上那虚假的笑意瞬间褪去。
“就是想提醒你,离萧珩远点。若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他面前,或者让他知道半点不该知道的事......你那病秧子儿子,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我浑身一僵。
“我与他早已毫无瓜葛。”
“最好是。”
她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铺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人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是萧珩。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一片狼藉的铺子和脸色苍白的我,最后落在沈婉儿脸上。
“哎呀,珩哥哥!”
沈婉儿立刻变了一副面孔,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没什么大事,我来买些花儿,不小心打碎了两个瓶子,正说要赔给掌柜的呢。只是我今带的都是大额银票......”
萧珩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碎片,又看了我一眼。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百元银票,放在柜台上。。
“可够了?”他问的是沈婉儿。
沈婉儿笑靥如花,“还是珩哥哥最好了。”
萧珩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世子爷。”
我忽然开口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钱多了。”我盯着那张刺眼的银票。
他这才侧过半边脸,声音里带着讥诮。
“多出来的,就当赏你的。当年为钱背弃婚约,如今为钱在这市井抛头露面。本性难移。”
说完,他再不多看我一眼,带着沈婉儿转身离去。
我愣在原地,看着柜台上那张银票。
就在这时,一个隔壁医馆的药童跑进铺子。
“苏娘子!你快去看看吧!念念又呕了,先生让你赶紧过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抓起那张银票塞进袖中,拔腿就往外冲。
冲出店门时,正好看见萧珩扶着沈婉儿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沈婉儿探出半张脸,笑吟吟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
“跑这么急什么?铺子不要了?”
我没理她,朝着医馆的方向拼命跑去。
跑到街口,我猛地刹住脚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对。
她怎么知道念念病了?
念念生病的事,除了我和医馆的人,绝无旁人知晓。
除非......
除非她一直在暗中查我,监视我。
04
我冲到医馆时,念念已经被郎中送进了后堂的回春阁。
一个药童拦住我。
“先生吩咐了,让先去账房交足银两,否则回春阁不会开诊。”
“先救人行不行?银子我一定会交上!”
我死死抓住药童的衣袖。
“苏娘子,您前头的账还没清呢!先生说了,这回的诊金和药费,加上回春阁的费用,总共要两千两。您得快些,小公子还等着回春阁的金针续命,那里不交钱,绝不进行。”
我看向回春阁紧闭的房门。
“我......我有多久时间?”
“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两千。
我去哪里找?
去找萧珩吗?
可沈婉儿那句话,毒蛇般钻入耳朵:
“若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他面前......你那病秧子儿子,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她不是玩笑。
八年前她能拿萧珩的命我走,念念的命她更不会放在眼里。
我不敢。
可我无路可走了。
我冲出医馆,雇了辆最快的车赶往镇北王府。
一路上,我浑身都在抖,脑子里全是念念苍白的小脸。
我怕,怕来不及,怕他等不到我回来。
半个多时辰后,我站在了镇北王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求见萧珩。
守门的侍卫横着长戟拦住了我。
“王府重地,闲人免近!”
我不走,就在那冰冷的石阶下站着等。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手里给安儿求的平安符都快被我攥碎了,那扇门依然紧闭。
就在这时,医馆的药童又来了。
“苏娘子!先生问,银子可备好了?”
“再等等,求你,让先生再等等!我马上就拿到!”
我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话音刚落,那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宽大的马车缓缓驶出,前后各有数名劲装护卫骑马跟随。
是萧珩的车驾!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拍打着紧闭的车窗:
“停车!世子爷!萧珩!!”
马车停了。
侧面的小窗被推开一条缝,露出萧珩的脸。
“又是你?”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我扑到车窗边,声音急切。
“求您,借我两千银子!我急着救我的儿子!”
“儿子?和哪个野男人生的儿子?”
他嗤笑一声。
“你把本王当什么了?你的钱庄?”
他看着我,那眼神冰冷。
“我会还的!我做牛做马,为奴为婢,这辈子都还您!“
“让开。”
我张了张嘴,那句“他是你的儿子”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目光瞥见他身边坐着的沈婉儿,她用一种狠毒的眼神看着我。
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满意地笑了,“安妹妹,你这是何苦?缺银子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呀”
我半天没说话,萧珩显然已失去耐心。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曾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够了。”萧珩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银票,看也未看,掷在我脚下。
“拿着,滚。这是最后一次。”
那是一张两千的银票,飘落在泥地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倾心爱慕,如今却视我如敝履的男人。
“萧珩。”
他转身欲走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眉宇间是不耐。
“你......”
沈婉儿忽然“哎呀”一声打断了我:“珩哥哥,我们快些回去吧,我冷。”
萧珩闻言,眉头微蹙。
“等等。”
沈婉儿猛地回头,眼神狠狠剜向我。
我不再看她,只死死盯着萧珩。
“我想说......”
沈婉儿忽然失态地尖叫起来:
“你踩到我的披风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狠狠一推!
我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向后,重重磕在石阶边缘上!
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鸣响。
我试图撑起身体。
这时,怀里的平安符掉了出来。
同时掉出的,还有一张纸。
是我请画匠为念念画的小像。
忽然,一只手捻起了地上的画像。
我猛地抬头。
是萧珩。
他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了许久。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张画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我第一次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安清月......”
“这个画像上的孩子......是谁?”
第2章 2
05
“他是你的孩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寒风呼啸的声音,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马车不安的响鼻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萧珩整个人僵在那里,扣着我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他盯着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我狼狈哭泣的样子,还有一种天崩地裂般的震动。
“我......的儿子?”他喃喃重复,声音飘忽得不像他自己的。
“不可能!”沈婉儿尖叫着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珩哥哥,你别信她!这贱人满口谎言!八年前她就是为了钱抛弃你,如今看你要继承王位,又想来讹诈你!这不知道是和哪个野男人生的野种,竟敢栽赃到你头上!你看那孩子画像,哪里像你了?分明——”
“像。”萧珩忽然打断她。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弯腰,重新捡起那张飘落在地的画像,借着灯笼的光再次仔细看去。指尖颤抖着抚过画中孩子眉眼的位置——那眉毛,那鼻子,那紧紧蹙起的眉头。
“这眉毛,这鼻子......尤其皱眉的样子......”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和我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沈婉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萧珩不再看她。他小心地将画像收入怀中贴身处,然后再次看向我。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悸——有震惊,有恍然,有怒意,还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他在哪?”他问,声音紧绷得厉害。
“在......在城西的济世医馆,回春阁外等着......”我哽咽道,“郎中说要立刻用金针渡,需要两千两银子,否则......撑不过今晚......”
话还没说完,萧珩已经转身。
“陆青!”
“属下在!”一名侍卫首领立刻上前。
“你立刻骑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城西济世医馆!持我令牌,告诉那里的郎中,不惜一切代价救人!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若有半分差池,我让他医馆从此在京城消失!”
萧珩从腰间扯下自己的世子令牌,扔给陆青。
“是!”陆青接过令牌,翻身上马。骏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冲入夜幕。
“其余人,备车,去济世医馆!”萧珩下令,然后看向我,“你,跟我上车。”
“珩哥哥!”沈婉儿扑上来,抓住萧珩的衣袖,梨花带雨,“你不能信她!她是骗你的!她——”
萧珩猛地甩开她的手。
力道之大,沈婉儿差点摔倒在地。他看她的眼神,再没有了以往的些许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审视。
“沈婉儿。”他声音平静,却比寒冬更冷,“八年前西山围场的事,还有你今所作所为,我会查清楚。现在,滚开。”
沈婉儿被他眼中的寒意冻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珩不再理会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我半扶半拖地带上他的马车。
06
马车内部宽敞奢华,铺着厚厚的绒毯,燃着温暖的炭火,与我刚才所在的冰冷街道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缩在角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冷,是怕,还是后怕。萧珩坐在我对面,没有说话。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他一直在看我。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要将我整个人看穿。我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上面还沾着泥污和血渍,是我刚才磕破后脑流出的血。
“抬头。”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慢慢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一个字都不许漏,也不许瞒。”
我看着他。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这八年来夜煎熬的秘密,这横亘在我们之间、由谎言和牺牲筑成的冰山,终于到了不得不直面、不得不崩塌的时刻。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压抑。
我从八年前那个雪夜开始讲起。
讲沈婉儿如何拿着银票找到我,如何用西山围场的局和萧珩的性命威胁我。讲我如何在绝望中写下那封绝情的信,如何交出母亲留给我的最后念想——那方绣着寒梅的帕子。
讲我如何将那一千两“卖身钱”转手交给了那个黑衣手,只求他放过萧珩。
讲我如何在天亮前逃离金陵,如何在路上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如何在绝望中想过放弃,又如何因为一件小小的红肚兜而生出卑微的勇气。
讲念念的出生。
讲他周岁时那场可怕的高烧,讲我抱着他在医馆外坐了一夜的绝望和悔恨。讲他三岁时被诊断出“童子痨”,讲我这几年如何像牲口一样拼命赚钱,却永远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讲昨夜他再次病危。讲我今走投无路去王府求他。讲沈婉儿在花铺的刁难和警告。讲我此刻后脑的伤,正是被她所推。
我语无伦次,时断时续,眼泪从未过。将这八年积压的苦楚、恐惧、委屈、不甘,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萧珩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我,没有质疑,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他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的热度都驱不散那越来越重的寒意和......意。
当我终于说完,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压抑的抽泣声,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所以,当年那封信,是沈婉儿你写的。那一千两银子,你一分未拿,全给了手,换我的命?”
我哽咽着点头。
“所以,这八年来,你一个人带着我的孩子,东躲西藏,吃尽苦头,甚至因为无钱医治,让他病重至此?”
我再次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所以,沈婉儿一直知道你们母子的存在,甚至一直在暗中监视、威胁你,就为了不让我知道真相?”
“是......”我哑声承认,“她说,如果我敢让你知道,就让念念......活不过这个冬天。”
“好。很好。”
萧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温度,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沈婉儿......沈家......真是好得很。”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停下。
07
“世子爷,济世医馆到了!”车外侍卫禀报。
萧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个冷峻的镇北王世子。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
济世医馆此刻灯火通明。
馆主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郎中全都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见到萧珩下车,立刻跪倒一片。
“参见世子爷!”
“孩子呢?”萧珩脚步未停,径直往医馆里走。
“在、在后堂回春阁!陆侍卫已经持您的令牌吩咐过了,老朽已让馆内最好的金针圣手陈老先生亲自施针,用的都是库房里最好的百年老参和灵芝!”馆主擦着冷汗,连忙跟上,“只是小公子先天不足,又耽搁了些时辰,如今情况仍十分凶险,陈老先生说......说只能尽力而为......”
萧珩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步伐。
我踉跄着跟在他身后,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回春阁是医馆最里面一处单独辟出的静室,专门用于施救危重病人。此刻门外守着两名侍卫,里面隐约传来孩童微弱痛苦的呻吟。
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是我的念念。
萧珩在门外停下。他抬手,似乎想推门,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我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回春阁内药气浓郁,温暖如春。正中的一张软榻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小脸。
他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着,额上布满冷汗,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细弱的呻吟。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榻边,全神贯注地将一细长的金针,缓缓刺入他瘦小的身体。每下一针,那孩子的身体就微微一颤。
那就是念念。我的念念。
我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萧珩却僵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个孩子脸上,仿佛被定住了。从他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孩子的五官——那眉眼,那轮廓,与他记忆深处自己幼时的模样,以及母妃珍藏的那张小小画像,重合在了一起。
无需再多言。
血缘的纽带在这一刻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轰鸣。
“世子爷。”陈老先生施完最后一针,擦了擦额头的汗,起身恭敬行礼,“小公子寒气深入肺腑,肾元衰竭,又因耽搁引发了急症。老朽已用金针暂时护住他的心脉,吊住元气,但能否熬过今晚,还要看他自身的造化,以及后续的用药调理。”
萧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用最好的药,不惜任何代价。需要什么,直接去王府库房取,或者去宫里求。务必要救活他。”
“老朽定当尽力。”陈老先生躬身。
萧珩点了点头。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到榻边。他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08
他弯下腰,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开孩子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动作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念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和萧珩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此刻因为病痛而显得迷茫、脆弱,蒙着一层水光。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气势慑人的高,小嘴瘪了瘪,似乎想哭,却又因为虚弱发不出声音。
萧珩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第一次发现言语如此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孩子眼角渗出的泪珠。
“别怕。”他听到自己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柔的声音说,“爹爹在这里。没人能再伤害你。”
“爹爹......”念念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眼神依旧迷茫,但奇异地,那紧绷的小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睡。只是这一次,那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萧珩保持着蹲踞的姿势,看着孩子沉静的睡颜,久久没有动弹。
暖黄的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惯常的冷硬线条软化了些许,却更显出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痛楚。
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早已决堤。
八年了。我幻想过无数次他们父子相见的场景,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生死攸关、充满苦涩和辛酸的情形下。
不知过了多久,萧珩才缓缓站起身。他再看向我时,眼中的惊涛骇浪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
“陆青。”他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却更添威严。
“属下在。”
“调一队王府亲卫,将济世医馆给我守好了,尤其是这回春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再派人回府,将李嬷嬷和几个细心稳妥的丫鬟带来,专门伺候小公子。去宫里递我的牌子,请太医院院正刘太医过来会诊。”
“是!”
萧珩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脸上泪痕未,身上沾着泥污,狼狈不堪。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后脑的伤口,却又在半途停下,转为解下自己身上的墨狐大氅。带着他体温和清冽气息的厚重皮毛瞬间将我包裹。
“带她去隔壁厢房,让郎中给她处理伤口,再换身净衣服,弄点吃的。”他对旁边一个侍卫吩咐。
然后他看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在这里等着,哪里也别去。我处理完事情,回来找你。”
“你要去哪里?”我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
萧珩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凛冽的意。
“去沈家。”
丢下这三个字,他转身大步离开。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卷,如同索命的修罗。
09
镇北王世子萧珩深夜率亲卫围了吏部丞相府的消息,瞬间席卷半个京城。
沈府朱门轰然洞开。萧珩一身玄色劲装,按剑直入,身后数十名黑衣玄甲侍卫眼神凌厉。闻讯赶来的沈府护卫瞬间被压制。
“萧珩!你意欲何为?!”沈丞相中衣外匆忙披了件外袍,又惊又怒,“你无权夜闯朝廷大员府邸!”
萧珩径直走到主位前,目光冷扫过满脸惊惶的沈婉儿。
“沈丞相,本王今只问令媛三件事。问清楚便走。”
“第一件。”他目光如电射向沈婉儿,“八年前,你是否安清月写下绝情信,远走他乡?”
沈婉儿浑身一颤:“我没有!是那贱人自己——”
“那这一千两银票的兑付记录,出自你沈家钱庄,经手人是你贴身嬷嬷的侄子,作何解释?”
侍卫将几页账目摔在沈家众人面前。沈婉儿脸色大变。
“第二件。当年西山围场,本王坐骑惊厥,林中埋伏的弓箭手,是否与你沈家有关?”
沈丞相冷汗涔涔:“世子遇袭已有定论——”
“巧得很。本王刚抓到当年那名‘余孽’,他供认收了一位京城沈姓贵人五百两黄金,印记与你沈家库房标记一致。”
沈丞相腿一软,几乎瘫倒。
“第三件。”萧珩目光最后定格在沈婉儿脸上,意凝成实质,“今在王府门前,你是否推倒安清月?你是否多年来暗中监视、威胁她们母子,放言若她敢透露孩子身世,便让那孩子活不过冬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本王的孩子若有三长两短,要你沈家满门抵命。”
沈婉儿彻底崩溃,瘫坐在地嘶喊:“我没有!珩哥哥,那孩子不知是和哪个野男人生的,她看你现在得势想讹诈你!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啊!”
“爱?”萧珩眼中只有无尽冰冷和厌恶,“你的爱,就是设计害我性命,走我心爱之人,让她怀着我的骨肉流落八年?就是欲将我病重的亲生儿子置于死地?”
他垂下眼,声音凉薄如刀。
“沈婉儿,你的爱,令人作呕。”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沈丞相,从怀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绢帛。
“沈文渊接旨。”
沈家众人下意识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丞相沈文渊,结党营私,纵女行凶,谋害宗嗣,罪证确凿,着即革去官职,押入天牢。其女沈婉儿,一并收监。家产抄没入官。钦此。”
萧珩收起圣旨:“带走。”
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将瘫软的沈丞相和昏厥的沈婉儿拖走。
昔门庭若市的丞相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萧珩站在空旷前院,抬头望着沉沉夜空。八年隐忍,终于将仇敌踩在脚下。可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对医馆中生死未卜的孩子,和对那个被他误会伤害了八年的女人,那沉重的心痛与愧疚。
“王爷,济世医馆传来消息,刘太医已到,正在与小公子会诊。”
萧珩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回医馆!”
10
当萧珩再次踏进济世医馆时,天色已近黎明。
回春阁内灯火依旧,气氛却比之前凝重得多。太医院院正刘太医正与陈老先生低声讨论,两人眉头紧锁。
我换了净粗布衣裙,坐在离床榻不远的矮凳上,一眨不眨地看着昏睡的念念。萧珩的大氅还披在我身上,带着他的气息。
看到他进来,两位太医连忙行礼。
“情况如何?”萧珩目光落在念念脸上。
刘太医面色沉重:“回世子,小公子先天肾元亏损极重,此次沉疴爆发,虽暂时稳住心脉,但身体太虚,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油尽灯枯。如今唯有先用温和补元之方,徐徐图之。只是需要数种珍稀药材,其中几味宫中存量也不多......”
“写下名字。”萧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本王倾镇北王府之力,踏遍九州,也会把药找齐。不惜一切代价,本王只要他活着。”
两位老先生眼中闪过震撼,退到一旁商议。
萧珩走到榻边,伸出手,用掌心轻柔地贴上念念冰凉的小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我看着他沉重的侧影,心中百感交集。恨吗?怨吗?或许还有。可此刻,看到他眼中的痛楚,那些恨怨似乎都模糊了。
“你去歇着。”萧珩忽然开口,“这里有我看着。”
我摇头:“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
萧珩没有再劝。他在榻边另一张凳子坐下,与我隔着床榻相对。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守着孩子,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又透出鱼肚白。
丫鬟送来煎好的药。萧珩亲自接过,用小小银勺,一点一点撬开念念的牙关喂进去。他的动作生疏却无比专注。
药喂到一半,念念呛咳起来。萧珩立刻停手,用丝帕轻轻擦拭,眉头紧锁。
“我来吧。”我轻声说,接过药碗。
毕竟照顾了念念这么多年,我更熟练些。
萧珩让开位置,站在一旁看着。看着我如何轻柔地哄,如何喂药,如何擦拭。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喂完药,我又拧了温热的帕子,给念念擦拭手脚。
“这八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垂下眼睫:“就那么......过来了。最开始很难,怕被人找到,怕养不活他。后来开了花铺,子清苦,但总能看到希望。直到他病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问。
我抬起头,眼中浮起泪光:“告诉你,然后呢?八年前你是自身难保的庶出世子,沈家势大,告诉你,除了让你徒增烦恼,又能改变什么?昨......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萧珩放在膝上的手再次握紧。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对不起。”他忽然说。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依旧落在念念脸上,眼神深处翻涌着深沉的痛悔:“对不起,当年没能保护好你,让你独自承受这一切。对不起这八年来让你和孩子吃了这么多苦。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我的眼泪终于再次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积压了太久、突然找到出口的酸楚。
我别过脸:“都过去了。”
“过不去。”
萧珩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里面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挽晚,你听着。沈家已倒,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们母子。念念是我萧珩的血脉,是镇北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你是我萧珩八年前就定下的妻子,是念念的母亲。以前亏欠你们的,我会用余生加倍补偿。从今天起,你们母子,由我萧珩来护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